尹二娘已去世好幾年了。她家在我老家院子南邊。老家在大山腳下，院子名叫竹林灣。

　　尹二娘個子不高，四四方方的臉，臉上有些蒼白，頭髮也花白了。

　　尹二娘和她老公解放前都是窮苦人。她在地主家當丫環，上面一個哥哥和下面一個弟弟，三人各奔東西。解放後，哥哥落腳重慶，在一個工廠上班，一直是單身。後來病重被二娘和她老公接到自己家裡，死後就埋在我們這裡。解放後，二娘的弟弟落腳自貢，在自貢成家，工作。有三個孩子，都是兒子。他弟弟是單位裡的幹部。二娘姓尹，她老公是我們一個家族的，我叫他二伯，當時是大隊的黨支部書記。

　　尹二娘在生產隊裡的情況，很普通平常，沒什麽傳聞。生產隊裡婦女的好活只有一個，便是給生產隊養豬，每天去生產隊的豬圈，煮豬食，喂豬，打掃豬圈，比出工輕松、自由。做這活的是大隊主任兼生產隊隊長的弟媳。

　　妻以夫榮，以夫貴。有的幹部家屬挺能喝酒，挺會應酬。而二娘則不會這些，還差點把事情搞砸了。

　　那是當時公社書記下鄉，到我們東南大隊來。中午，就到二伯家吃飯。公社書記姓劉，是個作風很樸實的幹部，跟二伯一樣，解放前都是窮苦人。劉書記很信任二伯，很欣賞他的親民作風和實乾精神。雖然劉書記是頭一回到二伯家裡吃飯，但二伯心裡並不打怵，他感到很踏實。二娘作的飯菜不用擔心，雖然不是好酒好菜，就是連肉都沒有的普通農家飯菜，但二娘的廚藝很不錯，做的飯菜衛生，十分可口，拿得上台面。因為不是趕場天，離場又遠，上街去買肉不方便，書記來也就湊合，碰到了做啥就吃啥。

　　二娘解放前是地主家的丫頭，解放後，翻了身，與二伯結了婚，二娘的廚藝也在不斷長進。她小弟解放後在自貢安了家，參加了工作，還是單位的幹部。弟弟每年都要到她家來住上十來天，二娘也去自貢弟弟家，弟媳、弟弟都會跟她交流做菜的心得，她學到了一些做菜的技巧，她做菜的技藝不斷精進。二娘不僅菜炒得好，而且做的泡菜、撲菜、醬也很棒，色澤金黃，香氣四溢，味道純正。

　　二娘雖然菜做得很不錯，但她卻有一個很明顯的弱點，容易壞事，就是她那張臉不會笑。別人見了領導，都會諂笑。她倒好，見了領導還板著個臉，好像不高興似的，也不跟人打招呼，像沒看見似的。劉書記一見此情景，心裡也″咯登″一下，感覺就像走路時突然踢到了一塊小石頭。他趕忙將二伯拉出門，問道:″怎個回事，是不是我來你家嫂子不高興呀?那我就走吧！″說著就要離去。

　　二伯見了，趕緊擋在書記前面，不讓他走，跟他賠不是:″對不起，對不起！劉書記！是我不對！剛才在路上，忘了跟您說了，我家那位她就是那樣，不會笑，不愛跟人打招呼，但絕不是對您到來不歡迎，有意見！時間一久，以後您就知道了她的脾氣性情，就熟悉了解她了。″說罷，將書記拉進屋，坐上桌，大家便開始端起碗吃飯。

　　飯後，劉書記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早已將二娘的″冷臉″拋到腦後，走時還特意跟二娘打了招呼:″嫂子，走了哈！麻煩了喲！″後來，劉書記習慣了二娘臉上的表情，對二娘更多了一份理解與寬容。他很欣賞二娘的真實，不做作，不虛偽！後來，他見二伯只顧工作，一點不為家庭考慮，便將二伯唯一的兒子良培哥安排到當地的木橋溝水庫管理所上班，後來轉為了正式職工。

　　那時，在農村，評價一個婦女，用的詞叫″厲害″，就是看她是否″能乾″。″厲害″就是″能乾″的意思。有不少婦女很″厲害″，能夠乾重活，男人乾的挑抬的重活，厲害的女人也能夠乾，不輸給男人，真正體現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在她們身上，看不出性別的差異，女人不搞特殊化，不求照顧。

　　尹二娘，並不是這樣厲害的女人。

　　而用是否″厲害″來看待女人，欣賞厲害的婦女，瞧不起不厲害的婦女，這種做法未必合適。看問題要辯證，兩類婦女各有她們的長處。厲害的婦女做事講究快，乾淨、利落，風卷殘雲，暴風驟雨，是好！而另一類不那麽厲害的婦女中，有人則很有耐力、韌性，細水長流，和風細雨，她們不怕苦不怕累，堅持不懈，任勞任怨。風格、方式不同，一樣把事做好了，高下優劣又何必分得那麽清楚分明呢！

　　而二娘，就屬於這一類人。

　　她很快就進入了人生的下半場。

　　這個″進入″，有兩個突出的″點″。家裡，二伯去世了，才五十多歲，對她是個重大打擊，可她挺過來了。而就在這個時候，農村實行了″包產到戶″政策(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

　　二伯開啟的″稻田養魚″致富模式，因為他的突然辭世便戛然而止。於是，二娘家開啟了″種糧十養豬″的雙軌致富模式。

　　剛開始″包產到戶″時，二伯剛去世，二娘唯一的兒子良培哥，還是一個二三十歲的小夥，在木橋溝水庫管理所上班，對農業生產，盡管他一下班便往家趕，抓緊乾活，但他對農活還是不很熟稔，因此，老三隊熱心的王德成二爺爺，才到他家，幫忙打谷子、犁田，他要報老支書的恩。這時候，是二娘家致富模式的″探索期″，二娘在家做飯，收拾家務，打掃清潔衛生，養豬也是她的一件重要的事，逐步為以後奠定基礎，經驗更加豐富。

　　這種″種田十養豬″的模式成型，是在二000年後，尹二娘兒子良培哥輪換後。

　　二000年後，良培哥快滿50歲了。木橋溝水庫管理所有了新政策，他可以與兒子輪換，把自己的工作讓給兒子來做，這類似於以前的″頂替″。而以前的頂替，到了退休年齡，就辦退休手續，有退休工資。而輪換後他就離開單位，什麽都沒有了！他離開單位後的養老保險，還是他回家後自己買的。

　　良培哥有兩個兒子。他把工作給了大兒子，自己回到家裡，什麽地方也不去，就陪著老婆嶽大嫂做莊稼。他想輕松點，可以離開家，到城裡找他么舅或老表，找個保安工作看看門，也完全做得到。

　　在上班時，良培哥也沒為家裡少操心。他在院子北邊他家的那塊土裡，以及桐子灣他家的土裡，都栽了不少的柑子樹。木橋溝水庫當時發展經濟創收，曾開辟了果園，種了不少的柑子樹，良培哥於是也在自家地裡種了不少柑子樹。

　　那時，生產隊的三棵私人的柑子樹都表現不俗，正在盛果期，結得多，到紅了的時候，一棵樹上柑子結得密密麻麻，像無數紅的小星星。這些柑子不僅好看，色澤鮮豔，而且很好吃，大小均勻，柑子樹的人家賣了不少錢。

　　而良培哥那些柑子樹，雖然樹的骨乾、丫枝也挺好的，也長得好，但卻不結果，只是長枝丫。時間一長，良培哥也放棄了，確定了新的切實可行的發展模式，重點搞二樣:種糧和養豬。種糧由他兩口子來乾，養豬就靠老母親尹二娘了。

　　應該說，良培哥在這點上，是看準了的，做到了揚長避短，知人善任，充分挖掘了母親尹二娘的潛力。

　　良培哥有點他父親的風范，不乾則已，乾必乾好。

　　他這個″夢蟲″，醒了！

　　二伯去世前，就曾生氣地罵過他！

　　那時，他有不動的理由！他在木橋溝水庫管理所上班，人年輕，又在熱戀中。女朋友來了，他一回來，便與她粘在一起，如膠似漆，不想分開片刻。

　　二伯下午從大隊回來，外面的事情忙完，就在天黑前抓緊時間去堰坎上院子背後山路邊上他家那塊地裡乾活。他出門前就告訴了良培哥，要他跟自己一起，抓緊把活乾完。二伯到自家茅廁糞坑裡舀好了兩桶糞，挑到了院子背後的山坡上，卻還不見良培哥出來，他便生氣了，放下糞桶，就扯著嗓子破口大罵，″王良培，你狗日的，還不出來！看老子死了，你出不出來！″

　　如今，沒有了父親這把大傘可以遮風擋雨，一切全靠自己了！而自己卻要做兒子的傘，給他們遮風擋雨，排憂解難，分擔憂愁。他要把家搞好，發展經濟，掙錢，來作二個兒子堅實的後盾。

　　經過幾年的摸索，他己習慣了農村生活，不覺得很難受很累了！因為乾活跟老婆在一起，夫唱婦隨，還有點″你耕田來我織布，你挑水來我澆園″的浪漫溫馨，你儂我儂！以前回家，夏天早晨，他穿一條老婆嶽大嫂寬大的花內褲，便大搖大擺地走在院子門口的大路上出去幹活，心裡因滿足而美滋滋的。現在，不是小夥子了，活更多更重了，他忙，累了，便不怎麽講究、收拾，懶得去趕場理發，甚至忘了刮胡子，衣服也跟農民穿得差不多，一身打扮，看起來就是個農民。

　　良培哥不僅做了自家的田地，眼見不少的撂荒地，他便與老婆商量，揀些來做。他還買了一條牛來養，除了耕自家的田外，還打租，別人租牛犁田，他便隨牛去，怕別人使牛，給使壞了。

　　二娘一個人在家忙，活也不少。活多，卻還看不出來。一手一腳都要自己去做。良培哥喊累，她一個六十多七十歲的人不累麽?

　　她要去地裡打豬草，切豬草，煮好，舀在桶裡，然後提著大半桶豬食的潲桶，走過幾間屋，到後面屋的豬圈前面，將她粗糙的蒼白的長滿老年斑的手，伸進桶裡，將紅苕一個一個捏爛，摸潲水燙不燙，再一瓢一瓢舀來倒進豬槽，她看著早已等候著的豬歡快進食，快吃完了又舀。一桶完了，又去舀第二桶。她家的門檻不高也不矮，她過門檻，先將潲桶放在門檻上，一手扶著，然後她先過去，再提起潲桶走路。

　　她一年要養肥七八頭豬，一次要養三四頭。潲水多，灶房與豬圈又離得遠，二娘喂豬很辛苦。除了煮豬食，二娘還要做飯，打掃房間衛生。二娘手腳慢，為了把事做完，她不停地去做，一件事做完了，來不及歇一會兒，又趕緊去做下一件事。花白的頭髮慢慢變得越來越白，像霜打過的野草。

　　可良培哥還是嫌她做事手腳慢。有時，中午他回家，就衝著她大聲嚷嚷:″怎麽搞的，手腳那麽慢！飯還沒做好呀?我都快餓死了！″二娘聽了兒子的責備埋怨，心裡很不是滋味！當初二伯可從來沒嫌棄過她呀！從來沒吼過她， 沒凶過她！他對兒子發火，但沒對她發過火！

　　二娘年年養七八頭肥豬。都說豬價起起落落，養豬不賺錢，虧本！但二娘用她的經歷告訴人們，從長期來看，漲跌相抵，還是有賺的。當然，不一定賺很多。

　　二娘每年都要到自貢弟弟家去住一段時間，也算休假吧！她一走，她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平時她的這些活，就良培哥兩口子做，他們感到忙不過來。沒過幾天，便打電話到他們么舅家，問二娘:″媽，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二娘老了，她煮豬草燒的是柴，也要她自己去到外面屋簷下抱進灶房。有時，她實在累了，便叫院子裡的小媳婦幫忙抱，良培哥媳婦又懷疑人家偷她家的東西，人家也不敢幫忙了。二娘老了，可是，她在家忙活，卻沒有發生意外。老年人最容易摔倒，甚至會引發腦溢血等疾病而導致死亡，可二娘從沒摔倒過。倒是嶽大嫂出了事，有一次在山上乾活時，一隻眼睛不慎被樹枝奪瞎了，現在起居都不甚方便，更需要良培哥照顧了。

　　二娘活了八十多歲。她下半生在忙碌勞累中度過，她為孫子的幸福盡了自己的綿薄之力，也使自己比前半生更加燦爛，人生價值得到了充分體現！她的動作雖慢，卻是在不停地走，不停地做事，她的堅韌，使她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績，年年出欄七八頭肥豬，遠近聞名，讓人敬佩，讓人仰慕！

　　哦，尹二娘的名字很好聽哦，她叫″尹芳華″！

　　王良炬 2024年4月30日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