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嶽武館,一排排高大的木樁豎在地面上,一個身材矮小、肌肉結實的老者蹲在樁上,擺出種種奇怪的姿勢,或像金雞獨立,或如白鶴展翅,或似野馬分鬃。
“什麽?”老者聽了自己弟子的話,差點身子不穩從樁子上摔下來,還好他以腰帶腿,腳下生根,腳掌一踏,穩穩當當地落了地。
“那個,小許晦,你當真要來我這學武?”矮小老者司徒嶽嘿嘿笑著,仿佛癩蛤蟆看見了燒鵝肉,眼裡放著光,令許晦有些不寒而栗。
“就……來鍛煉一下身體,不是學。”許晦支吾著,已然萌生退意,要不是確實《五鬼禦使真解》中鬼煞附體這一法門需要強健的軀體,最近感悟的狼王妖丹中,又頗為需要司徒嶽的指點,他實在不太願意來見這個小老頭。
“沒想到禍兮福之所倚,天降妖禍,老夫卻也能找到一個絕佳的武道苗子!”
“好好好!”司徒嶽也不擺什麽架子,當即拉著許晦要拜師,“小許晦,你為我奉一杯茶,就算是你我師徒二人禮成了,今後你就是我親傳大弟子了!”
“啊?”許晦猛然醒悟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斬嶽武館的親傳大弟子,“我只是想借用一下武館的物件鍛煉一下身體,沒想過把自己搭進去啊!”
“來,阿郎,見過你師兄。”司徒嶽把同樣懵圈的劉浪拉到一邊。
“師傅,”劉浪喘著粗氣,“師兄還沒正式拜師呢!”隱藏之意是司徒嶽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
“沒事,咱們不拘泥於那些俗禮!”司徒月擺擺手,一瞬間就把剛剛說出的話當屁放了,捧起許晦的胳膊,開始嘖嘖稱歎。
“瞧瞧這根骨,這橈骨尺骨的長度,這骨質捏起來……”司徒嶽兩眼放光,把玩著許晦的小臂,又摸到大臂,就像什麽珍貴的玉器,“這肘關節連接的多完美,舒展度、閉合度都是上佳啊……”
“跑路之後,我應該改投奔哪家武館呢?”劉浪心中開始思索起來。
許晦實在是被老頭摸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趕緊把手甩出來,“那個,司徒館主,這個不是我不願意哈,真的不是我不願意的問題,你知道的,阿郎跟你說過吧,我有師傅了,我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我不能拋下他,對吧,阿郎?”
阿郎點點頭,“許道長道法無雙,他說他一個人能打五個師傅你這樣的。”
司徒嶽大怒,“這老牛鼻……牛逼道人真了不起,”喘了口氣又道:“許道長固然了不起,但是道法和武道,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許晦你既然在武道方面這麽有天賦,就不應該埋沒在道法這條路上。”
“道法神通固然強大,但是我武道一途亦非浪得虛名,若是踏上了正途,並不比你修的道法遜色。”
“你打不過我師傅……”許晦小聲嗶嗶,“打一個也沒打過。”
司徒嶽捏著拳頭,青筋根根綻出,兩條胳膊像是兩頭怒龍,“我大靖國第一高手韓雲恆,就是以武入道,乃是錚然境之上的存在,橫掃靖國十六郡!”
“我師傅的《五鬼禦使真解》已經登堂入室,前幾日剛剛打死了一隻凝聚出妖丹的狼妖……”許晦低著頭,捏著被路上棘草劃破一個小口的衣角。
還是我教他的,許晦這句話憋在心裡沒說出口。
“師傅,你還沒殺過凝丹的妖呢。”劉浪大聲說道。
司徒嶽身軀抖動地更厲害,咬得後槽牙嘎吱作響,恨不得把孽徒生吃了,“武館還剩一些我熬製的寶藥,是我用來給自己淬體的,稀釋之後給你藥浴,可以讓你在一年之內突破淬體境界,直接淬體小成,成就武者的木石境。”
劉浪悶哼一聲,心裡微微發苦:“這就是家養的和野生的差距!我逢年過節才能泡到一點藥渣!”
“我也快要突破到氣海境了。”許晦說到這裡有些羞澀,自己十六歲才突破還是有點慢了,聽自己師傅說,京城有些貴族子弟,家學淵源,十五歲就能突破練氣的境界,凝聚氣海。
“踏馬的許牛鼻子怎麽教弟子的!”司徒嶽氣得一拳打在樁子上,只聽得砰一聲,一人合抱粗的木頭樁子飛走了一截,撞到了武館院牆後倒下來,已然四分五裂,就像某人的心。
“我天賦好一些。”許晦的聲音低如蚊呐,跟那些貴族子弟相比,他不是很有信心。
“唉……”司徒嶽低頭喪氣,好不容易找到個好苗子,但是卻不肯練武,那種痛苦,無異於遇到命中摯愛,但卻給不起彩禮,只能看著佳人微笑牽著一個老頭子的手走了。
“妖禍將至,老夫自覺亂世中危機四伏,我命不久矣,余俗事紛擾都已再無掛礙,唯有這一身絕學,上承祖師六代,如今卻無人繼承,要斷在我這一脈了。”
司徒嶽唉聲歎氣,轉過身去抹眼睛,拳頭往眼眶一用力,擠出一滴眼淚來,這才轉回來給許晦看自己老臉上的淚珠,“如今就連這最後的心願,也不能完成了嗎?難道我一身本領,就要等到身故黃泉,交給鬼神之流了?可悲!可歎啊!”
說著說著,司徒嶽捧起袖子遮住臉,像是在擦眼角的淚水,聲音嗚咽,催人淚下。
“師傅別哭了……”劉浪走過去抓住司徒嶽的胳膊,卻看見自家師傅眼角黑了一圈,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淚嘩嘩流。
司徒嶽狠狠盯了劉浪一眼,劉浪頓時不再作聲,心中知曉自家師傅這是又騙起人來了。
“野生的好苗子,栽過來就也成家養的了!”劉浪感覺自己又明悟了一個人間至理,“男人都是吃著碗裡的小米飯,看著鍋裡的豬蹄子。”
看見平時威風八面的斬嶽武館的館主,如今淚眼婆娑,許晦頓時手足無措,勸慰道:“司徒館主,你也知道的,我對淬體這種武夫的修煉方式……其實並不討厭,”
許晦頓了頓,想找個好點的理由,“但是我精力有限,人也懶惰,又選擇了修煉道法的路,隻好一條道走到黑,如今改修淬體,恐怕也不能有所成就,只能辜負館主一片好心了。”
許晦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我看阿郎就很不錯,已經跟著館主幾年了,心性館主想必也認可了,這才一直帶在身邊,館主何不將真傳傳給他?”
劉浪眼中光芒大放,之前對許晦的一點點小疙瘩頓時無影無蹤,隻覺得許晦不愧是村裡年輕一輩的第一人,不僅本事高、尿的遠,而且氣度不凡,“師傅,我也很厲害的,我就比許晦差了一點點,我也能繼承絕學!”
許晦點頭,雖然比起自己稍微遜色幾分,但阿郎也就比自己差了兩三寸的距離,也是很不錯了。
司徒嶽瞥了一眼劉浪的大個子,跟頭笨熊似的,搖了搖頭,“根骨這東西,是先天改變不了的,阿郎能繼承我的衣缽,卻無法將我的武學發揚光大。”
“以我多年的經驗見識,練武之人所需求的,根骨為上,心性為中,小慧為下。”司徒嶽自顧自解釋。
“就是說根骨好的人, 只需練幾年,武道就能登堂入室;心性好的人,刻苦練上幾年,方才有所領悟;有一點智慧的人,就喜歡走捷徑,容易走入歧途,反而練不成真功夫。”
“那有大智慧的人呢?”許晦忍不住問道。
“有大智慧的人,就不會來練武,都跑去做官了!”劉浪替自己師傅解答道。
許晦一臉黑線,“難道我不是有大智慧的人嗎?”
司徒嶽撇撇嘴,“你如果有大智慧,為什麽十六歲還沒有突破到氣海境呢?修道法這條路的人,厚積薄發,五年背道紋,三年領悟,又三年去運用。十六歲突破了氣海境的,勉強能算庸才;十五歲的,就算是一般的天才了;我聽聞有些十四歲就可以突破氣海境界的,那可謂是真正的天才!”
司徒嶽指著正北方,那是靖國京城的方向,“只有那裡才有這樣的天才,你知道為什麽嗎?”
許晦想起路上遇到的佘楹,似乎沒有比自己年長多少,但是一身實力深不可測,許晦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走武道還是道法路線的。
她肯定也是貴族子弟了!而且不像我猜的那樣是郡城的千金小姐,她這個年紀這般修為,很可能是京城的大人物!許晦心裡震動,給佘楹的評價又提高了一截。
司徒嶽自問自答道:“因為道法一途,在靖國從下層就滅亡了,修煉道法的,不是從不知哪裡得來的殘本缺頁,就是妖法!”
“我猜,就連你師父學的,”司徒嶽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也是一門妖法!”
許晦心神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