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縣城沒啥有價值的夜生活，無非吃喝嫖賭，而我的預算只夠好吃好喝的。兜了一圈後，來到一家平時舍不得去的館子。先點了份他們家特色的酒糟蘸水鴨給肚子灌點油水，又叫了一盆熱氣騰騰的牛肉鍋，再來八個涼菜四個熱菜下酒。

　　喝了小半壺白酒，小二推開門，把一個瘦了吧唧的中年男人領了進來:“貴客是一起的?”我抬眼一看，笑罵道:“呦，你這瘦猴，怎麽才來，老規矩自罰三杯啊。”

　　瘦猴一屁股坐下，把小二打發走，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哈了一聲，抹抹嘴道:“我說老吳，別瘦猴瘦猴的叫，我現在是有身份的人，叫我大名孫有鈿。”

　　“你不是叫孫有田嗎?”我問道。

　　“上個月就改啦，算命先生給我看的，有田不如有鈿，田裡傍金，富貴無邊。”瘦猴舀了一大杓牛肉湯抿了一口，可惜蘇南人吃不慣湯頭的辣油，直嗆口鼻。

　　我笑道:“名字好就命好，你是想多了。我叫吳榮升，排行老大，下面三個弟弟你猜叫什麽?吳華升、吳富升、吳貴升，合在一起榮華富貴。結果呢，我就不提了，老二老三被鬼子殺了，老四給汪偽做事，成了狗漢奸，你說這人命不硬就別瞎折騰，窮人更得避諱。”

　　“我就是要折騰，不折騰人活一世不就白活了嗎?”瘦猴舉起酒杯跟我們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

　　眼前這個身材乾癟，面相尖耳猴腮，活脫脫大聖轉世的中年男人，正是和我一起從部隊上轉調地方的戰友。我們都是兵油子，不過這家夥最愛來事，在隊伍裡把長官巴結的緊，大部分時間在後勤轉達，撈了不少好處。這次我們能被平調，他可是出了最大的那份錢。當然也是給自己安排了最好的出路。

　　瘦猴在水力運輸局負責民用船舶的調動工作，對於這水系發達的川渝一隅，可謂朝南坐的好生計。不像我有時候還要風吹日曬的處理各種外勤。這瘦猴不是省油的燈，估摸著撈的差不多了，又打算向上打點起來。我知道他最憧憬的就是大城市的生活，常說現在是虎落平陽。

　　畢竟是一起扛過槍的生死之交，我跟他無話不談，沒一會兒，觥籌交錯間，醉意就上來了。

　　瘦猴人瘦癮大，嘴一打開葷段子不斷，惹得邊上老實巴交的土著少民王阿古耳朵根都紅了。瘦猴還時不時的暗示喝完以後帶阿古去開開葷，把小家夥憋的連乾好幾口酒，沒一會就跑茅房去了。

　　見王阿古一時半會回不來，我把自己被逼著給人當保鏢的事簡略的說了一下，歎了口氣:“做了公差就是這樣，什麽事都身不由己。”

　　瘦猴聽得我要去藥寨，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起來，隨後雙眼冒光的看著我，笑道:“哎呦喂，今天這酒算是喝對了，哈哈哈。我跟你一起去藥寨，怎麽樣?”

　　“你去那裡幹什麽，我聽說你老婆拖著半大小子兵荒馬亂的好不容易從淪陷區跑到這個小地方與你團聚，這才一個月不到吧，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不要，你出去瞎折騰什麽。”我勸誡道。

　　瘦猴舌頭已經打結，發音帶著含糊的語氣詞說道:“還……還不是因為她們。你知道……我那婆娘老家是哪裡人嗎?江山縣的！”

　　“這有什麽特別的嗎?”我撓了撓頭髮，這地方壓根沒聽說過。

　　瘦猴給我大腿一記重錘，壓低聲音道:“你真是不看報不學習，你知道現在陪都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是誰嗎?戴老板！他就是江山縣人。江浙人最信任同鄉，戴老板招了很多老鄉去他那個新成立的調查統計局當差，現在一個個混的有模有樣的。我老婆一個人拖著混小子一千多公裡跋山涉水，沒遇到真正的危險，就是拖了他同村的一個親戚的幫助。那個親戚已經是個副站長了，能量大的驚人，一句話手下就把活乾的漂漂亮亮。我一直想著登門拜謝，可是人家大忙人，今天拖明天，明天拖明年，到現在沒搭……沒見上呢。”

　　“副站長，這是什麽官?”我不太懂這個系統的職務，不過我倒是知道那個什麽調查局，分明就是一個特務局。

　　“你小子是想當特務去了?”我問道。

　　“我想呀，可人家也得要我呀。敲門磚懂不懂?”瘦猴賊兮兮的伸出三個手指頭摩擦起來，比著數錢的手勢，道:“老吳啊，實不相瞞，我已經向每個兄弟借過了，本來這幾天也想來找你……”

　　“買單！”我喊小二來，轉身就要走，瘦猴急忙拉住我，把趕來的小二哄走，換了副諂媚的笑臉，看的我直好笑。

　　只聽他說道:“知道你要去藥寨，我馬上改主意了。我想結交，算了，自己人也不說生分的話，我吳有鈿就是想攀附權貴了，怎麽著！我打聽清楚了，那姓錢的副站長雖然貪財好色，但也不缺，送錢不一定好使。但他呢，有一處頑疾，就是腳踝那地方長了一大塊的毒癬。中西醫都看了，治不好，隔一段時間就複發，奇癢難忍。嘿嘿，我前幾天正好在縣上的老郎中那打聽出一個偏方，用三十年以上份的蛇腥草做引子，可以拔癬活肌，十分神奇。有了這東西，我還愁見不到人，哼！”

　　“這個三十年份的蛇腥草就在藥寨?”我問道，瘦猴點頭說道:“隻可能在那。苗人喜歡把毒蛇切斷，混合香料裝入罐子，埋在泥土裡醃製。久而久之，泥土裡就有蛇腥臭味，蛇腥草最喜歡在這種土壤裡生長。我聽那老郎中說以前去藥寨采購藥材時見過不少，所以我想去藥寨買上一些回來。”

　　“費這麽大功夫幹嘛，我幫你拿回來就是了，舉手之勞，你給我七八個銀元就成。”我滿不在乎道，瘦猴呸了一口，“你怎麽不去搶。”

　　“那我免費。”我說道，瘦猴還是搖頭:“不行，我信不過。我還是自己去一趟安心。”

　　我臉色一沉，冷笑起來，抓著他衣領道:“你小子什麽德行，在我面前裝什麽。哼，快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中了那個考察隊要找的東西?巫密遺跡，這東西你也信?”

　　瘦猴嘿嘿一笑，撥開我手，搭著我肩膀低聲道:“老吳啊，富貴險中求。萬一那勞什子的鬼地方，真有什麽寶貝呢，我們把那群考察隊做了，獨吞了寶貝，每人一半。我拿去博個飛黃騰達，你拿去找你那失散多年的老情人，總比窩在這鳥不拉屎的小縣城舒坦。”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殺過人的殺氣毫不掩飾的釋放出來，瘦猴被怔的呆住，差點從長凳上滑倒，我冷言道:“我帶你去可以，發現了什麽寶貝，你憑本事偷偷的拿，我就當沒看到。但謀財害命的事情，你敢乾，我就敢殺你，別說我不領同袍之情。”

　　瘦猴這次真的是被我嚇住了，他知道我是那種下手狠辣從不給情面的人，尷尬的笑道:“也行也行，聽你的了。”

　　我喝了口酒， 這時王阿古踉踉蹌蹌的回來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我看也喝的差不多了，叫小二再打包一份蘸水鴨，給了錢讓他去櫃台結帳。我想了想，不能讓瘦猴這小子白撿便宜，就對他道:“你一起去是沒問題，但得交個投名狀。”

　　瘦猴跳了起來:“好你個吳榮升，以前長官都說你匪氣重，果然名不虛傳。什麽年代了還要投名狀，要錢直說。”

　　我回罵道:“誰要錢了，你是管民船調度的，別跟我說與四周的水匪沒有貓膩，過幾天我們出發，提前給出消息，不要動我們的船。對了，船也你出。”

　　瘦猴點了點頭，拍胸脯道:“這個行，我能辦。”

　　我想了想，又道:“到時候山路難行，有槍還不行，你找磨刀的老陳打幾把砍刀和匕首。對了，抗生素你能不能弄到?”

　　“你想啥呢，這可是戰略物資，沒有！不過砍刀管夠，不用去找老陳，我家裡就有。”

　　我見蘸水鴨來了，把熟食包的袋子交到瘦猴手上，吩咐道:“給你老婆孩子嘗嘗，人家大老遠來投奔你，你好好對他們。”

　　瘦猴難得正經的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吃飽喝足，我與瘦猴告別，然後把王阿古送回租住的房子。獨自點了支煙，在漆黑的巷子裡走著，離家還有一段距離。

　　此時已經很晚了，小縣城沒有路燈，四周早已漆黑一片。霧氣在夜色裡蒸騰，酒氣在胃裡蒸騰，雙腳輕飄飄的仿佛沒有著力點。恍恍惚惚間，我感覺到了一絲異樣，讓我漸漸昏睡的大腦恢復了一點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