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賢侄,老夫尚有一事有求於你,能不能借一步說話?”謝琰一臉神秘的將劉義符拉到一旁,然後又笑著說:“賢侄調配的酸梅湯,在那日我親自嘗後,直覺回味悠長,故而吾日思夜想,可否將配方割愛於老夫?”
“明公是怎麽知曉是我製的酸梅湯?”劉義符頓時警覺了起來,有點惶恐的掃了謝琰一眼。
“那日我璿侄女說,劉賢侄你覺得對他們一家多有冒犯,所以送上薄禮致歉,但是送禮的下人發現家中無人,就隻好轉送到老夫府上了,我這也算是沾了光啊哈哈!”
“小事一樁爾。”劉義符心裡感歎王貞璿反應之快,為自己打了掩護,接著馬上將酸梅湯配方悉數寫下交予謝琰,老頭子觀後微笑著滿意離去,臨走時留下了自己的家書一封,讓劉義符有機會就代替自己,去錢塘看望一下謝靈運,順便想讓兩後輩在賦詩之道上交流切磋。
謝靈運在歷史上是山水詩鼻祖,曹植的著名粉頭,有才佔一鬥之稱。劉義符也覺得機會難得,就將此事應了下來。最後,謝琰還要他幫杜家處理一些俗事雜務,至於具體是什麽,謝琰也沒講,他告之劉義符說等他到了錢塘,自會知曉。
謎語人是吧,我尋思這裡是建康,也不是哥譚啊,劉義符頭頂瞬間冒出了許多問號。
“劉賢侄,汝之書法以後還是要跟著叔平公多加勤練啊!”謝琰一甩袖子飄然離去,隻留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劉義符。
劉、王二人自從回了丹陽范宅後,每日因為天闕山雅集鑿壁題詩一事,就引來不少士人的上門討教,但都被劉義符以需要靜心讀書的緣由拒絕了。那些士人不知道的是,劉義符拒絕的真正理由不是他慫不敢應戰,而是范夫子的那一把磨得油光鋥亮的戒尺,要是他敢答應的話,一頓竹筍炒肉怕是躲不過去了。
。。。
一日的黃昏後,王球終於完成了自己今日的課業,他打了個哈欠,就還在奇怪今日為何劉義符沒來檢查自己功課,每天都很負責的他,今天卻沒出現,真是咄咄怪事。王球合上書本後,在廚房、臥房、書齋都轉悠了一圈,終於在後院找到劉義符了,發現他在正在用苧麻縫製不知名的織物,地上還散落著一些看不懂的圖紙。
“車哥兒汝在作甚?”
“我製此物名曰:雙肩包。”
“雙肩包?那是何物?有啥功效呢?”
“我覺得竹奩之類的東西背著不是很方便,故而設計了此物,以後出行用它既能裝很多東西,又非常輕便省力,汝盡管寬心,少不了你的那份。”
“那這些呢?”王球拿起了地上的圖紙問道。
“登山杖、護腿板。馬上要去錢塘了,我在為出行做準備呢,你要是閑著沒事就過來幫忙吧。”在登山杖的底部,劉義符打造了一個鐵製的錐形尖刺來增強抓地力,當然最大的作用還是當武器防身,平時不用的時候,尖刺底座是可以拆卸下來收納好的。至於護腿板,劉義符則在苧麻布裡面偷偷縫進了一些小鐵片,其實功效已經和鎧甲差別不大了,除了防護性差點,但是也夠用了。
但是,劉義符還是不敢明著打造鎧甲,畢竟任何時代私鑄甲胄和造反沒啥區別,這是目前他碰不了的紅線。王球雖然臉上有些不情願,但是因為年紀還很小對新事物充滿了好奇心,擼起自己的寬袖子,就加入到了熱火朝天的製作過程中。
幾天后,兩人終於把三種出行道具各五份的量給做好了,王球一直不解,他問劉義符明明就他們兩人出行為什麽要多做呢?劉義符隻留下一句:“山人自有妙計。”隨即劉、王二人再把細軟收拾好,準備出門前找師父范寧辭行,二人行至主廳就見范寧對著一封書信望洋興歎。
“尊師何故哀歎?”劉義符上前拱手關切道。
“吾兒也就是你師叔范伯倫在信中說,如今朝廷政令不興、吏治廢弛,朝中大小事務皆出自會稽王世子司馬元顯之手,列位臣公的上疏都成了擺設,世人隻知會稽王父子而不知皇帝,在他多次進諫侍中(司馬元顯)放權無果後,恐在朝堂中再無立錐之地,遂欲辭官歸家矣。”
劉義符心想這范伯倫不就是范泰嗎?在原本的歷史上當過自己的老師,還曾多次勸諫自己不要荒廢政事,貪玩誤國。自己後來被徐羨之、傅亮廢殺時,范泰還跟親近之人痛斥過徐、傅二人的弑君行徑,可謂是今後自己身邊一個潛在的大忠臣了。
“師叔乃國之柱石也,現在遠廟堂,而居鄉野也不失為自保之策,有徒兒在定保師叔周全。”
范夫子滿意的點了點頭,又撚須對劉義符說:“瑗度公身居顯赫之位,被會稽王父子倚為肱骨,如有謝氏為援,朝廷定不會為難伯倫,汝此去錢塘是為報右將軍解圍提攜之恩,則正合此意。”
拜別老范後,兩兄弟從丹陽行路到錢唐約莫五百裡路,劉、王二人日行七、八十裡大概需趕路六七天能到。從丹陽到震澤一線二人準備乘船沿著破崗瀆一路南下,然後,計劃中途在震澤(太湖)南岸的吳興休整一番,再走旱路到錢唐。
至於劉義符為什麽非要在吳興落腳,他在出行前就有了周密的計劃。
兩人行至瀆上潮波不興,水草豐茂,多見兩岸灘塗蘆葦廣布,時不時的還能一窺大片魚鳧、鵜鶘群聚集捕食魚蝦的奇景。說起來赤烏八年時,吳大帝孫權當時為避免三吳船隻運貨繞行京口過遠,且長江之上又波濤湍急,渡之如孤葉行瀚海,船隻多在長江入海口沉溺被毀,從而開鑿此瀆連通三吳與建康。劉義符一路上只見到了零星幾艘駛往北面的糧船,它們基本上是由南邊錢唐倉供給的,所以這條水道堪稱江左六朝都城建康的生命線,直至隋朝時才被廢棄。
三國孫吳甘露二年(266年),吳主孫皓取“吳國興盛”之意置吳興郡。
當兩人到吳興郡郡治烏程縣時,正值七月十五中元節,在城外的官道上,沿途隨處可見面有菜色的饑民,伸手找劉、王二人討要食物。劉義符從背包中取出一塊豆餅,塞到了那位饑民老人的手裡。
進了內城後,在各處道場裡,所有的鄉賢耆老都在向天官大帝祈福赦罪,有人出手就是幾萬錢的數目給道士布施,道士和賓客自是各取所需都很滿意。最後,二人在震澤邊尋了一處驛館住下,推開窗戶望湖面之上煙波浩渺,浮在其中的蓮花河燈隨風搖曳忽明忽暗,一顆顆一朵朵的河燈皆如無根之萍,頃刻間就不知道漂流到哪裡去了,岸邊遊人如織多以家庭的形式組成結伴而行,他們一路鶯歌燕語來到湖邊放荷燈。
城內與城外的真的只是因為隔了一道城牆嗎?劉義符就這麽沉思著。
“車哥兒我們去出門去逛逛吧,外面好多人啊。”王球兩眼放光,拉了拉劉義符的衣角。
“嗯。”劉義符只是簡單的回應了一聲,就拉回了自己的思緒。
兩人走到烏程縣衙署門口時,見一老婦跪伏於地,不停的作叩首狀,眼淚止不住似的湧出眼眶,身上的衣物到處都是補丁,雙手抓住一個看著像是小吏打扮的男人不肯松手,嘴裡不住的哀嚎道:“沈遊徼,求你幫幫老身吧,老身就這一個女兒啊。”
“這老不死的天天賴著我,我犯了什麽晦氣?你們還愣著乾嗎?趕緊把她拖走!”那位姓沈的遊徼狠狠的瞪了手下一眼,示意他們趕緊把這礙事的老婦驅趕,四五個大漢連忙上前一拽,就將這老婦扔到了大街中央,沈遊徼則頭也不回的進了衙署院子。
“哎喲我這老腰啊。”老婦扶了一下自己腰,手撐在地上但是起不了身,劉、王二人見狀迅速上前把她扶起。
在經過一番攀談後,這位宋大娘稱自己是吳興當地豪族沈家的佃戶,自己一家都信奉天師道。去年冬天三吳一帶暴雪持續幾月不斷,到今年快三月都沒停,宋大娘的丈夫在冬天沒挺過去,只能與自己女兒相依為命,糧價暴漲使得母女倆吃不上飯了,種田收獲後需上繳給沈家大半,所以家中的錢財早就消耗一空。再加上最近北邊來的流民變多了。故而,在這段時間裡,宋大娘女兒提出到天師道在金蓋山搭的粥棚做幫閑,來緩解家財枯竭的問題,為家裡多賺些救命錢。
因粥棚的出資者是自己的主君沈穆夫,宋大娘還是很放心的。前幾日倒還一切如常,直到兩天前,宋大娘的女兒就一去不返,再也沒有回來。
“天師道。。。吳興沈氏。。。消失的民女。。。”劉義符在腦子裡飛速的過濾一下收到的信息。
“你主家沈穆夫來粥棚現身過嗎?”
“未曾見過,老身去沈家莊園尋過沈老爺,其他下人都說他一月前就去京口了。”
劉義符從懷裡摸了一串銅錢,給還在抹淚的宋大娘,隨即寬慰了幾句,答應幫忙找回她女兒,然後就將她送回家了。兩人回了驛館合計了一番,決定先前往沈家莊園調查虛實。
次日卯時一刻驛館內
“車哥兒我還是好害怕啊,真的要我打扮成這樣嗎?”此刻銅鏡裡倒映出的是,修了細眉,點了朱砂,身著廣袖襦裙的可愛恬靜小女娃“王球”,哪裡還有往日裡半分的虎頭虎腦?
劉義符往他兜裡塞了一串剛買好的紅寶石瓔珞,鎮定自若的說道:“你車哥兒是何等人也?你要信我啊。”說完劉義符自己就在兩側臉頰上貼上黑痣用作喬裝,走之前兩人都換了破爛衣物,解開發髻用灰塵敷面,還將能證明身份的物件,以及隨身細軟在驛館附近找個僻靜處埋了,再在土裡填了一塊塗黑的木塊用作標記。
兩人“一男一女”來到位於震澤邊的沈家莊園,沈家莊園在烏程縣的面積相比於武康縣的祖宅還是要小很多的,只有數百傾,但還是囊括了湖邊不少的膏腴之地,在譙樓和莊園正門附近巡邏的私兵有數十人,劉義符上前叩了幾下門環,沈家門子出來引二人來到一處偏廳,廳中有一中年男子半眯著眼打量著二人, 打了個哈欠道:“你們所謂何事?”
“沈管事,吾兄妹蘇威、蘇薇二人是京口人士,家裡本是做買賣的,但是幾月之前自家的財貨被盜匪盯上,父母皆亡,遂一路逃亡討口流落到三吳,聽說吳興沈家宏德仁慈,故我二人想賣身於沈家為佃戶只求苟活,她兜裡只剩下她阿父阿母給她留的嫁妝了,求求沈管事收留我們!”劉義符說得是聲淚俱下,說到情急之處,便以頭磕地直至腦門擦破流血,王球自然是也被劉義符假裝按著磕頭,看得沈管事和其他下人極為動容,連忙製止。
沈管事走上前看都沒看劉義符,也沒嫌棄王球灰頭土臉、蓬頭垢面,就托起起了王球下巴,擦掉了她臉上的塵土,仔細檢查了幾眼她的臉蛋,那串紅寶石瓔珞也被他搜出拿走,滿意點頭道:“甚好,甚好。”
“你們二人簽了賣身契,就可以留下了,老沈頭帶他們下去。”隨即他就命一老仆帶蘇氏兄妹二人去梳洗換衣。待到王、劉二人離開後,沈管事走到一處水榭,對一個正在與人對弈的青年恭敬拱手道:“預爺,那對兄妹如何處置?”
“先讓他們在莊上做幾日雜事,然後由吾親自帶到金蓋山那邊。”
“諾。”
等沈管事走後,身旁與其對弈之人便是那日的沈遊徼,他緩緩說道:“預爺,這童男童女只要再擄掠幾對的話,就能完成我等的謀劃了吧。“
“嗯。”那青年負手而立,攥緊了拳頭,嘴角掛上了一絲瘮人的冷笑:“哈哈哈,沈穆夫!你這老匹夫的天師道吳興祭酒之位,早晚會歸我沈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