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紙窗,灑在屋內。灰塵顆粒可見,一道人影沉默地站在床邊,渾身發顫。江清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球內凹,嘴唇蒼白。他的臉上還隱隱約約地掛著一絲微笑,只是這微笑,是靜止的。
他那瘦弱的手再也抬不起來了,再也,無法有力地按在江曉雲的肩膀。咳嗽聲也終是不再響起。江曉雲分明是喜歡安靜的環境的,可此刻,他隻覺得安靜,是如此可怕。
分明是三伏天氣,江曉雲此刻心中無比冰涼。
“今夜有些涼了,早些睡吧。”
父親的聲音響在耳畔。
是啊,自己為什麽沒能注意到呢?為什麽呢?
父親什麽時候走的?
江曉雲不知道。清早爬起來呼喚父親時,才發現父親已沒了氣息。
他知道父親得的是罕見的寒症,知道寒氣已入骨,且無法驅散。知道父親終日咳嗽,體虛無力,基本同廢人無異。說實話,江清本就是隨時都可能走的,卻奇跡般地撐了三年。也終是於昨夜,在睡夢中離去。
今日,江曉雲失去了他最後的親人,也是最後的…依靠。
自責。
江曉雲此刻心中只有自責,如若自己早一點發現,如若自己沒有睡的那樣死,如若自己能...
啊......
他跪倒在床邊,小小的身軀不停地顫抖著,顫抖著。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小小的院落回蕩著抽泣聲。
院子裡的橘樹隨風搖擺,那一顆顆未成熟的青橘漸漸也能在葉叢中看見。
清晨的曉江城在初陽下活躍起來,隻留下一角陰影,一角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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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是無比簡略的,無非披了塊白布,停了三日,便由幾位來幫忙的漢子下了葬。期間沒有任何人來悼念,江曉雲身披麻衣,就這麽坐了三日,三日未眠。那雙幽深的眼睛也呆滯了三日。
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跪在了黃土堆前,雙手沾滿了泥土。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也是這樣的黃土堆,不過現在應該遍地生草了吧。記得…在哪來著?他不去再想,也不願去想。
紙錢燃燒的飛灰不斷落下,江曉雲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三天沒有進食,他已經很虛弱了。
那雙盡顯疲憊的雙目看了看周遭,石碑林立,青苔遍生。這裡是曉江城東邊的一座丘陵,東城區包括下城區的百姓的世代都葬於此處,今日也不是甚特殊節日,這片墓地寂靜至極。
孤獨感撲面而來。他有些窒息。
應該給父親立個碑,他這麽想。
青煙起,少年立。那道孤獨的身影就這麽緩緩離開,孤墳注視著他的離去,孤墳也歸於孤獨。
簡單的吃了些東西,江曉雲從床底取出父子倆僅有的積蓄——半錠銀子。仔細地揣進懷裡,這才大步出門。
此時正值午間。
望國雖是新興國家,可論市集交易這一塊,卻是天下前三甲。就連中域大國之一的中青國也曾派人了解其中奧秘,這望國國君經商之手腕,可見一斑。
下城區的集市雖小,卻也熱鬧,大大小小的的攤位按分劃的區域有序擺放。人頭湧動間,叫賣聲和砍價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
江曉雲護著銀子,在人群中穿梭。速度很快,像是入水的魚兒,總是能在快要撞到人的時候及時避過。當然,這也與他瘦小的身材脫不開乾系。
他來到定製墓碑的攤子前,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正在搬著幾有五十斤的石料,卻是不看他一眼。
對於此處,他已是無比的熟悉。
“又來了?”
江曉雲似是回過神來,答到:“嗯…嗯。”
那漢子頓了一下,慢慢將石料放下,這才看向江曉雲。他看見的少年不再是當初那樣陽光,而是無比疲憊,無比悲傷。曾給他印象極為深刻的如同黑寶石的雙眼在此刻卻黯然無光。
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了,所以他停下。看著形體單薄的少年,他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來。兩隻手在褲子上不停地摩挲。
也是,他鄧祺亭何時會寬慰人了?
他也知道江曉雲此次來是為了什麽。故而問道:
“是上次看的麽。”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的語氣如此冷淡。
“是的,鄧叔。”江曉雲的聲音顯得很平穩。
“好,待會我派人運過去......算了,還是我給你運吧。“鄧祺亭轉身走進店鋪,他有些不敢直視江曉雲。
江曉雲道了一聲謝,便跟著進去了。
通常墓碑之上的銘文,都是由死者的親屬親手書寫。江清的娘家人早已沒了聯系,江曉雲母親那一邊的人早已被江曉雲拋之腦後。所以今日寫這銘文,非江曉雲不可了。
照理說還得是讀過書的,一手字倒也寫的漂亮。再加之紅釉,這便完工。之後便由鄧祺亭進行陰刻。端端正正九個大字——慈江清父親大人之墓。
這完工鄧祺亭也不拖遝,問了江曉雲地點後便扛著這碑動身。一身的腱子肉隆起,襯得一旁的江曉雲愈發瘦小。一路上二人並未說過一句話,鄧祺亭的腳步愈加快了。
到了墓前,鄧祺亭先是上了柱香,而後才開始下碑。江曉雲在一旁默默看著,一隻手不斷在懷裡摸索著。
“老江啊,你說你,當初為什麽去了南央呢,帶回一個不講理的婆娘。本以為生了孩子,好歹能過上安穩日子,卻叫孩兒吃了苦啊。忒不講理,這人,這世道忒不講理啊。”
鄧叔慢慢的蓋上最後一鍬黃土,而後意味深長地看著碑上的名字:“去了那邊,過上好日子吧。”
江曉雲就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先是猶豫了一番,拿出銀子又摩挲了一番,這才遞上了那半錠銀子。鄧祺亭也不扭捏,一把收下,掌在手中,尚有余溫。
“今日,真是謝過鄧叔了。”江曉雲認真行禮,但是表情麻木。
“以後,有什麽打算?”鄧祺亭略微沉默,但還是問了出來。
江曉雲低著頭,眼裡盡是茫然。兩隻手放在身前不知所措。
“也許,會繼續在學院念書吧。”他的語氣明顯不確定。
“有什麽事,可以來找我。”
“嗯。”他似是不甚在意地答了一聲。
“當然沒事也可以來坐坐。”
“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說小雲..”鄧祺亭看向遠方,那一抹夕陽正在火雲的擁簇下緩緩沉入黑夜的懷抱。
“嗯。”他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
“這個世界啊,其實很大,望國不過是注腳。那些天高海闊,滄海桑田,一柱撐天的精彩,才叫絢爛。人生呢,無非是吃口飯,喝口水,搖搖晃晃就過去了。但人生下來總得做點什麽,才叫人生不是麽?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心懷空遠自不必,愚蠢行徑是必然。這天底下的折光會記錄離別,但也會注視著你的前行。你的父親,也會注視著你。所以,大膽的走下去吧。”
“人生交織,方見絢爛。“父親的聲音響在耳畔。
江曉雲抬起頭,看著漸紅的天邊,心中似乎觸動了什麽,那一縷鬱氣此刻也終於散去。
鄧祺亭撓了撓頭:“我粗漢一個,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是很會安慰人,那個你……“
“沒有的事,鄧叔。“江曉雲輕聲回道,在他面對鄧祺亭的半邊臉上浮現了淡淡的微笑,但在另一邊,淚水卻無聲落下。
天邊,那一抹紅也終是消失。新月升起,即便未滿;少年定心,即便茫然。繁星點點,昭示人生萬千。
他想起先生說過的一句話:
“雲行可見虹,靛草不得幽。”
現在,他大概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