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裡下的震澤沒有一絲漣漪,湖面平靜的像溫潤的釉面那樣清瑩秀澈,試著輕觸之,感覺不到一絲凹凸割手,波瀾不驚,雲興霞蔚,欲與西子較長短。清風徐來,洪波湧起,淒惘如蠶絲的秋雨均勻的潑灑在湖面上,落下的雨水,裹挾著秋日特有的悲苦離愁,打破了烏程縣這個本該祥和的晌午。
縣城內一個急速奔跑的身影,穿梭在縣城的街頭巷尾,少年沒帶任何雨具,只能舉起雙手的寬袖來遮擋雨水,他先是把一塊松動的青石磚踩來翹起,進而濺了一身泥水,又是把路旁小販攤位上擺放的畚箕、掃帚碰撞的遍地亂滾,跨過一座石橋後沒站穩又滑了一跤,直到他踉踉蹌蹌的來到一處別苑前,開始慌張的叩動門環。
門終於開了,從中走出一個駝背老仆,老仆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問道:“汝是何人?”
少年拿袖子胡亂刮了面龐上沾的泥水,緩緩道:“還請稟告茂度叔父,就說是侄兒謝靈運來訪。”
老仆恭順無比的領了些謝靈運去堂屋就坐,自己則去臥室通報了,他來到臥室門前敲了敲了卻沒回應,就把耳朵貼著門扉仔細傾聽,隻聞見幾聲簡短局促的嬌喘和呻吟,老仆羞紅了臉立即正襟挺立,待到一個正在換貼身衣物的中年人推開房門,老仆的視線若能歪斜幾度,還能一瞧中年人身後的黃花梨木床上,用被子遮蓋自己的妖魅婦人,探出被褥的玉足纖細修長,如剛摘的嫩蔥白,經過老仆的低聲提醒後,中年人便換了便服來到堂屋。
“客兒賢侄,怎麽今日就有閑工夫光臨老夫的寒舍,莫不是汝在杜子恭那裡闖了禍事乎?”謝邈手裡擺弄著三足香爐,用鑷子往沉香和木炭之間加了隔火的銀片,是防止火勢過猛燒糊了沉香,他言語透露著抱怨和浮躁,也沒正眼抬頭看謝靈運。
“叔叔豈不聞晉文公之事邪?”謝靈運的神色十分焦急,他發現謝邈還是不緊不慢的打理香爐,就更是不停地急躁跺腳,拳頭都攥緊了。
“晉文公?無非就是婦人作妖,流亡在外。。。賢侄啊,你瞅瞅我這三足爐器型之華美。。。且慢!汝這是何意?”謝邈在參透謝靈運話中玄妙後,本來還準備興致勃勃的介紹三足爐的他,面孔上還殘存的幾分雅致瞬間凝固。
謝靈運命老仆取來佐伯紙和筆,用畫人物關系圖的方式,開始勾勒出這烏程縣幾個重要人物的聯系,還在鏈接人物之間的橫線上添加了諸如:手下、利用、夫妻等字樣來進行標注,可謂是一目了然。此等高超的技法,自然是劉義符在臨行前傳授給謝靈運的。
謝邈起身細觀此圖,直覺心中駭然,也不把玩三足香爐了,連忙扶住前額作頭疼狀,轉身癱倒在榻上。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哀歎道:“謝針一事鬧得整個三吳風雨飄搖,我謝茂度素無大志,不求無功,但求無過。天壤之中,乃有此賤婦!還望賢侄救我,不然我怕是連田舍翁都做不了。”謝邈情真意切的牽起謝靈運的手,瞳孔中只有真摯和純淨。
“叔叔莫慌,就讓車兵兄來給你解惑。”
“謝府君勿擾,還請在下來建言獻策。”
劉義符從門外閑庭信步的走進室內,拿過筆道:“解決此事的關鍵之人就是他。”他手中筆鋒一轉,直指向一個寫在邊緣處的姓名,謝邈定睛一看赫然是“沈預”。
謝邈沒理解到其中含義,撓了撓了頭,想說你哪位啊?上來就指點我這個一方大員?但他見劉義符胸有成竹,自己對此事也毫無頭緒,就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他繼續問道:“若按此圖所示,這沈預唯一的一條線是和沈穆夫仇深似海,與圖中其他人並無瓜葛,何解?”
“正是因為不起眼才會還讓丘尪等人卸下防備,沈預一直渴望奪得的東西有二,其一是沈家家主之位,但是沈穆夫身在京口他下不了手,穆夫不死,那他就擺不平族中反對他的長老。其二,吳興天師道的祭酒之位,他和丘尪素無交集就更別提孫恩了,沈預現在屬於是投效無門。然而如果是謝府君你提出幫他引薦給丘尪呢?”
“丘尪與那賤婦整日勾連在一起,安能不懷疑我?”
“謝府君試想一下,假使你偽造一封用沈預的口吻寫的書信寄給丘尪,表達願意投效,丘尪會放過吞並沈家莊園和部曲的機會嗎?況且,除掉沈家在吳興的勢力,他丘尪就是吳興地區的唯一祭酒了,這誘惑能不大?而且,這裡最關鍵的一點是沈預不知明公和姓丘的有仇,他想聯絡上丘尪只能靠謝府君。到時候尋個這兩方都不起疑的地方,直接一起。。。”說罷劉義符面色陰沉的比了個砍頭的手勢。
“此一計乃是驅虎吞狼,此二計乃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也。”劉義符說完搖了搖疊扇,拂袖離去,隻留下目瞪口呆的謝邈,和一臉欽佩不已的謝靈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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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山島位於震澤西北,從地理位置上來說離吳興較遠,距義興更近。確實是一個能密謀大事的地方。
春秋時期,吳王夫差曾在此用伍員所獻火攻之計大敗越王勾踐,因戰爭正值深秋,島上樹木一點就著,全部都被燒焦殆盡,所以島上的山峰名喚焦山也可以叫夫椒山,哪怕時至今日在焦山山頂也見不到枝繁葉茂的雲柯,只有一些低矮稀疏的灌木。而在焦山島西部不遠處還有一座更小的小焦山島,與東面的大島依依相望。
焦山島南邊的湖面上,數十艘小舟百舸爭流,迤邐而行,舟上的船夫個個奮輯爭先,船槳在湖中劃出一道道婉轉的曲線,在領頭船的船頭有一人躍然於上,遠眺四顧,意氣風發。不是劉義符又是誰?
“此去小焦山島埋伏真恰到好處啊,我的內應也差不多就位了吧,是時候讓這位項莊,在這鴻門宴上揮劍起舞了。。。。。。”劉義符心裡暗道。
只見他大手一揮大喊道:“全軍入小焦山島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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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刻鍾後,湖中某個船隊的領頭旗艦上。
“尪爺,你說這沈預會不會耍詐啊?”一中年人身旁的一個部曲頭領有些擔憂的提醒他。
“吾觀這夫椒山,不是什麽山高林密之地,諒他伏甲百萬又如何!哈哈哈!”丘尪撫摸了一下長髯,便放肆的張狂大笑起來,與他一道來的還有郗夫人、馮嗣之。就在丘尪一行人登陸後,他們沒注意到的是,在更南邊的湖面上,幾艘本來一直在捕魚的漁船收了網,開始聚攏,一齊開船前往焦山島附近,與此同時,西面的小焦山島也有一支船隊悄悄駛出,朝著東面挺進。。。
夫椒山北麓山谷沈家據點
“你這廢物還知道回來!”沈預氣急敗壞的扇了沈文一個耳光。
“還請預爺多擔待啊,小的這不是已經將功折罪了嗎,丘族長跟小人說了,他會在孫教首面前提預爺美言幾句,往後這烏程天師道的祭酒之位就是預爺您的了,以後沈、丘兩家攜手共進,這孫教首要是不日登了大寶,我等皆有元從之功啊。”沈文雙手抱拳,假裝一臉卑微的跪在沈預面前。
忽然有手下扈從來報,丘尪一行人已經登島了,沈預聽罷滿意得點了點頭,支使扈從做好迎客的準備,其實他心裡也不是怕丘尪突然發難,因為自己熟悉這裡的水文地理,他早就在北面的碼頭準備了船隻以供逃遁,只是他現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次作為牽頭人的謝邈為什麽還沒出現。
“沈郎君,老夫與你相見恨晚。”
“丘族長,哪裡的話,晚輩得遇尊駕才是久旱逢甘霖啊。”
沈、丘二人一見便是把臂言歡,侍者連忙安頓好眾人就坐,並設饌款待,樂師敲擊編鍾演奏出的樂曲熏得人迷醉不已,推杯換盞之間,眾人已經喝了兩刻鍾。沈預借酒勁著問道:“丘族長可知這謝太守,何時到場?我等就這麽縱情聲色,不等他前來,是不是有些不合禮數了?”
“汝提他作甚?”丘尪俄而間臉色大變,把酒盅直接向沈預處擲過來,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腦門,直砸的鮮血迸流。
沈預也是面不改色,製止了想要拔劍的扈從,拿方巾擦了血跡,反問道:”鄙人是受了茂度公的書信舉薦,才得以與尊駕相識,有何不妥?“
郗夫人察覺到了異樣,慌忙起身到丘尪耳邊密語了幾句,丘尪直接二話不說起身抽出佩劍,指著沈預道:“是你這狗賊搭上謝靈運關系,又受了謝茂度那個小人的唆使,把老夫誆到這裡來的吧。你要是不說實話,就怪不得老夫殺人滅口了。”
“謝靈運是何許人也?我不認識。丘族長這般胡言亂語還刀斧相向,那就怪不得晚輩心狠手辣了。”沈預當然也不是善茬,手下扈從俱是枕戈待旦不敢放松,紛紛拔出武器跟丘尪這邊對峙著。
“預爺不好啦,我等的船都被燒了!”沈武擠開人群到沈預面前報告道。
“丘族長我等的船隻不知被何人鎖在一起,島南碼頭處火光衝天,行船只怕是十不存一。。。”馮嗣之也拱手上前報告損失。
人群中也不知誰先放了一箭,射翻了一個扈從,雙方見對面已經無所顧忌,紛紛嚎叫著舉起武器,朝著對方的陣地衝鋒過去,在這狹小的山谷內,霎時間變成了血肉橫飛的屠宰場,場面一時混亂不堪,沈文則是偷偷摸摸從一摞死人堆裡爬出來,找了個柴草堆點火生起濃煙,他又乘著無人在意自己動向,躡手躡腳的脫離了戰場,一路小跑來到焦山島南部的碼頭。在這裡聚集著大量官府的兵士,而等著他為首的五人分別是:劉以符、謝靈運、謝邈、沈田子、沈林子、杜運。
劉義符上前拍了拍沈文的肩膀讚歎道:“沈文沈大管事,此番汝是頭功,不僅作了項伯,亦可為黃公覆。你盡管寬心,青娘我會遵守承諾放還給你的。”
謝邈手中令旗一揮,劉義符親率兵士乘勢掩殺上去,他們都手持就地采集的灌木、乾草,還有隨身攜帶的硫磺等易燃物,待用火石點燃後,兵士都將手中燃燒之物投向了沈、丘兩家廝殺的山谷戰場,風助火勢,滿山遍野的灌木都被點燃了,整個山谷都被熊熊燃燒的大火包圍了。兩家扈從見火勢太大,為求生路全都扎推往谷外跑,直接被守株待兔的太守府兵士就地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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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要辱沒了老夫的名聲!”丘尪等一乾人等,被捆得嚴嚴實實的,不能動彈。
“丘族長勿慮,此去建康山高路遠,晚輩擔心謝針一人甚是寂寞,就勞煩你們眾人陪他一起上路吧。”劉義符拱手戲謔道,雖然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是言語裡的嘲諷之意已經不言而喻了。
“豎子你!”沈預、丘尪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破口大罵,他們都扭動身體試圖做著最後的掙扎。
郗夫人哭泣著,請求謝邈原諒被無視之後,謝邈掏出一封準備好的和離書扔到她臉上,拂袖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此時山谷內還有少量結陣自保的天師道教眾,杜運獨自進谷陳痛利害,教眾們聽說是杜子恭之孫前來勸說,全都放下武器歸降,表示不會再附逆作亂了。
夕陽西下,劉義符一個人雙手枕著後腦,狀態非常放松的平躺在小船上,船身隨波蕩漾,接著他放聲大笑起來。
謝靈運上前不解問道:“車兵何故發笑?”
劉義符虎目微睜,大聲爽朗的笑著說:“哈哈哈,我現在很想知道那個人如今是何顏面。”
“他現在應該很急吧,但是後面還有更大的驚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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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甬東某海島
“稟告孫道首,我天師道在山陰的據點被官府搗毀了!”
“什麽?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