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是您要的蘑菇酒。”
克雷格恭敬地將盤子裡裝得滿滿的鐵酒杯遞給一位前排的客人。
這位客人的注意力全在酒吧中間那台老舊的電視機上,沒時間多看侍者克雷格一眼,他抓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接著唾沫橫飛地繼續呐喊加油。
“熊山,上啊,打死那個狗雜種!”
煙霧繚繞,人聲嘈雜的酒吧中,每位客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台電視機上。
閃爍著雪花的黑白屏幕中,正播放著一場格鬥比賽,其中一名格鬥士身高接近三米,壯得像一頭黑熊,體型完全超出正常人的范疇。
這是一場楓葉公園站本地舉辦的變異人格鬥賽,現在正在直播的正是三年一度的決賽現場。
在今天,整個楓葉公園站的居民,只要能擠出時間來的,要麽就買票去了現場,要麽就擠在各個酒吧裡,為這三年一次的重要比賽狂歡。
剛才給客人上酒的酒館侍者,年輕的克雷格,也是這格鬥賽的忠實粉絲,他現在同樣很關心賽況,但是今天酒吧的生意太好了,根本忙不過來,他只能在給客人上酒的時候偷偷瞄一眼。
不同於酒館裡大多數客人,克雷格支持的是另一位黑馬選手“鹿鳴”,但這位選手現在正處於下風。
決賽兩位選手都是二級變異人,但克雷格支持的這位,變異時注射的誘變劑取自異獸“銀角鹿”,並不是強力戰鬥型變異人。
這種變異人身手敏捷,耐力出眾,最重要的是感知能力遠超常人,他們像野獸一般機警,作為偵查員能在危險的叢林中閑庭信步,但在這狹小的格鬥台上,卻很難發揮出自身特點。
然而這位非戰鬥型的黑馬選手卻擊敗眾多強敵,三年間一路爆冷殺進決賽,這讓克雷格十分敬佩,並衷心希望他能取勝。
不過克雷格現在可不敢放下手頭的工作為心愛的選手加油助威,這份在酒吧當侍者的兼職,是他父親好不容易替他爭取來的,不能有絲毫懈怠。
“漂亮!”
“打得好啊,熊山!”
酒吧裡突然歡聲雷動,正在收拾餐盤的克雷格趕緊偷瞄了一眼,電視機屏幕中,他所支持的選手已經被擊倒,在連續幾次嘗試站起失敗後,最終還是趴在地上,再也無力動彈。
酒吧裡響起了更大的歡呼聲,宣告這三年一度的比賽正式結束,克雷格心心念念的“鹿鳴”選手最終還是遺憾落敗。
來不及為自己支持的選手遺憾一秒,克雷格趕忙端起盤子走向了後廚。
比賽雖然結束了,粉絲們的熱情卻還沒有結束,客人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精彩的戰鬥過程,直到很晚才逐漸散去,等到克雷格幫忙將一片狼藉的酒館收拾乾淨,時間已經到了晚上11點左右。
“克雷格,今天辛苦了,來領工錢吧。”
“謝謝您,斯托特先生,感謝您給了我這份工作!”
拿著到手的60便士,欣喜的克雷格慌忙道謝,對決賽結果的小小遺憾已經不翼而飛。
60便士,合計5先令,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克雷格在回收站做搬遠工的父親,一個月的收入是1金榜6先令,合計300便士左右,而克雷格今天半天時間就賺了60便士,當然,也只有在今天這種日子才能賺這麽多。
“對了……”酒吧老板斯托特先生突然想起什麽,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克雷格,“這些是剩下的,一齊帶回去吧。”
克雷格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包好的烤老鼠肉和一瓶蘑菇酒,他連忙又是鞠躬道謝。
“今天乾得不錯,這是你應得的。”
雖然斯托特先生這麽說,但是克雷格心裡卻很清楚——這可不是什麽他應得的,更不是什麽剩下的。
今天生意這麽好,哪怕是這口味奇怪的廉價蘑菇酒,也沒有剩下的可能。
這酒是一早就準備好給他父親的,克雷格今年14歲,還沒到允許飲酒的年紀。
克雷格的父親,跟賽場上的兩位選手一樣,也是一名變異人,不過不是格鬥士,而是一名退役獵人,袋子裡的額外酬勞和這份高薪兼職,都源自於老板對克雷格父親的尊重。
“斯托特先生,謝謝您的禮物,父親看到一定會開心的。”
在離開之前,克雷格再次對櫃台後的斯托特先生鞠躬道謝,這才愉快地結束今天的兼職,走出酒吧,踏入了一條肮髒陰暗的街道。
街道上髒水橫流,臭味熏人,每隔幾步就能看到堆積成山的垃圾,垃圾堆附近偶爾能看到拿著彈弓和捕鼠網的人出沒,他們都是職業捕鼠人,靠著給酒吧提供老鼠肉維持生計。
晚上11點過,街道兩旁立著的簡陋路燈卻都黑著,捕鼠人為了能抓到獵物,只能提著煤油燈照亮環境,這倒是為克雷格這樣的行人提供了一些能看清路況的光亮。
路燈之所以黑著,主要還是因為電力管控的原因,晚上屬於休息時間,楓葉公園站的大部分公共設施都只在工作時間供電。
畢竟,楓葉公園站處在地表一公裡之下的地底,這裡並沒有白天黑夜之分,跟地表上的古代居民區比起來,情況還是有些不同。
自從那塊該死的大石頭降落到這顆藍色星球,地表上的動植物就因為大石頭帶來的變異源發生了畸變,地表環境早就不再適合人類居住,人們逐漸轉入地底生活,並修建了大量的地底聚居點。
楓葉公園站,這個克雷格從小長大的地方,就是一個供現代地底人類居住生活的地鐵站。
大部分在地底出生並長大的現代人,終其一生都沒有見過陽光的樣子,陪伴他們的,只有地鐵站昏黃的燈光,在楓葉公園站出生長大的克雷格也一樣,他對地面世界的了解,大多來自於於學校課本上的插畫和簡單文字描述。
不過,比之大多數地底孩童,克雷格要稍稍幸運一些,他那位有幸見過天空的獵人父親,為他描述了不少地表上的美妙景色。
巍峨的高山、廣闊的大海、生機勃勃的森林、以及神秘無垠的天空,這些人類曾經輕易擁有的東西,現在連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父親拙劣的表達能力,不足以讓克雷格理解這些景象,他無數次幻想過大海是什麽樣子,但是最多只能根據家裡那個澡盆聯想到一個更大的,裝滿藍色淨水的澡盆。
至於更大更寬廣的天空?
這對於抬頭只能看到十幾米高處地鐵站天頂結構的克雷格而言,要去憑空想象實在過於困難。
他憧憬於父親口中的神奇,但憧憬歸憧憬,如果沒辦法像父親一樣注射誘變劑成為變異人,普通人去往地面等同於送死。
在不佩戴呼吸器的情況下,只要多吸上幾口來自地表的未淨化空氣,普通人很快就會發生畸變,長出多余的手指、肉瘤、甚至是奇怪的觸手,然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失去神智,畸變成一團不可名狀的醜陋肉團。
只有變異人才對變異源擁有抵抗力。
克雷格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像父親那樣的變異人獵人,然後去地面上看一眼天空的樣子,不過這個小小的願望他只能藏在心底,可不敢給媽媽提起。
克雷格的母親希望他成為一名政府的文書員,迎娶一位賢惠的好姑娘,安安穩穩度過一生,要是讓她知道克雷格想要成為獵人去地面冒險,那克雷格就只能寄望於父親能夠控制住陷入狂暴狀態的母親,讓自己不至於被一頓打死。
在穿過一條昏暗的小巷後,克雷格拐入了另一條街道,這條街道兩旁,搭建著許多棚屋。
這裡就是克雷格從小玩耍長大的地方,楓葉公園站的知名貧民區,因為房屋都是用鐵皮和紙板搭建的棚屋, 所以也叫“棚戶區”。
鐵皮和硬紙板,是現今地鐵站普通住宅的主流建築材料。
失去了地表,石料變得極為珍貴,沒有高山可以采石,地下的石頭每開采一點都有塌方的可能,因此石料需要用於建造地鐵站的主體結構。
至於木材?
沒有陽光哪來的樹木?
木材是比石料更奢侈的材料,寶貴的電力需要用來滿足食用植物所需光照,動不動幾年生長期的樹木,顯然是燒電的大戶,也是最不劃算的種植物。
不過,不怎麽需要光照的菌類,成了拯救地底人的天使。
為了代替樹木,人們會種植一種名為“樹菇”的高大菌類,這種最高能長到4米左右的菌類在脫水之後,留下的是類似木質的纖維結構,將其粉碎成粉末後,再混入粘合物,就可以製成一種強度不錯的硬紙板,用於建築或者燃燒供電。
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用少量金屬打造房屋基礎框架,再包裹上大量的樹菇硬紙板,就成了地底人最便宜劃算的居民房屋。
現在就有一棟這樣的棚屋逐漸出現在克雷格面前,這棟棚屋有些老舊,外圍的紙板牆,因為長期遭受地底濕冷氣的侵蝕而略微發霉,但是跟周圍那些新修建不久的矮小棚屋比起來,它有兩層結構,並且佔地面積較為寬廣,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這裡,就是克雷格住了十四年的家。
而克雷格的父親莫裡斯先生,正靠在棚屋外的紙板牆邊,抽著難聞的“菌絲煙”,等待著自己兒子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