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但生活還在繼續。雖是秋分時節,卻也有幾分炎熱。曉江城地處東南,絕巔之側,人傑地靈且不說,這全望國獨具的燦花落雪已吸引無數人前來觀望。
“有風起於江南,柔而清新,是為佳風。臨至北慧湖畔,吹起燦花一片,似雪飄搖,是為燦花落雪。”一座酒樓內,一位容貌溫和,氣質頗儒的書生折扇徐吟。“這薛城,倒真是人傑地靈啊。“
他緩緩拿起桌上的酒杯,對著對座之人虛舉,而後意味深長地問道:“徐統領,你說這江南佳風,現在行至何處了?”
與他對座之人倒是生的一副惡徒面孔,眼角狹而長,一張臉上疤痕遍布。
不過聲音倒不粗獷:“你尚且不知,我一介武夫又怎知。”
這位徐統領提起酒壺就飲,姿態那叫一個豪邁。喝罷,他將酒壺砸在桌上,兩眼外露凶光:“禦史大人可是下了死令的,你說好的三百裡之內,怎麽如今到了望國?”
書生將扇一收,而後戲謔地看著他:“我說三百裡,可也沒說以哪裡為起點啊。”
“你!”
“好啦好啦,徐統領就是太過古板了,貪軒已探得位置,今晚我們便出手。”
徐統領強忍衝動,“嗯”了一聲後,便默默喝酒。
那書生透過酒樓的窗戶看向外面,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不知這風,會是怎樣一般絢爛呢?”
是時也,書生惡相,飲酒長談,卻是那風,兀起西南。
“絢之極,是為沉世之光,生於泬洋,亦止於泬洋。《繪》曰:‘泬洋者,川流之靈也。’絢之何極!“講台上的先生已是念完,這位年輕先生看著一眾學生,發出疑問:
“過幾日,燦花落雪便要開始,諸生可曾有所見聞?”
俄而,便有一位學生站起,先是端端正正行禮,而後答曰:
“回陳先生,十一有幸隨家父前往觀禮。”
陳講師看了他一眼,便端書而立:
“傅家子弟有這等機遇,倒屬正常。那你且與大家說說此景之妙。”
角落裡的江曉雲淡然地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人,不免有些掃興。明理人都知道,這學府之中,能去觀禮燦花落雪的學子絕不超過十個,而江曉雲所在學堂更是只有傅十一有這個可能。雖說學府明例規定課上答疑者可加績分,可你這般明顯地偏袒哪還有半點師長之儀?
可哪怕大家有所不滿,但也無處說理。畢竟這位陳師是按規矩辦事。
待傅十一激情四溢地結束了他的介紹,陳先生這才笑盈盈地結束了課堂。
江曉雲正收著自己的東西,忽然一隻小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小雲!”
江曉雲無奈一笑,轉過身去看著那人兒——
眉眼明亮,似星辰閃爍。兩頰微紅,如紅霞暈開。薄唇半抿,柳眉微蹙,見得一泓秋水,似迎一面春風。青絲如瀑,但見青衫獨立;眼眸帶笑,卻見一絲愁容。
“曉清,你今日怎的來學府了?你可不是這麽好學的性子啊。”
蘇曉清聽得這話,柳眉頓時上挑,但好歹念著什麽,還是把腰一叉:
“本姑娘這不是擔心你,這才來學府看看你嗎。”
她的聲音忽然小了下來,而後很小心地問道:
“你…不要緊吧,江叔他…”
江曉雲沉默了一會,而後朝著蘇曉清一笑:“放心,我還沒這麽脆弱。我爹還指望我多走多看多聽呢。“
蘇曉清放緩了眼神,以她對江曉雲的了解,她當然知道江曉雲只是在逞強,但她也知道他沒辦法不逞強。畢竟能在背後支持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既然如此,那本姑娘帶你出去好好玩玩如何?“蘇曉清的眉毛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江曉雲暗自一笑,看來這姑娘又要顯擺了。
“不知蘇姑娘何以教我?“
“保密。“蘇曉清俏皮一笑。
兩日後。
薛城,北慧湖。
薛城位於望國西南,依著曉江城,位於曉江的下遊。此處不似曉江城三面環山,地勢平坦無比,天地一線。風景優美,實屬勝地。然而此處更為人所稱道的是這薛城的城主。據說其人執政清廉,還廣施義財,最喜文人墨客,最崇天下英雄。
而這北慧湖,位於薛城城外,曉江以南。乃活水之泉,水質甘冽,清澈見底。有文人曰:“若非此水,無見燦雪。“如此,可見一斑。
江曉雲懵懵懂懂地跟著蘇曉清從曉江城到此,先來不及震驚,眼前此景,可銘心也!
真個白茫茫一片!燦花若繁星,點於樹梢,倒映湖中,卻似雪山連綿。其時尚未見風起,卻也美如畫卷。正是:此景隻應天上有。
江曉雲看著這岸裡岸外遍布的人影,幾乎人人都是錦袍加身,玉佩懸腰。帶幾個隨身仆從,各個精壯無比。他哪裡見過這場面,搓了搓手,問向一旁的蘇曉清:
“這,你帶我來此,是否不合規矩?“
今日便是燦花落雪,蘇曉清自知禮儀,也換上了禮服,與他同行的江曉雲自然也被打扮的乾乾淨淨的,倒無甚裝扮(基於某人的要求)。
“你是本姑娘帶來的,怎麽不合規矩?“蘇曉清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此刻的北慧湖已是人聲鼎沸,這等場景,自是政客交流的好機會。
“我們還是先找到我爹吧,不然怎麽被趕出去的還不好說。“
不是說沒關系嗎?
江曉雲苦笑。
蘇曉清拉著江曉雲朝著湖畔走去。不多時,便見到一個肥胖的中年男子正諂媚地與一位身披紫袍的年輕公子交談。
“爹!“蘇曉清的聲音裡明顯有些厭惡。
肥胖的中年男子一聽這聲,便滿臉笑容,對著那公子道:“景公子,這是我女兒。”而後又對著蘇曉清道:“清兒,快來見過景公子。”
這位景公子淡淡一笑:“令愛倒是生的水靈,蘇會長有福了,”
蘇曉清淡然地看著她的父親,並未有所舉動。
倒是江曉雲上前拱手:
“見過蘇會長,見過景公子。”他自是認得薛城四賢之一的景少卿的。
蘇仕德哈哈一笑:“小雲啊,真是好久不見啊。”而後又向景少卿介紹:“這是我女兒的朋友,現在就讀於曉江城書院。”
景少卿倒也沒什麽紈絝子弟的脾性,並不小瞧於江曉雲,反而稱讚道:“如此說來,是我望國未來的棟梁之一啊。”
“不敢當。”江曉雲謙遜地回道,“以景公子的才華,哪輪得到我。”
“哈哈哈,年輕人還是有些志向才好,不然何以年少輕狂?”
這邊三人聊得正歡,一旁的蘇曉清卻轉頭走開了。
景少卿注意到了她離去的身影,對蘇仕德道:“蘇會長,令愛這是怎麽了?”
蘇仕德眼神複雜:“哦,唉,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便隨她去吧。”
江曉雲放心不下,於是道:“蘇會長,景公子,我去尋她。”
“去吧,年輕人還是最懂年輕人的。”景少卿微微一笑,配著他那儒雅的面孔,讓人感覺像是春風拂面,“我與蘇會長就在此地, 盡快將她帶回來吧,莫要錯過觀禮才是。”
江曉雲應聲而去,不經意間,一書生與其錯身而過。江曉雲回頭找尋之時,卻已不見影蹤。
那人的眼睛……
江曉雲最終在一顆百年燦樹下找到了蘇曉清。
其人背靠樹乾,看著樹梢的燦花,目光悠長。發絲隨風輕輕飄舞,精致的容顏浮現愁思。
“你說,我是不是太過自私了?”她的聲音輕輕響起。
“先生說,人都是會自私的。”江曉雲走到近前,在她身邊坐下。
蘇曉清抿了抿唇:“我只是不想看到他那個樣子,那種低聲下氣…卑微…的樣子。”
“那證明蘇會長在你心目中是個很高大、偉大的人呢。”
“我爹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我娘走後,他就變得有些不像他了。”
江曉雲搖了搖頭:“蘇會長只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生活,當初商會差點倒閉,想必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打擊吧,他拍了拍蘇曉清的肩膀,“行了,別瞎想了,你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好好玩玩嗎,別苦著小臉,怪不好看的。”
“你說誰不好看?”蘇曉清柳眉倒豎,立時攥緊了小拳頭。
江曉雲立馬起立,因為他感受到了殺意。
“啊哈哈哈……時辰快到了,我們還是快走吧。”江曉雲尬笑。
“哼!”但蘇曉清還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女人怎麽都是看起來瘦弱,動起手來這麽狠啊。
兩人打鬧間,天色已近黃昏。
盛景燦花落雪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