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哥兒你說好端端的,我們去錢塘出遊,怎麽現如今到了沈家受這般苦?我這兩日還要學女娃夾著聲音說話,真是羞煞我也!這宋大娘的女兒怕是早已遭遇不測了吧,這仗義任俠的遊戲一點意思都沒有!汝當時還道好玩有趣,哼!反正,我是玩不下了去了!”王球竭力宣泄著自己的不滿,嘟起嘴轉過頭去,一屁股坐在草料堆上。
“七月十八,宜動土蓋屋,就在今日了。”劉義符盤腿坐著,閉目假寐道。
“你這是何意啊?沈家修房子和我們有什麽關系?”王球還是不解,兩條眉毛擰成了麻花,表情更痛苦了。
。。。
沈家儲存糧食的倉廩離震澤並不遠,其中一個原因是:防止走水後取水不便,同時,也易於從碼頭裝卸貨物。今天從湖對岸飄來的船上運的倒不是糧米,而是建房用的立柱、橫梁、榫頭、卯眼等部件。沈家的倉廩已有數年未加修繕,故沈家家主還想順便增築擴建一番。加之最近朝廷攤派的徭役加重,又行土斷之法逼迫世家交出了不少隱戶,就連沈家這種旺族都變得人手緊缺,隻好讓劉義符這種半大小孩也來頂上做工。
“新來小兄弟,就你這細胳膊、細腿能抗這些重物嗎?莫不是要取笑我等?”一個健壯的沈家中年下人正扶著一根半人粗的圓木,對劉義符嘲弄道。他身邊的其他下人也跟著起哄,覺得這小子真有點小瞧他們靠賣力氣吃飯的本事了。
“那小細胳膊怕不是要被壓折咯。”
“就是!就是!”
“哈哈哈!”
就在沈家下人們還在交頭接耳時,遠處傳來一個威嚴的少年聲,他對沈家下人們怒吼道:“你們在偷什麽懶?想吃板子了是嗎?如果不想被發賣成官奴,就給我好好的乾!聽到沒有?”隨即眾人都噤若寒蟬,陸續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勞作上。
就在下人們重新開始各自忙碌之時,不知道是有人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那中年人好像被人撞了一下,他手中圓木瞬間脫手,直接向劉義符站的位置傾倒了下來,只見他不躲不避,沉下胯部,腳根狠抓地面,保持重心,雙手探出一把將倒下的圓木攬入懷中,再雙臂發力輕推,反手將圓木推回給那中年下人,嘴裡輕聲道:“接著!”
那中年人閃過身來,雙手本能的抱住圓木,腳下略微有些踉蹌,維持了一下姿勢才堪堪站穩,他心道:“還好沒磕壞,不然就要被主家責罰了。不過這小子的臂力有點離譜啊,還好沒把這木頭磕壞啊。。。”他環顧四周在確認沒人觀察他以後,便松了一口氣。
。。。
酉時飯點,劉義符和王球圍坐在馬廄吃飯,“咻!”一根沒有箭頭的流失從劉義符耳旁擦過,他食指和中指張開,輕輕一夾就把箭杆拿住了,握在手心觀察後,才發現那是投壺遊戲用的無頭箭矢,並沒有什麽殺傷力。
“沈郎君,你已經試了我兩次了,就不必躲在暗處了吧。”劉義符把箭矢插地上,拍了拍腿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你到底是誰?潛入我沈家有什麽目的?從實招來!”一個弦月眉,長方臉的少年手執佩劍,從靠著馬棚的牆根暗處走出來,他神色冷峻,已然把佩劍舉到胸前,帶著警惕的神情,把武器對準了劉義符。
“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劉義符依舊處變不驚的問道。
“車。。。哥。。。,兄長怎麽辦?”王球有點慌,直接抱頭蹲防,不停的打抖。
“其一,既是一路乞討而來,為何比較值錢的飾品沒被盜匪搜身搶走?
其二,你們二人深居簡出不與其他人交流,但你偏偏故意選今日人多的時候拋頭露面。
其三,看似白淨,虎口卻生有老繭,皮膚還不似其他下人一樣粗糙,且下盤扎實。
其四,我朝向來缺馬,養得起馬匹的門戶少之又少,你卻上來接了照看馬匹差事,還做得井井有條,除非你是行伍中人,不然斷不可能有這般身手!”
劉義符也不裝了,將臉上的黑痣取下,露出本來的俊朗面目,娓娓道來:“鄙人確實一開始就是衝著沈郎君你,哦不,或者說是引你們兄弟現身的,沒想到你們真從武康來烏程了,鄙人敢問閣下你是沈田子還是沈林子呢?”
“在下就是沈林子,看你這你這面相和傳聞中的那個背母求醫、鑿壁題詩的劉車兵有幾分神似。不過你潛入我沈府的目的,肯定不是來消遣我的吧?”沈林子沒想到的是,劉義符這個最近在建康聲名鵲起的大人物,居然還認識自己!心裡想想還有點竊喜,但是手上的佩劍還是高懸著,並沒有落下。
“我篤定沈家不日就會災厄臨凡,劉某此番是為沈家的前途命運而來。”劉義符拱手正色道。
“你。。。你這是咒我沈家!你要是道不出個所以然,縱使你身手不凡,吾劍也未嘗不利!”沈林子頓時暴怒,把劍伸到離劉義符脖子只有兩寸處。
劉義符心想這家夥還是和歷史上一樣的性格啊,睚眥必報一點就著,不懂控制自己情緒。
歷史上的沈家兄弟領兵能力出眾,曾在青泥之戰以幾千劣勢兵力大敗數萬後秦大軍!他們是這個時代屈指可數的將星。唯獨就是性格上有巨大缺陷,特別是哥哥沈林子,喜歡與人爭功奪利,這才導致了他矯詔擅殺王鎮惡,釀成了關中事變,使得長安一戰變成了得而複失的悲劇。
如果自己在軍中有資歷能服眾的話,想必這些一定不會發生了吧。嗯,那就從現在開始,由我來磨練他的心性,不然還是要變成那個嗜殺的狂躁症了。
劉義符放低姿態,又整理了一下措辭說:“其一,令尊被王恭拔擢為主簿,但劉牢之已經站隊會稽王父子,王恭都會身首異處,汝父安能不被清算?
其二,孫恩流亡遠遁乃是朝廷的通緝要犯,是謀逆為禍的妖人。你們吳興沈氏卻把下人的子女送過去扣為人質,裹挾他們和沈家一起造反,宗教狂熱產生的戰力故能一時無往不利,倘若遇上北府軍這樣的天下強軍則何如?實屬昏聵不明。
其三,我觀沈家擴建倉廩囤積糧米欲作持久戰備就更是不智之舉,日後若諸郡皆反,足下僅憑吳興一隅之地何以相抗?試想一下這些亂賊流竄起來會掠奪哪裡獲取補給?”
沈林子舉著的佩劍的手有點發抖,大聲反駁道:“阿父信奉天師道還搭建粥棚那是善舉!但你說他裹挾下人謀反?怎能憑空汙人清白!”
“吳興沈氏當年靠汝父祖輩沈勁在洛陽為國捐軀後,才勉強上了朝廷的政治博弈牌桌,然而沈氏還是次等門第,汝甘心否?不得不說尊駕還是聰明人,多方下注,但吾觀王恭、孫恩等輩皆不能成事不過是塚中枯骨爾!再補充一下,送質子者乃家賊也!沈兄安能不防備邪?”劉義符雙目直視沈林子沒有半點遲疑,只聽“哐當!”一聲佩劍掉落的動靜格外清脆。
“家中有內鬼?劉郎君懇請稍等片刻,待鄙人喚舍弟前來共商大事,還望劉郎君不吝賜教。”沈林子收起自己警覺的姿態,迅速作揖離去。
“車哥兒,他不會叫人來把我們押送官府吧。”王球提醒劉義符想讓他跟自己一起趕緊跑。
劉義符擺了擺手道:“沈大郎定不會負我。”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沈林子就領著他弟弟沈田子一起前來拜會劉義符,兄弟倆長得別無二致,只是弟弟沈田子身形更為高大。
當眾人談起沈家可能出了家賊,以及宋大娘的相關事宜的時候,沈田子迅速反應過來說:“定是那沈預從中作梗,自我祖父病重不理事後,族中大事皆由他擅專,欺我兄弟兩個年幼,還把阿父施粥的善事變成他自己向孫恩投誠的晉身之資!而他自己在族中親信下人的親眷倒是秋毫無犯,說什麽非常之時沈家養這麽多下人過於奢費,他就在這一兩年間勾結衙署官吏,美其名曰:主動上交隱戶支持朝廷土斷,實則是削弱族內其他幾脈的實力!”
歷史上沈預告發祖父沈警藏匿沈穆夫,致使他們父祖叔輩全被誅殺。這顯然是政治投機失敗的結果,沈穆夫站隊王恭、孫恩都沒獲得實際利益,反而身死族滅。劉義符一拍腦門想到,劉牢之、高素等人還參與過對吳興地區的劫掠,畢竟按本來時間線來看,沈家兄弟是討伐桓玄以後加入老爹的,所以排除了桓玄對沈家動手可能性,那除了會稽王父子還有誰呢。
“我認為沈預沒有老實上交那些佃戶,只不過他們人沒在烏程罷了。”
“劉兄這是什麽意思?”
“第一,孫恩不知所終,雖然我知道他起事後會有很多人相應,但他孤懸海島現在音信全無,沈預也不會貿然把質子送出去,所以那些佃戶子女應該還在金蓋山某處關押。
第二,上交的那些佃戶裡面雖然很多不是他的嫡系,但是那些佃戶也算是沈家自家的財產,他沈預是想當沈家家主的人,上交的話可以說是自斷一臂,於理不太符合他的邏輯。
第三,人離了親眷和故土,就會思家心切,但是子女失蹤了,卻沒有大批人群聚集在衙署鬧事,定是沈預動用了天師道的人脈教唆這批佃戶,告訴他們孩子只是化羽登仙了或是修成金身了一類的,實際肯定隱匿了起來在某處接受沈預心腹的操練,來為自保做準備。”
眾人都很讚同劉義符的觀點,沈田子立馬舉一反三道:“那麽說只要把佃戶們的孩子救出來,那沈預的陰謀就不攻自破了,然而,就算我們找到了那些隱戶又怎麽跟他們交涉?讓他們放下武器嗎?被天師道洗腦的人,不能以常人之理度之,怎麽才能取信於他們?更何況,我和兄長現在能掌控的扈從並不多矣。”
“沈二郎君果然想得周到,在下正巧受右將軍委托前往錢塘杜家,去探望謝家後生。如果有杜家人出面不愁他們納頭便拜。”
錢塘杜家的已故家主杜子恭是一位隱世高人, 他在孝武帝一朝曾是天師道的前任教主,他並不認可孫泰、孫恩叔侄這種聚眾叛亂手段,更加恪守無為淡泊、不問世事的教旨。簡單來說的話,就有點像前世劉義符看的某本科幻小說裡面:降臨派和拯救派的關系。正所謂: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恨。而且,從杜子恭的後人在劉宋一朝不仕隱居,卻沒有受到孫恩一事牽連能看出,杜家確實是可以拉攏的對象,眾人聽罷大喜。
“那現在從誰身上下手獲取信息呢?去得知佃戶們的藏身之所呢?”沈林子聽了這麽多揉了揉腦袋,雙頰通紅,好似口鼻能噴出蒸汽一般。
“沈文(沈管事)、沈武(沈遊徼)具是沈預走狗,沈武尚有小吏官身,而且他一直行事慎重,還有大隊差役護其左右不好下手,沈文為人貪鄙,在烏程縣裡的翠花樓背著他正妻有個姘頭,我們可從這裡做文章。”沈田子智珠在握,狠狠的揮舞了下拳頭。
“老弟你真厲害啊,這都知道!”沈林子連忙拍了下弟弟的肩膀,大加讚賞道。
午夜子時,四人換了一身夜行衣,準備翻牆溜出沈家莊園,眾人踩著的瓦片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驚動了沈預養的貓,它弓起身子,眼睛圓瞪仔細掃視著房梁,沈預輕撫貓背軟毛溫柔道:“小東西你莫不是發現了院子裡進了賊人?”然後,他就賞了貓兩條魚乾,吩咐身邊侍者道:“叫沈文把睡覺的下人全給我叫起來,別讓外來的幾隻老鼠髒了我的一碗好湯!”他端起茶盞猛的吸入一口沸騰的茶湯,接著舌頭就被燙得哇哇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