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輪幽月聽泉響,簌簌煙鳥越松崗,小廟淒涼。
許晦的手指彎了彎,他試圖睜開眼睛,眼前卻一片昏暗,皎潔的月光透過樹梢,小廟前影影綽綽。兩側太陽穴鼓鼓脹脹的,似有一股熱騰騰的液體沿著鬢角往下滑。
許晦下意識一抹,月光下,指間的一灘紅色格外顯眼。
“血?好多血……我流了好多血,我是要死了嗎?”許晦掙扎著要起身,昏沉間只見一個小道士雙手托腮蹲在他旁邊。
“醒啦?”微光下,小道士面容俊美,笑眯眯的,聲音和容貌都讓許晦感覺十分熟悉,但卻實在想不起來是誰。
許晦眼前一晃,小道士瞬間就從自己身旁到了破廟中,他回頭見許晦還在發呆,不由笑道:“醒了還不趕緊爬起來繼續逃命?人家就快追上來咯。”
“誰在追我?”許晦艱難站起身來,夜間的寒風一吹,瞬間清醒過來。
許晦本隨師傅下山祛邪除妖,奈何在路上就中了妖魔的調虎離山之計,師徒二人分開,那妖物更是對許晦窮追不舍。
許晦年紀尚小,未能學會師傅的一招半式,被妖物逼至小破廟前,心急之下一頭撞上了廟前石柱,便昏死過去。
“幸好我已到了廟中,廟中石人老祖是師傅好友,石軀強大,連石頭腦袋都練得強悍無比,那妖物定然不敵。”
許晦走入廟中,正欲向石人老祖求救,順便向小道士道謝,卻發現廟中空空如也,並無一人。
石人老祖不在家!許晦心中一驚,這不可能啊!
石人老祖乃是一塊巨石化了人形,又有香火供養而成的精怪,平時便居住在這小廟中,從來也不動彈,只有附近村民定時前來送來供養,自家師徒等人也偶爾來打打秋風,但他是從來不出小廟的,隻說是石頭本性如此。
但小廟空空,許晦也是無奈,一手撐牆踉踉蹌蹌地走出廟門,憂愁萬分:倘若我能悟出師傅傳給我的《五鬼禦使真解》,想必也不至於被這妖物追殺至此,如今老祖不在,只能逃命為上。
《五鬼禦使真解》乃是師傅傳給許晦的一本小冊子,裡面文字佶屈聱牙,與其說是經文,不如說是一堆鬼畫符的集合體,許晦從小背到現在,也只能說把真解中符文的大致形狀記了下來。
許晦甚至懷疑師傅的小冊子用的是不是什麽妖族方言,不然何至於如此難懂?
至於用……如果許晦能用出真解中的符文,也不至於被妖邪追殺到破廟裡一頭撞上柱子把自己撞暈過去。
許晦扶著破廟的牆根小心翼翼地走,小廟坐落在一座小山包上,只要他翻過這座廟,就是一段被樹木和山坡遮蓋住的下坡,再沿著林間的小路繞過另一個山包,就到了他和師傅本來要去捉妖的嶺下村。
許晦小心翼翼地前行,樹影裡卻傳來了讓他心驚膽戰的聲響。
山林間的風聲靜悄悄的,不再喧囂,偶爾會聽見什麽東西踩在落葉枯枝上發出的啪啪聲,許晦貓在牆根的影子下面一動不動,雞皮疙瘩像雨後的蘑菇一個個爆開。
“我看到你了。”
一個難聽的粗糙聲音在樹木間回響,像一條被撕開的皮革在摩擦,葉片被踩踏發出的響聲更為密集。
許晦的思緒此刻雜亂紛飛,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逃還是躲在原地,如果這頭妖魔沒有發現他,只是虛張聲勢,或許它一會就會走開,那時候自己就安全了,可是如果它真的發現自己了……
以我的速度,我能逃出它的魔爪嗎?
“我知道,你就在這附近,快出來吧。”陰影裡探出一個巨大的頭顱,像是犬類的腦袋,只是嘴巴更為細長,四肢還是爪子的模樣,人立而行,說話間血盆大嘴裡呼出一圈腥臭的白氣。
許晦手捂著口鼻控制自己小口小口地喘氣,生怕喘息聲會驚動這頭可怕的妖魔。
“你跑不掉了哦。”另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從耳後傳來,又仿佛直接出現在自己腦海裡。
“唔!”許晦感覺心臟在那一刹那都停了一拍,趕緊用力捂住嘴巴,還是不自覺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許晦吞了一小口口水,眼珠子微微傾斜——正是那個突然消失的小道士,他臉上還帶著純真的笑,腦袋正趴在自己肩上,自己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這條大狗的速度比你快,你跑不掉的。”小道士仿佛鬼魂一般沒有重量地踩在鋪滿了枯葉草根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會追上你,把你的骨頭也嚼碎了吃掉。”
他慢慢走出牆根的陰影處,許晦這才注意到,月光下,小道士的身後沒有影子。
“你想活下來嗎?”小道士轉過頭來,深潭一般的眼睛裡倒映出許晦的蜷縮的身影,瘦小又無助。
他是我!這個小道士是我!
透過小道士的眼睛,許晦終於發現了為什麽眼前這個小道士看上去那麽熟悉,他根本就是許晦的樣子!
“看我的眼睛。”
另一個許晦突然把臉貼著許晦的臉,兩個人鼻尖幾乎就要碰到一起,但是許晦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許晦突然間恍悟了,眼前的另一個許晦沒有影子,沒有體溫,也沒有呼吸,不會發出聲音,他只是出現在自己眼睛裡,他直接在自己的心底對著自己說話。
“所以,”許晦微微仰起頭,面前的許晦跟著仰起頭,“我眼前的,”
“是一面鏡子嗎?”
許晦的腦海裡開始翻騰起無數念想,一段又一段記憶像是要窒息的浮出水面的魚,浮出識海深處,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
“我是你,你是我,我是許晦,我也不是許晦;你是許晦,你也不是許晦。”
鏡子許晦仰面對著月光,眼睛裡浮現出重重疊疊的光影,裡面是千千萬萬個許晦和千千萬萬個他的影子。
“找到了!”豺妖嘿嘿笑著走來,綠油油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欣喜的目光,“我就說嘛,味道是不會錯的,這種鮮嫩的汗騷味,最是令人食欲大開。”
牆根的陰影裡,許晦仿佛被嚇傻了一般一動不動,雙眼無神,仰頭看天。
“不會被大爺我嚇傻了吧,嘖,吃傻子就沒什麽意思了。”豺妖摸了摸毛發覆蓋的肚皮,“不過那也是妖神賞賜的口糧,不能浪費糧食啊。”
而在許晦的視覺裡,眼前再無他物,什麽一人多高的直立豺狼和血盆大口,破廟妖風和生死一瞬都已置之度外,只有一面鏡子映照自我。
鏡中人緩慢開口,仿佛要問的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你是誰?”
識海裡的許晦神識愣了一下,下意識便答道:“我是我,我是許晦。”
鏡中許晦眼神略微有些渙散,隨即一笑,“我是我,我是,我啊……”
“悟我鏡,現!”
許晦沒有聽見鏡中人的自言自語,他的識海開始翻騰起諸多思緒,一面又一面明鏡從中緩慢浮現出來,鏡面小巧,背後刻著古拙瑰麗的紋理,但是許晦無論如何也無法看見這面鏡子的背後,他在識海中轉了一圈,仍然只能看見鏡面,那些繁複的紋理似乎隻存在思緒中,只有鏡面能夠確實地在識海中顯現出形狀。
“怎麽感覺不太對勁呢?”豺妖作為妖的直覺不斷傳來不安的感覺,仿佛被某種更為強大的妖物盯上了。
“不管了!直接撕了這傻小子吞進肚裡,到時候他就是大羅神仙也沒辦法從我肚子裡鑽出來!”
許晦的識海裡,無數面鏡子似乎正在進行最後的關鍵步驟,它們互相融合交織在一起,逐漸要拚接成一面更大的鏡子,而此時,豺妖的利爪也已經伸到了許晦的肩膀前不足三寸處。
無數關於《五鬼禦使真解》的感悟從鏡子中,從那些紛亂的思緒裡一齊湧上許晦的識海,幾乎讓他頭皮發脹。
許晦第一次覺得,以前那些高冷的符文,現在就像一個嬌羞的新娘,只要他掀開紅蓋頭,就能一窺它們的廬山真面目。
許晦突然睜開眼睛,雙指並攏向前一劃,口中喝道:“鬼煞附體!”
豺妖的利爪已經撕開了許晦的肩膀的衣衫,剛剛扯開表皮嬌嫩的皮膚,咧開三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卻頓時卡在了那裡。
豺妖引以為傲的利爪竟無法深入半分!
如同鬼畫符一般的紋路浮現在許晦身上的各處皮膚,如果此刻脫開許晦的衣服,就能看見五隻凶神惡煞的惡鬼爬滿了許晦的軀乾四肢,就是這些紋路,擋住了豺妖的爪子。
“小東西,老子要殺了你!生吃你的肉!”豺妖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