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克雷格遠遠地，用尊敬的語氣喊了一聲。

　　克雷格的父親莫裡斯先生，沒有等兒子走近，就扔掉煙頭踩滅，然後主動迎了上來。

　　“父親，這是斯托特先生給的。”

　　克雷格將今天的收獲老老實實交到了父親手裡，莫裡斯先生有些詫異地望了一眼手上的東西，隨即迅速數出18便士塞給了克雷格。

　　“藏好，別讓你母親發現。”

　　手裡捏著三張六便士的紙幣，克雷格有些心虛地望了一眼不遠處亮著燈的棚屋。

　　科恩一家的經濟條件不寬裕，除了克雷格這個長子，克雷格還有一個9歲的妹妹，和一個剛出生不久還不滿一歲的弟弟。

　　父親莫裡斯先生作為回收站搬運工的收入，遠不夠養活三個還不能穩定賺錢的孩子。

　　克雷格的母親需要在照顧家務之余，抽出時間做一些縫補洗衣之類的零工補貼家用，克雷格這個長子也需要在課余時間做一些兼職，再加上父親每月從獵人協會收到的，為1級退役獵人發放的4先令補貼，這才夠科恩一家勉強度日。

　　貧困的家境讓科恩太太不允許克雷格擁有零花錢，但是他的父親不這麽想，莫裡斯先生認為克雷格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男人，身上需要帶一些錢說話才穩妥。

　　男人的底氣永遠來自於兜裡的錢。

　　無論什麽時代這都是不變的真理。

　　母親的威懾力還是遠遠不如18便士零花錢誘惑力那麽大，克雷格迅速將三張紙幣卷好塞到了襪子裡，然後朝著父親嘿嘿一笑。

　　莫裡斯先生也微微笑起，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然後一把攬住了他的肩頭，“先別進屋，我們父子倆在外面聊聊。”

　　繞開亮著燈的棚屋，父子倆縮到了一個沒人的角落。

　　莫裡斯先生沒有直接開始對話，他先取出克雷格帶回來的蘑菇酒，一手握住酒瓶，一手想要抓住木塞擰開，但是擰開木塞這個稍大點的孩子都能輕易做到的動作，對於手有些畸形的莫裡斯先生而言卻十分困難。

　　莫裡斯的手指又粗又長，並且像雞爪一樣拱起，永遠打不直，他可以輕松抬起回收站的沉重木箱，但是卻很難握緊這小小的酒瓶塞。

　　這畸形的手掌是常年遭受變異症折磨的結果。

　　注射了變異藥劑的獵人雖然對變異有著一定抵抗力，但是長期在地面接觸變異源，會導致他們體內逐漸積累毒素，經年累月之下，身體同樣會產生畸變。

　　這樣的畸變被稱為“異化症”，要治療異化症，需要注射一種名為“清異針”的藥劑，清異針可以一次性清除變異人體內的毒素，並讓他們的畸變部位逐漸恢復正常。

　　清異針是一種極為昂貴的藥劑，像莫裡斯先生這種低級獵人是絕對負擔不起的，他可以選擇的只能是相對便宜的“抑製劑”，每注射一支抑製劑，就能在一定時間內阻止身體產生畸變。

　　莫裡斯先生有著將近10年的獵人經歷，他的退役金本來足夠他購買抑製劑，但是為了組建一個小家庭，錢已經全部投入到購買那棟亮著燈的二層棚屋之上。

　　地下城市的空間有限，寸土寸金，能夠擁有一棟受政府保護的棚屋，是一件極為困哪的事情，大多數貧苦人家，有個帳篷就不錯了。

　　父親為了這個家貢獻出了自己賣命換來的所有錢，這也是克雷格極為尊重父親的原因之一。

　　“父親，我來吧。”

　　克雷格接過酒瓶，扭開了木塞遞給自己父親，莫裡斯先生仰頭喝了一大口之後，又將酒瓶遞回克雷格面前。

　　克雷格有些詫異地望著自己父親。

　　不同於嚴格要求自己的母親，父親雖然在某些方面對自己比較寬容，但是在酒這一項上卻從來沒有放松過。

　　今天是怎麽回事?

　　克雷格自然不能放過這個嘗試的好機會，他接過酒瓶乾脆地喝了一大口，辛辣又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菌類腐臭味，這難喝的蘑菇酒剛一入口，克雷格立馬猛烈咳嗽起來。

　　看著兒子急不可耐然後吃癟的樣子，莫裡斯先生笑了起來，他拿回酒瓶又抿了一口，這才開口說道:“鹿鳴今天打得不錯，可惜了。”

　　談到變異人格鬥賽，克雷格立馬激動起來，科恩父子都是格鬥賽的粉絲，不過父親莫裡斯先生工作十分繁忙，今天不可能在酒吧觀賽，只是下班後聽聞了賽果。

　　克雷格認為有必要向父親介紹精彩的比賽過程，因此滔滔不絕地訴說著今天偷看來的內容。

　　“鹿鳴不該著急的，要是一直繞著格鬥台繞圈，不給熊山正面接觸的機會……”

　　“熊山上身太壯了，擊打身體完全沒什麽效果，要是一直用側踹攻擊他的膝蓋，說不定……”

　　“前面鹿鳴只是小劣……不，我覺得甚至可以算均勢，是從被熊山抱摔那一下開始劣勢的……”

　　莫裡斯先生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看兒子克雷格如此興奮，還是耐著性子聽著，偶爾配合他詢問兩句賽況，直到克雷格的興奮逐漸褪去，才開口打斷了兒子，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最近在學校的學習情況怎麽樣?”

　　“跟往常一樣，還不錯。”

　　雖然嘴上說的是還行，但是克雷格可是對自己的成績非常自豪。

　　他在探索者教會名下的學校上學，並且成績名列前茅，在貧民區的孩子中，這相當難得。

　　與每月至少需要繳納一先令學費的普通學校不同，教會學校每月僅需3便士的學費，是專為信徒子女準備的福利機構。

　　近乎免費的入學價格，教會學校自然是不盈利的，當然也招攬不到好的老師，學校的老師都是一些受過教育的信徒，他們或許自己擁有知識，但並不擅長於將知識教授給別人，再加上大部分貧苦人家的孩子都缺少良好的教育環境，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優秀的成績，是克雷格天賦與努力並存的結果。

　　優秀的成績，也堅定了父母送克雷格去上學的決心。

　　雖然每月3便士的學費已經足夠低廉，但是大部分貧民區的孩子還是沒有上學的資格，這並不是他們家裡交不起學費，而是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孩子就要去賺錢來補貼家裡，根本沒有時間去上學。

　　克雷格的父母，與貧民區的其他家長想法不一樣，即使家裡經濟條件不佳，他們也一直全力支持著對克雷格的教育，除了一直希望他考上政府文書的母親，退役獵人莫裡斯先生也非常希望他能讀書，特別是在探索者教會讀書。

　　莫裡斯先生是一名虔誠的探索者教會信徒，別說克雷格成績優秀，就算他實在過於蠢笨學不到什麽知識，莫裡斯也希望自己兒子在教會學校早早接觸到探索者教會的教義。

　　近乎所有獵人都是探索者教會的忠實信徒。

　　獵人協會為退役獵人發放的補貼，基本都來自於探索者教會的信徒捐贈，教會是獵人協會最大的資金來源，是為獵人協會供給奶水的母親，更是獵人們的信仰來源。

　　探索者教會的開創者卡薩斯聖者，被獵人們認為是探索與幸運之神，獵人們在每次去地上探險之前都會向他祈禱，祈禱能在地面上找到更多物資，祈禱能夠幸運地避開地表的各種危險，甚至祈禱能夠找到地表遺跡中，蘊藏著古代人知識的無價珍寶。

　　但這並不是像莫裡斯先生這樣的老獵人加入探索者教會的主要原因。

　　拋開錢的因素，獵人，無論退役的還是現役的，對教會的信仰主要源自於卡薩斯聖者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人類，不該永遠躲在陰暗的地下。”

　　這句話，才是獵人們，以及那些向往天空的普通地底人，踴躍加入探索者教會成為其忠實信徒的真正原因。

　　由此，卡薩斯聖者也被信徒們尊為追尋太陽的逐光之神。

　　克雷格的父親莫裡斯先生，不希望自己兒子永遠生活在黯淡無光的地底。

　　心事重重的莫裡斯先生，再次開口詢問兒子:“對畢業之後的政府統考有信心嗎?”

　　“有一些，但是沒有絕對的把握。”

　　相對於普通學校，教會學校的資源太差了，即便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在所有參加政府統考的學生中，也不過是中流水平，克雷格的算術成績非常不錯，但是其他科目則相對普通，他很清楚這點，故而不敢誇下海口。

　　但是莫裡斯先生似乎並不在意這個答案，他思索著，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道:“明天下午再請半天假吧。”

　　這就讓克雷格搞不懂了，今天因為有三年一度的變異人格鬥決賽，他才特意請假半天來酒館兼職，明天還請假，母親能同意嗎?

　　莫裡斯先生的下一句話，立馬打消了克雷格的疑慮。

　　“明天你羅沙叔叔會到站裡來，請我們一家去‘奇異果餐廳’享用晚餐，你下午請半天假，早點準備好我們一起過去。”

　　“羅沙叔叔！”

　　不提在平時享用不起的奇異果餐廳用餐的事，光是“羅沙叔叔”這個名字，就能讓此時的克雷格激動萬分。

　　羅沙叔叔是父親曾經的獵人戰友，也是父親最好的朋友，相較於平時沉默少言的父親，愛說話的羅沙叔叔，貢獻了絕大多數克雷格向夥伴們吹噓的獵人故事。

　　更重要的是，羅沙叔叔，是一名還沒退役的獵人！

　　一名在役獵人請自己吃飯，在像克雷格這樣年紀的孩子中，沒有誰能夠拒絕這種誘惑！

　　看著神情激動的兒子，莫裡斯先生抿了抿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思考片刻最終還是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