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沈家莊園
沈預和沈文捏手捏腳的進入了一處偏苑,這裡的位置距離沈家主要待客的堂屋極遠,通往這裡的小徑旁生了不少雜草也無人打理,偏苑的老榆木門滄桑陳舊,上面塗的紅漆輕輕觸碰就龜裂脫落,苑內僅剩三顆嶙峋佝僂的松樹,一高二矮彎曲成拱橋狀,把處於中央的矮房緊緊護住。
沈文費了老大勁才把矮房的門關了,兩人進房後只見一古稀老人躺於榻上,四周支起的帷幔雖然薄如蟬翼,但仍然看不清老人的五官,他身側還立著一位恭順的老仆正是那日的老沈頭,床榻上的老人猛得咳嗽了一下,老沈頭旋即捧起水杯送到老人跟前,整個房間彌漫著刺鼻的中藥味,屋內甚是昏暗見不得半點光。
老人一聽腳步聲是沈預來了,操起水杯向他扔過來,但手無縛雞之力的一個老人,哪有多大力氣?卻是把那水杯砸偏了,落地的瓷片迸濺了一地,沈預拿起一片碎瓷,來到塌前撩起紗幔神色冷峻道:“老家主的身體竟然能恢復至此,平日可使不出這般力氣來打砸晚輩,實乃沈家家門之幸啊,呵呵。”
“沈預你這豚犬不如的畜生!還有臉來見我!老夫要是還能站起來恨不得生。。生啖汝肉!”老人嘴裡費勁的咒罵著,又是咳出一口濃痰朝沈預噴去,老沈頭慌忙扶住老人的背部拍了幾下。
“我是畜生?難道你兒子沈穆夫就不是了?天師道做的那些沉溺嬰孩、擄掠婦女的事你以為他會不知?他只是沒做那些摒棄人倫的齷齪事罷了,挪用家產資助叛逆的事他可是沒少乾啊。”沈預從懷裡掏出方巾邊擦臉邊講話,絲毫沒有發怒的情緒。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父親那一脈是旁支,而我又是小婢生的,繼承不了家業,你兒子沈穆夫是正房嫡出之後,哈哈哈,自出生之日起,我們的地位就天差地別!”沈預仰天發出陣陣狂笑,雙手舉過頭頂宣泄著自己的憤懣,四肢抽搐不止。
老人繼續怒斥著沈預說:“所以你就在給老夫服下的藥膳中下雄黃、丹砂、白礬來害吾性命!在你眼裡還有仁孝之道嗎?”
“哼!沈警你這面目可憎的老物,這族中的財帛之物早該交到我手上了。”沈預手執碎瓷片,趴在沈警身邊又道:“老匹夫放心,我這人還是比較仁慈寬宥的,我一定會讓你白發人送黑發人,就像這塊碎瓷片一樣,你以為你現在半死不活的,我就豈會放過你?哈哈哈!”隨著沈預的脫手,那碎瓷片落地後摔成了更為細小的碎沫。
刀刀見血,字字誅心。
“老沈頭給我記住,給老家主藥中所加之物,這幾日適當減少些,要是他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惟你是問。”沈預覺得每日這樣折辱沈警的遊戲還是有必要繼續下去,就吩咐侍者老沈頭減少藥量,別把自己的“寵物”養死了。
等到兩人離開走遠後,沈警、老沈頭主仆二人相擁而泣,老沈頭道:“老家主可再不能服那毒藥了啊,您的身子骨要是就這麽折騰下去,就萬劫不複了啊。”
沈警擺了擺手說:“老沈頭,我這是學高祖宣皇帝詐病賺曹昭伯,你若沒有繼續給我服藥,沈預那賊子對汝起疑又該當如何?我倒下前曾在這偏苑東南角離牆三尺處埋有一玉鐲,那是象征我沈氏家主之位的真品,之前拿了個贗品去誆騙沈預,如今需要你把東西送出去給老夫的兒孫輩了,記住!汝務必要快去快回。”
老沈頭點頭離開,出屋合上門,四下觀察無人後,按沈警指引尋得那玉鐲,放入懷裡,又掰開西北角的雜草淤泥,果然發現了沈警說的狗洞,彎下身子鑽了出去,正門的兩個負責看守的扈從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哈欠,顯然是還沒養足精神,見沈預走了,馬上就靠著門廊昏睡過去。
。。。
雖然剛過了酉時,翠花樓裡的酒盅、碗筷的碰撞聲,侍者傳菜的招呼聲,娼妓之於賓客的勸酒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此時,在二樓的一間廂房裡,屋內滿是熏香味、脂粉氣和花香,沈田子正拿著一把短匕,抵在一個妖嬈婦人的後心,只見那約莫年歲三十上下的婦人一臉濃脂厚粉,雙手被反綁著,她那纖細水蛇腰隻覺被捆得難受,就稍微扭動了一下,便是滿屋的活色生香。
“小郎君,能否為奴家松下綁,怕是要喘不過氣了。”那婦人便側身朝沈田子使了個眼神,眼裡滿是哀求的嬌矜之色,似要滴出水兒來。
“你這賊婦人住嘴,少跟我在這兒亂動!”沈林子對那婦人厲聲警告道,面對她的魅惑依舊不為所動。
“咳咳。。。我再問汝一遍,今日沈文還來不來這裡了?他要是不來,定教你與他一同合葬入棺!”此時立在窗邊,隻探出小半個腦袋望風的沈田子有些臉紅,才過十五歲的他,何時被年長成熟的女人挑逗過?只能偏過頭去,不敢再打量那婦人。
青娘言辭鑿鑿,埋怨申辯道:“哎喲,兩位小郎君,這沈文沈爺可是平日裡最疼我青娘的,凡是他每月得了俸錢,都會為奴家置辦大小物什,幾年以來從未斷過,不信的話你們檢查那首飾奩。”
沈田子沒理會青娘,生怕被這婦人勾了魂去,依舊自顧自的警戒著窗外和門口兩個位置。“嘎吱,嘎吱。”廂房外傳來踩著木地板腳步聲。
“青娘你沒事吧,吾來也!”來者正是沈文,他孤身一人來到翠花樓,遵照沈家兄弟的約定並沒有帶一個扈從。
沈田子拿出佩劍威脅沈文說:“沈管事,你倒還算識相沒有背約,快把沈預那賊子窩藏佃戶之所,必須從實招來,你若是耍詐的話,你那相好的是死是活我就不能保證了。”
“是,是大郎君,我這就說。。。你們還等什麽?快把這兩個小兒給我拿下!”
霎時間風雲突變,沈田子的注意力全被站在廂房門口的沈文吸引了去,卻忽略了三個從窗口偷摸翻進來的扈從,兩人手持利刃瞬身衝到床幃前,將沈林子控制住,一人潛行至沈田子背後反將他挾持在原地。
“哈哈!你們兩個黃口孺子安敢來算計我?吾可是有背而來的,今晨預爺提醒我徹查了一番府上帳目,嘿!您猜怎麽著?這兵器庫的帳目上果然缺了四樣東西,能有此行令擅開府庫之門的,除了在下就是你了吧老沈頭。”沈文一臉猖狂之色,連忙讓身在屋外的第四員扈從現身,扈從腳上未穿步履,所以上樓時一點聲響都未發出,而被他拿刀架住的正是老沈頭,
“兩位小郎君對不住了,老朽本來是為你們通風報信的,哪知被沈文半道擄走。。。”
“老沈頭是你們的眼線這件事我早就起疑了,只是苦於一直沒有鐵證,你們快把這兩人的兵器繳械了,哦對了,藏在暗處的那位不必再躲了吧,那四把兵器也有你的一份,你加上大郎君、二郎君、老沈頭正好四人我說的沒錯吧。”沈文一指牆角的衣櫃意欲逼迫櫃中之人乖乖就范。
這家夥真是陰險啊,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也使了扣住人質手段,真是太卑鄙了!躲在櫃子裡的劉義符頓感壓力倍增。接著他推開櫃門走出,和沈家兄弟一起把手中兵器丟給沈文等人示弱,這下四人全都被製住了。
沈文志得意滿的將青娘攬入懷中,只是覺得這屋內似乎各種香味有些過頭了,開了窗都熏得人有些發悶,他享受著美人帶來溫存,狂妄咆哮道:“你們四隻老鼠可算是都被我逮住了,帶走他們回去邀功!。”
“稍等片刻。”劉義符打斷了沈文等人的行動又說:”沈家一直有個能坐家主之位的傳家玉鐲,此物一出沈家上下俱會奉其持有者為主,這個秘密是沈警老爺子告訴在下的,就連沈預和沈穆夫都不知道這個鐲子的存在,現在這玉鐲就在老沈頭身上,不信你搜?“劉義符眉頭一挑,想引誘沈文讓趕緊尋找。
沈文還在將信將疑,就只聽到劉義符沉聲低語道:“有朝一日家奴也能翻身為主,何嘗不是一樁美事乎?”
沈文心中的貪念無限高漲,躍然於臉,憑什麽我要給沈預鞍前馬後一輩子?他平日可沒少打罵,克扣祿錢!一個刻薄寡恩的東西,不值得我效忠!
沈文完全忘了令下屬先綁縛好俘虜,再作進一步的決策,他已經被玉鐲帶來的誘惑衝昏了頭腦,當即命人從老沈頭身上搜出玉鐲,然後,拿著鐲子走到燭台前,伴著光不停把玩著。
“我告訴你一件事沈文沈大管事,其實呢,在場的老鼠一共有五隻,你少算了一隻。”
“啊?你說什麽?”沈文還在漫不經心的撥弄玉鐲子。
“王球何在?”
王球從床底拋出數個裝有包著硫磺和馬糞的草料球,將它們甩進室內,一時間屋內臭氣熏天,刺鼻難聞,沈文等人不知所措,捂住口鼻痛苦尖叫,而劉義符三人則熟練的掏出沾了水的眼罩和面巾遮住口鼻,又鎖了門窗防止敵人逃跑。
“接著!”。王球將三個短棍也從床底甩出,赫然是之前兩人做的登山杖。
等沈文手下的扈從們回過神後,馬上和劉義符等人拚殺在一起,見少年們只是手持木棒便有些輕敵,但是因為這幾人吸入過多的刺鼻氣體,頓覺頭腦發昏、天旋地轉手中招式逐漸慌亂變得沒有章法起來,一個扈從砍到劉義符腹部處卻發現刀刃推不進去,刀身隻沾了些許血絲,原來三人早把鐵片護腿板穿在了心腹要害。
當另一個扈從一刀砍向劉義符揮空後,只聽他殺氣凜然道:“哼!你已經死了!”
只見劉義符掄起木棒猛敲敵人手腕,讓他吃疼後,手中兵器脫手,接著使了一招膝頂狠衝腹部,把他踹翻在地,右手按住杖頭上的機關,一個鐵製尖刺從棍尾伸出,不等那扈從起身反抗,對著他的脖頸處就給他扎了個透心涼。
另外三人在片刻過後,也是被悉數拿下,成了一動不動的死屍。
劉義符先上前和沈家兄弟一起製住沈文、青娘,又用木杖挨個狠狠的捅了那四具死屍,確認他們已經死透,然後,把沈文像拎死狗一般拖到床幃邊, 自己坐上去翹個二郎腿,一臉嬉笑嘲弄的表情說:“我就是和沈老家主一道胡編了個玉鐲認主的謊話,你就還真信啊?現在說吧那些佃戶到底藏哪裡了?”
“震澤北。。北面的焦山島,那裡運。。遠糧方便。”沈文伏地顫顫巍巍的剛說完供詞,就被劉義符塞一顆藥丸進嘴裡,當然青娘也被賞了一顆。
“有此慢性毒藥相挾,不怕你回頭到沈預那裡出賣我們,要是這幾日亂來?嘿嘿,解藥等事成之後再給你們。”
“哦對了,看來沈預對你也不怎麽樣啊,不如你以後跟我混?”
“在。。。在下願聽郎君調遣。”
“這還差不多,以後還有任務要交給你呢。”
。。。。。。
眾人酣戰一夜俱是師勞兵疲,清掃完現場後,待到七月十九雞鳴天亮宵禁解除,劉、王兩人取了之前埋的東西,眾人租了一輛牛車出城,並羈押狗男女行至城外一處早就尋好的破廟安頓,吩咐好諸事留下一隻錦囊後,劉、王二人拜別沈家兄弟,去錢塘請杜家出山相助。
哥倆正走在通往錢塘官道上的時候,劉義符拉了下鬥笠的帽簷,用寬大的袍子遮住了有些礙眼的雙肩包,對王球笑道:“老弟這回你覺得這些旅行物件用起來如意趁手了吧?”
王球乖巧的點了點頭,但還是不解的詢問道:“車哥兒,你說那人會喜歡這些物件嗎?”
劉義符摸了摸王球的小虎頭,耐心的說:“他可以算是古今以來出現的第一位深諳此道的雲遊仙人了吧,他若是不喜歡就沒人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