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符從建康歸來的次日,劉裕從軍中返回家裡,在得知刁家誆騙自家田產,又被劉義符借會稽王世子之手懲治過後,心想你這小子可以啊,往日裡你老子我隻教你習武,並不曾授你權謀機變之法,最後處理的這麽張弛有度跟誰學的?不由得道:“興我家者車兵也!”
劉裕身長七尺六寸,容姿奇偉,長眉闊耳,雙臂修長似擎天巨猿,目露凶光猶如淵林雄虎。
他接過兒子奉上的茶,準備考察他對當前局勢的觀點,想試試好大兒是真的有人指點,還是真的天資卓絕,便抿了一口茶,煞有其事的說:“輔國將軍昨日告知我等確實表達有投入會稽王門下之意,然我觀司馬道子昏聵嗜酒,司馬元顯不過庸碌之材爾,恐非明主啊。”
“阿父明鑒,兒之前在司馬元顯面前表忠心只是權益之計罷了。”
“哦?何解?”
“阿父可還記得那孫泰?”
“孫泰?就是去歲那個糾結天師道部眾意圖謀反又被梟首的妖道?現在其侄孫恩僅領殘寇數百人遠遁海島,如何能起事呢?”
“三吳之地民眾多篤信巫覡,淫祀之禮廣布鄉野,以會稽、吳興、吳郡等地影響最為深重,孫恩會卷土重來,只怕日後造成的流毒不亞於張角。且會稽王父子在三吳倒行逆施,東土囂然,人心思變啊。”
“桓南郡(桓玄)可為明主乎?”
“蓋有浮狡之小智,而無含宏之大德,非明主也。”
“靜待天時有變,方為上策。”
劉裕對兒子的分析很滿意,深以為然,混亂時期不過早站隊去充當任何人的馬前卒永遠是最優解,首倡義兵的陳隱王不也為劉老三做了嫁衣嗎?他見兒子對時事看得這麽通透,便心中大定,脫了袍子,又活動了一下手腕,沒等劉義符反應過來就拖著他往院子裡走。
“阿父這是何意啊。。。”劉義符額頭上頓時汗流如注。
“已經多日沒考校你的武藝了,今天由為父就來試試你的身手。”劉裕拍了拍劉義符的肩膀,劉義符臉上露出苦笑,自從他七八歲時候這種由劉裕監督的苦練就沒有停止過,無論寒暑從不間斷。內容一般是:半個時辰的扎馬步,半個時辰的五禽戲和實戰攻防。每每到了實戰階段,兩人都會手持木棒對練,身為父親的劉裕自然是單手持棒,要給兒子放海了,雖然對自己的親兒子不會下重手,但是一點力氣都不使,也是達不到訓練目標的。
兩人來到了院落裡面,開始了對練。
。。。。。
“啪!”劉裕一棒突然刺出如毒蛇吐信般擊中劉義符小腹肚臍處,把人擊倒在地,疼得他哇哇直叫:“哇!你用那麽大勁乾嗎?”
“汝剛才身形的重心過高忽視了下半身的保護,到了戰場上廝殺可是刀劍無眼啊,為父這也是為了你好。”
“你三叔在我不在的時候,看來對你的武藝錘煉還是有所疏忽了,以後需由我親自來鞭策你。”劉裕右手輕撚虎須眼睛微眯,一臉肅然道。
“苦也!父親這訓練強度可真是比三叔高出好幾倍的。”劉義符心中不免開始暗暗叫苦。
“劉司馬在否?”一個軍中小校打扮的軍士,走進劉家的院子,把一封信捎了劉裕,行了個禮就走了。
劉裕拆了信封看了一下,頓時面色凝重,說不出話。
“阿父這信上說了什麽啊?”
“輔國將軍告知我等近日軍中諸事繁雜,讓全軍這幾日取消休沐日,即刻返回軍中處理軍務。”劉裕說罷,正欲回房收拾細軟離家,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劉道規晃晃張張的從遠處趕來提醒兩人道:“兄長不好了,嫂子病情加重,不停咳嗽,額頭直冒冷汗,已經下不了床了。”父子二人聞訊起身,來到臧愛親休息的床榻邊,劉裕牽起臧夫人的手,隻覺掌心毫無溫度,如墜冰窟。
臧夫人整個身體被扶起後顫顫巍巍,一字一頓道:“夫。。君。。你且安心去吧,公事為重,妾。。。身。。。又給夫君添麻煩了。。。”
劉裕淚如泉湧,有些哽咽,將臧愛親攬入懷中,不舍得放開,想起了當年自己家徒四壁時,臧夫人依然還要嫁給自己的決絕。劉義符眼眶中熱淚同樣的奪目而出,牽起母親的已經有些粗糙的手,上一世因為工作原因,他只有過年才有時間回老家看望母親,老人家還一個勁的讓他不要給家裡寄錢,說自己在農村過得挺好的。。。。這一世的母親臧愛親包辦了家裡很多事,一點點把他拉扯大,身上衣服也是由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今日終於扛不住疲憊累倒了。
雖然這幾年劉裕投入軍中當了司馬,但畢竟只是一個小官,老二、老三還是白身,重操的是劉裕當年的舊業——織席販履,家裡還是非常窮困,劉義符想了想正色道:“阿父您是家中唯一領著薪俸的人不可耽擱了公事,二叔還養著傷,三叔需要保護家裡的財物管著糧食的收成,就讓孩兒背著母親去看病吧。”
“黃門侍郎王謐與我有舊,我與你修書一封,請求他幫忙引見丹陽名醫徐熙為你母親診治,至於高額的診費只有暫時請王侍郎代為墊付了。”劉裕說完便開始了奮筆疾書。
一切準備妥當後,正準備出發,天上開始細細簌簌的飄下鵝毛細雨,劉義符把母親背在背上,系了根草繩把兩人固定,且都帶了鬥笠,披上了蓑衣,至於你問為啥不坐牛車?還是窮啊,那是高門老爺的標配,普通人享受不了的奢侈品。
劉裕護送了母子二人一段路後,就去軍營報道了,劉義符隻穿了一雙草鞋,下了雨的官道非常泥濘,每走一步腳掌就要稍微沒入地面,腳上就要附著些許稀泥,使得他腿腳的重量不斷增大變得寸步難行,兩人沿途找人搭一段車,走一段路,煙雨茫茫,蒼山如畫,又找個了亭子休憩,待雨稍息,母子二人繼續出發。。。。。。
烏衣巷王府
“來了!來了!誰這麽不耐煩一直敲門。”王謐家的門子懶散的拉開了自家的大門,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眼前的一切嚇了一跳。
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少年,裹挾著從身上不斷流下的雨水,手腳早已濕透,腳底到腳踝處包裹了鎧甲般厚重的淤泥,但是整個人傲然佇立,像是一座巋然不動的鐵塔,他不斷顫抖的右手舉起那封書信,只聽見他略有沙啞的聲音道:“救。。救家母。”
王家門子通報後,王謐連忙出來迎接,給母子二人安排了沐浴更衣,找了一間安靜的客房供臧夫人休養又安排了幾個下人在跟前服侍,劉義符在確認母親沒有發燒並堪堪睡去後,便應了王謐的邀請來到會客廳一敘。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劉賢侄背母求醫的仁孝之道,怕是不日就將傳遍建康吧。哈哈!”王謐向劉義符投來讚許的目光,眼裡盡是作為長輩的慈愛和關懷。
劉義符也是感到不解,你說你一個王導之孫不僅當年屈尊跟我爹私交甚篤也就罷了,難道我身上也有什麽閃光點嗎?但是我尋思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啊,難道這就是愛屋及烏嗎?
“殫竭心力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身為人子,此事是晚輩應盡的本分。”
“好一個可憐天下父母心,徐神醫今日就在我府上,賢侄盡管寬心,待他為吾家友人診治完畢,就即刻為令尊把脈。”
“多謝明公照撫。”
王謐接下來講了一段非常離譜的京口往事,太元十一年(385年)的時候,那天是四月初八佛誕日,劉裕臧夫人去竹林寺禮佛求子,正好遇到自己和同族的王愉因為牛車堵塞通路發生口角,雙方正領著家仆互毆,自己這邊人少處於劣勢,劉裕就出手幫自己解了圍。眾人進了廟內以後您猜怎麽著?烏雲密布、大雨滂沱,三人去到講堂躲雨休息時,劉裕夫婦在閉目休息,半空黑洞中竄出一條通體色彩斑斕的五色龍,嗖的一下就飛到臧夫人肚子裡面去了,夫妻二人在熟睡沒察覺,但是講堂內的和尚和自己看得異常真切,那之後臧夫人很快就有了身孕,十個月之後劉義符就出生了。
“。。。。。。”
看來晉朝還真是一個劍與魔法並存的世界啊,自己以後行事務必要處處小心、步步為營,畢竟身懷仙法異能的洪荒大能隨處可見,自己稍不注意就會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劉義符聽罷心裡不禁暗自吐槽道。
“阿父!阿父!”
一個虎頭虎腦、粉雕玉啄的小男孩,竄到近前,自然就是王謐的長子王球了。
“你以後待車兵要像自己的親兄弟一樣知道了嗎?”王謐摸了摸小王球的虎頭,小孩子很聽話,馬上很乖巧的給劉義符行了禮。
“以後犬子就麻煩你了,他呀,哎,整日頑劣,喜歡做些飛鷹逐狗的事,沒個正形,還要你多多費心啊。”
“明公勿憂,郎君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劉義符臉上雖然沒有任何困擾之色,但心裡想的卻是:“啊?要我管教小孩?我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呢!”
“車哥兒,能不能給我講個故事,我要聽!我要聽!”
劉義符看在王謐的面子上,又拗不過小王球的求知熱情,清了清嗓子道:“話說那商朝傳至無道紂王。。。”
“那蘇妲己與西子、王明君孰美?這位郎君可否與小女子敘論一番?”遠處傳來了一個清脆空靈的少女聲音,恰到好處的中斷了他說書的進程。
有三人進了會客廳,男人頭戴黑色籠冠,身著雪白大袖衫,頷下一撇已經有些花白的山羊胡,一副高門長者的氣度打扮。他旁邊的女子小心的攙扶著他,兩人看上去是夫妻關系,女人盤了個高發髻插了一柄象牙簪,上身一襲綠色上襖,細眉朱唇,本來較白的膚色已經有些泛黃,雖看上去已年逾四旬,但眉宇間透著端莊雍容。
再看那身邊婦人身側的小女孩約莫十一二歲左右,鵝蛋小臉,柳眉細腰,瓊鼻微翹,一雙會說話的桃花眼清澈無垢,一點精致乖巧的朱唇與她生得母親一般無二,皮膚白皙如撒在空中的細鹽,光潔透亮,頭頂梳了一個俏皮的飛仙髻,配了金色的頭飾來固定,身上的蛋黃色上襖和赤色帛帶下搖曳著的白色長裙像是為少女腳下平添了層層霧靄,腳上的蠶絲錦靴邁著輕盈的步伐,活脫脫的是一個禦風而行的瓊閣仙子。
“璿兒休要胡鬧!”老者輕聲責備了自己的女兒,小女孩沒有與父親爭辯,乖巧的低下了頭,先是挪步到王謐跟前告罪行禮,見有男賓在場,隻好尋了個了屏風後面的座塌,拿出桃花紋團扇遮面端正坐好。劉義符眼睛略微往屏風處一瞟,女孩閃動著若影若現的桃花眼似乎在與自己打暗號,看得他心頭一顫,連忙縮回脖子。女孩也像是注意到了男孩的眼角余光,害羞的連忙起身,躲到了同在屏風後坐著的母親身旁,假裝孝順的幫母親整理發髻。
劉義符上輩子雖然不是個情場老手,可相親過的女生數量沒有一百少說也有五十了,但是這個小女孩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高門氣度,古典婉約的儀態舉止仿佛就是渾然天成的,不帶一絲刻意矯揉造作。而且以他穿越之前的階級身份,也不可能有機會接觸到真正的豪門千金。
“稚遠(王謐字),若非汝請來徐神醫,唯恐老夫壽元盡矣!”
男人連忙對王謐稱謝。
王謐回禮道:“叔平公不必言謝,同族之誼何足掛齒。”
“這位後生是?”男人馬上注意到了坐在下首的劉義符。此時的劉義符早換了一身乾淨衣物,頭帶白色綸巾,身著小麥色寬衫,衽上繡有青色條紋,和之前野慣了的粗獷形象比,今天的造型是斯文的士家公子。
王謐倒也沒讓劉義符回避,熱情的給他介紹了起來,年長的男人是會稽內史王凝之,婦人便是她妻子“詠絮”謝道蘊,至於小女孩則是兩人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兒王貞璿。夫妻二人此次來建康是應庾家之邀,商談自己女兒和左將軍庾楷之子庾鴻的婚事,準備等女兒成年之後就把她嫁到庾家,哪知走到半路上兵荒馬亂,王凝之年紀大了又害了中風只能暫時在王謐府上調養。
王凝之見劉義符風神秀徹,儀表端正,還以為是哪家的貴公子,在得知劉義符是次等士族甚至還是兵家子後,臉色就立即垮了下來,言語中帶著些許譏諷:“我道是哪家的寧馨兒,原來是勁卒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