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走了,可她的家,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
今年大年初一,我和兒子兒媳回老家,給父母上墳。在兄弟家門口,碰到了二娘的兒子良培哥,我們聊了一會兒。
我們去堂哥家,路過老院子,路過良培哥的土牆樓房。它在組裡的公路邊,還是那麽顯眼。但這顯眼,跟以前的顯眼顯然不一樣!
以前良培哥的土牆樓房,可輝煌氣派了!當時,農村還沒有磚房,樓房幾乎沒有!良培哥父親二伯是大隊黨支部書記,那土牆的二層樓房是我們當地最好的房屋!二層的土牆,就夠稀罕了,修建起來要非常高的技術。樓房離人來人往的趕路大路邊很近,大部分被竹林遮掩,更增添了它的魅力。樓房外牆刷了石灰漿,潔白無暇,格外亮眼,人們投之以羨慕的目光。
可如今它垂垂老矣!在周圍的樓房中,它顯得落伍,有些落魄!隊裡的自容姐對我說,真擔心它有一天會突然倒下來!
這樓上住著良培哥和嶽大嫂兩口子。樓下有兩間屋,是以前他們家喂牛的地方,以及放柴草的雜物間。二娘就從裡面長長的石梯上一步步下去的。
良培哥隔壁一間,是臥室,不知是二娘以前住的,還是良春姐出嫁前住的,或者是良培哥的兩個兒子兩弟兄住的?良培哥家共有三間臥室,這間我是比較熟悉的!我小時候,進過生產隊裡好些人家,而二娘家又在一個院子裡,兩家關系比較好,他們待人和氣誠懇,我進二娘家的時候就多些,對她家就更熟悉。那時,農村還有個習慣,一家人家裡有大事要辦酒席,有很多親戚遠道而來需要住宿,就不僅要向院子裡、鄰近院子的人家借桌子、板凳、碗等家什,還要請求院子裡的人幫忙,讓親戚借宿在人家家裡。
我家有事時,就曾安排親戚借宿在二娘家裡,住的也就是緊挨良培哥樓上的這間臥室。我回老家時,也曾借宿在二娘家中這間屋裡。那是我父親去世時,我回到家中,兄弟太忙,沒有收拾出住的地方,到處亂糟糟的,根本沒法住。我家本來也寬敞,也有一個樓,是木樓。以前我在家裡時,就住在樓上。這個木樓,跟良培哥家的木樓一樣寬敞。
我當時在東莞打工,突然接到兄弟打來的電話,說父親病危,熬不了多少時候了。我匆匆地從東莞趕回,父親已躺在屋裡的椅子上,氣息奄奄,眼睛一直睜著,心有不甘,他是在等人回來?是我老婆?還是已去世的姐姐的兒子,他的外孫?
二娘走過來,進了屋,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父親的眼皮,要給他合上。邊摸邊說:″王中敏,你就安心地去吧!″二娘與父親,在一個院子裡相處幾十年了,可以說他們是最了解的人了!二娘作為父親的一個嫂子,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的人,一個性格內向的人,這輕柔的撫摸,既是對父親的安慰,也是她對一個老夥伴最後的送別。二娘身上散發出慈祥的光芒!聽了她的話,我心裡酸酸的,眼眶濕潤了!二娘是一個不怎麽說話的人,平時都是默默做事,輕易不表露感情!父親去世時,二娘流露出了真情,像經過長期的歲月釀成的佳釀。
二娘在她家裡,每天不知來回要走多少遍。對家裡的一切,閉上眼也知道,也能找到吧?我一個眼瞎了的姑姑,她就是摸著在家裡走來走去的。
二娘家的情境,現在都還沒變吧?可惜那天回老家,因兒子要忙著回去,便沒上到院子裡去看看。
前些年,我回老家,兄弟家還在老院子裡,住在老屋裡。我向二娘家走去,那熟悉的堂屋,牆面變得斑駁,感覺變得窄小了。堂屋門口,則比較寬,良培哥他們就愛坐在門口,或站在那裡。那個門口,是二娘的″工作台″。每天上午、下午,良培哥他們出去幹活了以後,二娘便在這裡做她的工作,切豬草或是洗衣服。在門口,不僅明亮,而且院子裡有什麽動靜也知道,還能聽見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見那些雞在門口走來走去,然後又鑽進竹林裡。這門口,有時放著背篼,這是她打豬草的用具。
這門口比較寬,另一邊,是兩口水缸。外面一口小些,裡面一口大些。外面一口年代久遠一些,外面已長青苔了,它是么叔家的。兩口水缸挨著,但放得不一樣。么叔家的水缸,是短的一邊貼著二娘家的牆。而裡面二娘家的水缸,則是長的一邊緊貼著牆。為了舀水方便,二娘家在牆上開了窗戶,窗戶上是一塊木板,白天撐著,二娘從屋裡拿著瓢,一伸手就能伸進外面她家水缸裡舀到水。她家廚房就是堂屋西邊的第一間屋。這裡也是二娘工作的一個地方。她在這裡煮飯,煮豬食。豬食煮好後,又舀到潲桶裡,穿過西邊的兩間臥室,提到後面豬圈屋裡去喂豬。
不知二娘天天在家呆著, 忙這些,有沒有厭倦心煩時候?
有一天,二娘想起到院子背後她家的山林裡去。她過了院子背後水渠上的小石橋上山。在路邊,她正好碰到院子裡一個人正扛著一根剛砍的樹朝家走。二娘沒有說什麽,繼續往山上走去。到了自家樹林裡,卻發現了一棵樹被人偷走了,樹樁的印記還是新鮮的。中午,她將這些一五一十跟良培哥說了,然後良培哥去找那人,找到了人,可人家死活不承認,又搜不到贓物,人家可不幹了,反要良培哥替他洗清名譽,不能冤枉他,汙蔑他!良培哥回到家,便又埋怨起二娘來。
二娘每年都要去自貢她弟弟家耍十來天,這是她難得清閑的時候。可這時候她往往也清靜不了,還沒幾天,良培哥就打電話來了,問她什麽時候回去?他們兩個人根本就忙不過來,累得快要散架了!
二娘也並不是不說話的人!大嫂說過一件事。有一年大年初一下午,二娘到她家來,想跟她們說說話。可沒過多久,她兒媳婦嶽大嫂就跟過來了。也許,她怕二娘在背後擺她,說她不好吧?
二娘走了,家裡就剩下良培哥和嶽大嫂兩人。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在外面。今年,良培哥滿七十歲了,他跟我聊天時,說不打算再做莊稼了。他們的房子還是老房子,也不打算拆了重修。前兩天我跟大嫂打電話閑聊時,說到良培哥,她說他還是要繼續做他家的田土。他跟二娘一樣,二娘在家忙碌操勞了一輩子,而他的下半輩子則是在土地上,為兒孫們操勞。
王良炬 2024年5月1日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