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符奮力勒住韁繩想把牛車停住,但是一下沒停穩,整了個急刹車,車裡還在熟睡的謝靈運還在打盹,就被激烈搖晃的車廂碰了頭,他吃疼的摸了摸頭頂,似乎那裡已經鼓了一個包,剛想掀開車簾臭罵一句劉義符怎麽拉車的,就幸運的見證了他和王貞璿站在楓樹下四目相對,王貞璿媚眼如絲還有有點些扭捏害羞,放不開性子,不敢直視劉義符。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王小娘子這就不必了吧。“
“來而不往非禮也,車哥兒莫要說笑了。”
兩人好像在交換什麽物件,王貞璿想把那半塊魚形玉佩強塞回劉義符懷裡,又被他退還了回來,左一塞,右一還,反覆拉鋸,很是焦灼。
一臉懵逼的小謝還聽見劉義符口中振振有詞的說什麽:這樣你就能把我放在手心裡面了。雖然謝靈運完全聽不懂這是何意,但不知是暈車所致還是什麽原因,他頓時覺得胃裡有一股滔天巨浪在翻江倒海,然後馬上攙扶著車窗,探出頭來貪婪的大肆吸食著車外的純淨空氣。
“車兵,差不多得了,快走吧,戌時正刻之前還要把這些人押回錢塘呢,如若人定之時還居於荒野恐要生變啊。”謝靈運等了半晌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雙手托舉起下巴,手肘支撐在車窗上,像是一個吃瓜已經看累的觀眾,然後他又朝兩人翻了個白眼。
王貞璿見自己表哥有了些慍怒,連忙告罪行了禮,然後囑托到以後要多用書信往來,就三步並作兩步的竄回自己牛車了。劉、謝二人拜別了王貞璿,隨即吩咐手下的兵士、仆役檢查了一遍隨行的補給水糧,繼續開始了前行,整個隊伍逐漸與夕陽和楓樹林的萬紫千紅融為了一體,直到消失在官道的目光所及之處。。。
兩人到了錢塘縣後,先和縣令和遊繳交接好押送的相關事宜,再把犯人們暫時關進衙署大牢,押送期間謝針鬧著要飲蜜水,劉義符起初是沒搭理他,謝針開始撒潑打滾叫囂著要自刎,所以劉義符隻好命人尋來摻了麻沸散的蜜水給他服下,在他開懷暢飲連乾三碗後,就醉倒在囚車裡了。
對付這種畜生,還是要下猛藥啊,下的多了自然就老實守紀了,正所謂亂世用重典啊!劉義符操起馬鞭,對著謝針狠抽了一鞭,見他沒有反應,接著感歎到:我改良了以後的麻沸散藥效還不賴,看來以後出行多備幾包啊。
九曜山杜氏莊園老君殿
杜該鄭重的躬身向劉義符行了一禮道:“此番劉功德主助我天師道避災消厄,貧道感激不盡,遂奉上一點微薄之禮,不成敬意,還望劉功德主笑納。”杜該說罷就命人捧來了一個黑布包好的檀木盒,劉義符也不客氣就命手下的扈從幫忙收好。
“杜觀主,之前鄙人所言吳興之事的破解之法,可曾有了眉目邪?”劉義符一路舟車勞頓粒米未進,還剛爬了九曜山,就順了一塊桌案上瓷盤裡裝的甜餅,毫無顧忌的咀嚼了起來。
杜該喚來自己兒子杜運,遞來了一本像是古籍的舊書,翻了幾頁,在翻到某頁時用手指沾了符水作標記,雖然杜家對各地天師道教眾的掌控力已遠不如先帝時期,但是對全國各地的教內情報還是一清二楚的。
杜該首先講到:沈預並不能算是虔誠的天師道教徒,其實在吳興郡還有兩個位高權重的祭酒,除了劉義符熟知的沈穆夫,還有吳興丘氏的家主丘尪。丘家在當地的影響雖不及沈家,但丘尪在吳興太守謝邈身邊安插有內應,可以隨時掌控太守府裡一舉一動,他的內應是謝邈的舅舅之子馮嗣之,因為出身寒門被謝邈看不起,轉而投到孫恩門下,另一人則是謝邈的正妻郗氏。
郗夫人在歷史上是個妒婦,但是郗、馮二人合謀暗害謝邈,這是劉義符沒預料到的。然而造成她紅杏出牆的原因,可能她是想到了一些往事,那是身為自己同族郗道茂的悲慘故事:當年她被新安公主司馬道福一紙合離書就搶走了丈夫,從此鬱鬱而終。而這個被兩個女人爭奪的男人,就是和王羲之並稱二王的王獻之。
所以郗夫人就因此變得沒有安全感,寧死不讓謝邈納妾,但是聽說謝邈還是背著她養個了外宅,最終兩人的感情破碎,就落到了今日的境地。
丘尪當年因為門第乃是次等士族,求娶郗夫人不得,如今因為謝邈的冷落,兩人走到了一起。
再一個點就是兩人也算利益共同體,高平郗氏本是流民帥首領起家,因為郗鑒、郗超等人的故去,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眾的族中子弟了。唯一有點能力的郗恢身在外鎮,不在建康。東晉一朝的世家子弟如果過分愛好武事,也會被自詡清流的名士看不起,哪怕權勢如桓溫也是一樣的,除非你真的有能力開疆拓土。
但是你有能力北伐?想篡位了是吧?大家都是打工人,說好了扶持司馬家當傀儡,你卻跨出這一步僭越是吧,那大家都別好過!一群建康的蟲豸就會拖你的後腿,今天斷個糧,明天不派援軍,後天甚至要抓你幾個親戚下獄,狀告他們橫行不法。
唉!這就是大晉!前世劉義符在《晉書》裡發現,每頁都歪歪斜斜的寫著四個大字:王師敗績!
郗、丘二人一個想重振家族,另一個想娶到貴女來抬高門第,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劉義符不禁想吐槽到,好像我有一個朋友也有這樣的想法,那麽他是誰呢?真難猜啊!
謝靈運還沒等杜該說完,就打斷了他的陳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此人是茂度(謝邈)叔父的親信,怎會吃裡扒外去勾連丘尪作亂呢?數年前我去烏程看望茂度叔父和叔母郗氏,他們夫妻一向是舉案齊眉闔家幸福的,這馮嗣之豈有相助之理去幫襯丘尪一個外人?”說罷謝靈運就把目光轉向了劉義符想問下他的看法,見他還在吃甜餅就有點氣不打一處來。
劉義符拿著方巾擦了下嘴,對著謝靈運擺了擺手道:“君不見謝針之事乎?自古就是人心難測,既然杜觀主都這麽說了,自有他的道理,我們去吳興一探究竟便是,難不成丘尪、馮嗣之還能比謝針多出三頭六臂不成?”
就在兩人準備動身之時,一個虎頭虎腦的孩童從殿外快步衝進來,還被門檻絆了一跤摔的四仰八叉,但是他也不哭泣聒噪,快速拿袖子抹了下眼角的淚痕,就憤憤然道:“車哥兒,你怎這般自私作派?去山陰不帶我去就罷了,吳興的沈家兄弟亦是我王球的結義兄弟,他家遭難我也不願袖手旁觀!”
劉義符看著小王球一臉正色直言的決絕樣,是又好氣又好笑,他蹲在王球跟前雙手輕按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上次在翠花樓讓賢弟以身犯險,就已經是為兄的不是了,若此番出了什麽差池,我在稚遠公那裡可真就是萬死難贖了。烏程縣各方勢力的複雜程度就算是為兄我,也尚需思慮再三,賢弟暫且就寄養在杜家,這裡山清水秀還是精進課業的好去處,范夫子還要在我等回去之後還要檢查功課呢!”
王球聽了劉義符一席話立馬反應過來還有作業沒做完,想到范夫子磨得油光鋥亮的戒尺不禁汗毛倒豎,劉義符見時機成熟,又軟磨硬泡的讓王球把自己的那份也做完,當然代價是給他做兩個月的酸梅湯和冰糖葫蘆,外加一種他沒吃過的新吃食。
次日辰時一刻
劉、謝二人下山,這次一起去吳興的還有杜運,三人圍坐在轎廂內開始商量對策,先由劉義符去縣城外的破廟找沈家兄弟匯合,謝靈運去太守府拜訪謝邈順道暗中觀察馮、仇二人動向,杜運喬裝打扮一番,帶領信眾在丘家莊園附近尋個驛館進行監視,敘論完就各自帶隊行動了,至於重新集合的地點就定在破廟。
烏程縣郊外破廟
劉義符推開廟門,探出頭朝裡面謹慎的看了幾眼,剛一隻腳邁過門檻,一隻流失就從佛像背後飛出,“啪”的一聲釘在他耳邊兩寸距離的門框上,聲響很清脆幹練,箭頭入木三分。
“兩位沈郎君,我剛回來就用不著行此大禮來歡迎我吧。”迎面而來的不是沈林子、沈田子又是誰?劉義符伸手將箭拔出來,樂呵呵的把整隻箭放到沈林子手裡,三人大笑隨後相擁進廟。
“我那日留的錦囊,可好用否?”
“車兵兄弟留的錦囊自然是妙不可言,我等按郎君之法,每日在沈家莊園和金蓋山兩處來回襲擾,並散播官府要帶兵清查天師道逆黨的謠言,弄得那沈預疲於奔命、茶飯不思,差點沒被嚇得背過氣去!”沈田子昂首挺胸十分得意。
“嗯嗯,差不多要到收網之日了。”劉義符意味深長的看著牆角裡被綁的嚴嚴實實的沈文和青娘,他們嘴都被綁了麻布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嗯嗯”的求救聲。
吳興太守府
“什麽?叔叔已經幾日沒在太守府裡住了?還留叔母在家裡獨守空房?”雖然,謝靈運對身為太守的叔叔曠工並不驚訝,畢竟東晉五品以上的官員有大量屬吏可以幫忙分擔公務,主官隻做決策便可心安理得的擺爛,除非真輪到你值班否則午後便不用去坐堂,不是休沐日也能提前居家辦公。正所謂:清官遊山水,濁吏勞案牘。
“可不是嘛謝郎君,自府君年初在縣內養了一個外宅後,歸家的日子可就屈指可數咯。”太守府的門亭長幽幽一歎。
謝靈運被門亭長領進了衙署,在堂屋尋了個塌盤腿坐下,又讓門亭長去通報了叔父的家的管事,不一會兒管事就接引了叔母郗氏前來,由於女眷是單獨會客,所以還是隔了個屏風交流。還沒等謝靈運開口詢問,那郗氏就嚎啕哭喪起來,眼淚、鼻涕、口水噴撒了一臉,她往一個青瓷唾壺裡猛吐了幾口,又把壺扔在地上砸的粉碎,嚇得一旁的侍者連忙端了盛了水和澡豆的銅面盆,用沾了水的帕子給郗夫人擦臉,剩余的人連忙將瓷片碎末統統打掃乾淨。
只聽那郗夫人哭哭啼啼的道:“客兒賢侄啊,你叔母我命苦啊,雖不曾為你叔叔誕下一子半嗣,但嫁給你叔叔這麽多年,夜以繼日的操持家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哪堪想你叔叔他居然寵妾滅妻到這般地步, 就賴在那狐媚子的窩裡不出來了,我看那還不是欺我高平郗氏朝中無人,若假使道胤公(郗恢)大權在握,妾身定請娘家人討個公道!”
“還請叔母保重身體,勿因傷心過度害了病,茂度叔父之事就讓侄兒代為走一遭。”謝靈運抱拳作揖朗聲說道。郗夫人聽罷還是止不住的哭泣,隔著屏風的謝靈運也看不清楚情況,謝靈運就隻好留下送來的禮物離去了。
過了半刻鍾,等到謝靈運走遠,郗夫人整套演技收放自如,命侍者給自己整理了儀容,點了胭脂,畫了眉,又對著銅鏡照了半晌,覺得很是滿意後便起身轉到後堂,有個中年文士見她前來連忙恭敬的起身行禮,赫然是馮嗣之。
郗夫人半躺在榻上,往自己嘴裡送了一塊蜜桃,慵懶的問道:“嗣之,你怎麽看那謝靈運突然來訪?”
馮嗣之拱手正色道:“謝針被官府搜捕一事,吾亦略有耳聞,公文上雖稱乃是王叔平之功,但有在山陰的教眾說謝靈運在審理案件時,好像也出現在山陰縣衙署,他自小就寄居在杜家,卻偏偏在那時候。。。”
郗夫人用方巾擦了擦朱唇邊上的果漬,言辭冰冷的命令道:“那汝速速差人,把謝茂度那老匹夫和他的好侄兒,一並給我盯緊些。”
“諾。”
“嗣之,你題的那封和離書寫好了嗎?”
“稟告夫人,已完成。”
郗夫人拿著紈扇半掩著自己嬌豔的臉龐,她笑得花枝亂顫道:“甚好,可不能讓旁人壞了妾身和丘郎的好事,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