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東部,天落山。
秋日煙雨如幕,罩住了綿延的群山,晨露滿盈於山林間,涓涓溪水自山岩間流出,發出潺潺之聲,如同輕柔的樂章,令人沉醉。
朝日緩緩攀上天落山頂,晨霧漸漸消散,煙雨的大幕拉開,群山綿延峻峭的身姿呈現在世人眼前。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落山下的百姓自然也是靠天落山而生。秋日煙霧消散,山路人影點點,有肩負一根扁擔、兩邊掛繩的砍柴人,也有長弓大刀在身的獵戶。他們便是這山林間最準時的晨鍾。
天落山進山口,山道旁一塊三丈見方的大石頭中央,鐫刻著一尊土地石像。此石像雕刻得細膩入微,仿佛真人再現。但見土地公手持拐杖,身披長袍,神態自若。其嘴角微微上揚,呈現出一抹豁達的笑容,仿佛正在為過往的進山人們送上真摯的祝福,祈願他們一路平安。
每個走進天落山的人,都會在經過那尊土地像時,輕輕放下幾個鮮果,或是獻上半隻燒雞,亦或是留下小半壺清酒,向山神祈求平安。關於這個習俗,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在天落山流傳:只要給土地爺一些供品,便能受到神的庇佑,不僅有所收獲,還能平平安安。這雖然只是傳說,但山下的百姓們對此卻深信不疑。因為幾十年來,那些在進山前向土地爺表示敬意的人們,都平安地返回了山下,無一人在山中遭遇不測。
當人們踏入山林後不久,那些原先擺放在土地像前的供品,竟都憑空消失了,無跡可尋。然而,僅僅是眨眼的瞬間,這些消失的供品竟然又重新出現,但這次它們所在的位置卻是天落山主峰中間的一個懸空洞中。
這座主峰筆直陡峭,宛如天柱聳立,岩石的縫隙間還生長出了幾株稀疏的小樹,半遮掩住了山洞入口。山洞兩丈見方,長約三丈,洞中擺放簡陋,一張石桌,兩張石床,幾個木頭櫃子和家具。
陽光灑落,穿透山洞的幽深,映照出洞內的一老一少。老人扶著拐杖,身穿藍袍,白發白眉,頗顯飄逸。雖身形略顯佝僂,但眼中神采不減當年,仿佛那老驥伏櫪,仍懷有馳騁千裡的豪情壯志。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同樣身著藍布衣,身姿如松般挺拔,劍眉星目,深邃的眼神中透露出沉穩與聰慧。
這位老人,乃天落山的土地,名叫李得財。因自身機緣,他有幸進入天庭神仙體系之中,成了一名基層小神仙。幾十年來,他盡職盡責,守護著一方百姓。十八年前,李得財巡山之時,意外發現一名被遺棄的嬰兒,此嬰兒不僅天生神力,腦中還有修行功法。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李得財毅然地收養了這名棄嬰,為其取名李山生。自此以後,兩人相依為命,共度十八個春秋。
“老頭兒,今日這飯食看著頗為豐盛,咱可以打打牙祭了。”李山生微笑著將供品逐一擺放於石桌之上。
待土地李得財落座後,他輕聲囑咐道:“現已入秋,正是砍柴狩獵的時節,進山的人多。你最近需得多加留意,勤勉守護。咱們既受了人家供養,理應盡心盡力,確保他們平安無事。”
李山生笑著回應道:“您老就放寬心吧,我還期待後面有更多美味呢。”
李得財抿了口杯中酒,咂咂嘴,輕歎道:“這民間自釀的米酒,倒是比城裡吆喝的瓊漿更合我口。”
李山生聞聽此言,笑道:“民間的酒是給地裡刨食的人吃的,酒樓的酒是給腳離地坐轎的天上人喝的。土地爺您,是地底的人,自然是與鄉間的酒更親近些。”
“是啊,我也算是百姓口中的山豬了,吃不了城裡的細糧。”
作為一方土地,守著巍峨的天落山,李得財若是像其它地方的土地爺一般聚寶斂財,恐怕都有自己專門的酒坊了。然而,李得財還是選擇履行一個土地的職責,守一方平安,護一方百姓。
很多土地神熱衷於斂財,用這些財物去求購長生藥,以延長自己壽命,好繼續享受人間富貴榮華。但李得財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也因此,他的仙緣也快到盡頭了。
李得財看向了李山生,這個他一手養大,相伴已近二十年的少年,早已被他視為親子。他們同姓李,這不僅僅是李得財賜予他的姓氏,更是他們之間的深厚感情。想及此處,李得財的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關切:“山生,你也該為未來做些打算了。我們並無金銀財寶去孝敬上界,待我過幾年走了之後,上界必定會派遣新的土地神來,到那時,你便無法繼續留在天落山了。”
李山生定定地看著李得財,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爺爺,您放心。待到您的事處理完畢,我就去遊歷四方。我這一身本領,豈能白白浪費?我願為遊俠,行俠仗義,除惡揚善,如此這般,豈非人生一大快事?”
李得財輕輕搖頭,苦口婆心地勸說:“山生,天地之間自有秩序法度,無論是天上的神仙,還是地上的妖魔,都很厭煩行俠仗義的俠。我希望你能在天落山下的村鎮安個家,娶個賢良淑德的妻子,生上七八個孩子,享受人間的天倫之樂,這才是真正的樂趣。”
李山生苦笑一聲,擺了擺手:“爺爺,您難道忘了,妖與人結合是大逆不道的嗎?那些正道人士豈會容我?我若真如此,遲早會被他們斬殺了。”
李得財細細琢磨,覺得李山生的擔憂不無道理。若是他的妖精身份暴露,那些以除妖衛道為己任的修士,定會紛紛前來,取其首級,邀功請賞,換取仙祿。
念及此,李得財又想起一事,便問道:“山生,你可記得山下鎮上趙神醫的女兒?上次她上山采藥,因我們看管疏忽,導致她墜崖身亡。你為了救她,給她換了血,讓她重生為血妖。此舉固然救了她一命,但不知是否會對她的生活造成影響?”
李山生聞言,輕輕歎了口氣,道:“爺爺,我也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為人換血,至於她將來會變成什麽樣,我也無從得知。前段時間我曾去看過她,一切正常。但我擔心的是,萬一她將來變成一個嗜血成性的女妖,那可就麻煩了。”
李得財略一沉吟,道:“山生,我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那姑娘容貌出眾,醫術精湛,你何不與她結為伴侶?這樣一來,既可成就一段美滿姻緣,又能確保她未來的平安。”
李山生聞言,聳了聳肩,笑道:“爺爺,您就別胡思亂想了。就算我有這個念頭,人家姑娘也未必會同意啊。咱們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人邊用餐邊聊天,僅僅半炷香的時間,桌上的佳肴便被吃得一乾二淨。李山生輕輕抹了抹嘴角,臉上泛起一抹淡笑,道:“老頭兒,今兒您收拾碗筷, 我得去看看他們。”
不待土地開口回應,李山生已然起身,一個縱躍便出了洞口。隨即他施展起法術,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仿若驚鴻展翅起舞,轉眼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林間。
待他輕盈落在一棵參天大樹的枝椏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進山的人群。若是遇見砍柴的樵夫,李山生便悄然施展法術,驅散潛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凶獸,確保樵夫平安無事。若是狩獵的獵人,他便輕輕揮動手指,驅散彌漫在山林間的濃重霧氣,為獵人指引方向,引領他們接近鹿群、兔子洞或野豬群,讓狩獵更加順利。
一切都在他的默默守護下井然有序地進行著。李山生滿意地跨坐在枝椏上,從懷中掏出剛摘的山間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李山生有時會憧憬走出這片山林,憑借自己的一身本領去天地闖蕩,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但每當他想到自己能夠用微薄的力量,守護一方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內心便充滿了滿足和欣慰。那些遙不可及的英雄夢想,似乎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正當李山生悠然自得地享受著這份寧靜時,一絲絲淡淡的血腥味傳入了他的鼻子。由於他天生血妖的緣故,對於血腥味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而且,他通過這淡淡的氣味立刻判斷出來,這不是人的血,而是神仙的血。
李山生立刻警覺起來,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清楚地知道,天落山四周並沒有妖魔出沒,只有普通的百姓居住。而神仙的血腥味彌漫開來,意味著有大事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