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
空氣中傳來輕聲的呢喃。
那聲音若即若離,似有若無,但落入時軒的耳中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
“醒來吧······醒來······”
“我以······的名義······醒來······”
時軒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還——活著?”
時軒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劫後余生的慶幸與欣喜。腦海中斷斷續續地閃過一些畫面,是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的場景。
拐彎時失控的卡車,自己胸口的凹陷,還有感受到血液和生命一同流失的恐懼。
他試探地摸上胸口,沒有塌陷,肋骨還好好的長在他的身上。
但下一刻,時軒愣住了,因為手掌下裸露的肌膚冰冷僵硬,上面還有一條疤痕似的凸起。最重要的是,他的胸口,沒有任何起伏的跡象。
對啊,從剛剛開始,時軒就感到了違和,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周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到,連一絲光和一點聲音都沒有。
現在他終於知道違和感從何而來了。
“我的呼吸聲呢?”
時軒探了探自己的鼻息,手指橫在同樣冰冷的人中處,那裡只有一片虛無。
他顫抖的手指又摸向了脖頸,不出所料,主動脈也沒有任何搏動的痕跡。
“這是怎麽回事?”他的身體還能動,觸感還在,聲音和聽力沒有消失,為什麽失去了所有的生命體征。
時軒掙扎著爬了起來,他的半個身子被不知道什麽液體浸泡著,在他動作時發出“嘩啦嘩啦”被攪動的聲響。
不知道他現在位於何處,但不管是哪裡,空間都不算太大,時軒很快摸到了牆體,在上面找到了電燈的開關。
隨著“啪”的一聲,昏黃的燈光瞬間充盈了整個房間,明明在黑暗裡待了很久,時軒的眼睛卻沒有絲毫不適應的感覺。眼前是一間逼仄的浴室,馬桶和淋浴頭都陳列在這狹小的空間內,但讓它變得更加擁擠的是時軒身下的浴缸。
時軒這才看清浴缸中浸泡著自己的是什麽,是一種黑色的,粘稠的流體,聞起來隱隱有些腥氣,卻並不明顯。而周圍的牆壁上,那因燈光和歲月共同作用而泛黃發黑的瓷磚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紅褐色字符。
那是一種時軒不認識的語言,讓人聯想到蛇蟲爬行的痕跡,或者被火燒到焦枯的枝條和扭曲的動物的骨架。只是看了一會,時軒就感到一陣暈眩的感覺襲來,他連忙移開視線。但那字符到處都是,根本避無可避。
而他剛剛觸摸過牆壁的手,手心蹭到了那些字符,留下一片褐色,看上去有點像血液風乾後的殘渣。
時軒想要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卻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呼吸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在黑色流體形成的薄膜下,一道道鼓起的疤痕像蚯蚓一樣縱橫在他的軀乾上。
傷口看起來愈合已久,卻不像自然長好的,疤痕的中央還有著細小的泛白的裂縫,倒好似有什麽東西將分開的皮肉強行黏在了一起。他數了數,這種疤痕隻存在於在腹部和胸口,共有五道。
時軒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門,門看上去也有些年歲,貼在玻璃上的彩花玻璃紙已經卷邊。他緩緩轉動門把手,門沒有上鎖,隨著“吱嘎吱嘎”的響聲打開了。
門外也暗沉沉的,但總算是有光。正對著門的,是一面一人高的換衣鏡。
時軒睜大了眼睛。
因為在鏡子中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身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色蒼白的青年,面容清俊,微濕的頭髮攏在腦後,同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時軒扯了扯那張失去血色的臉,鏡子裡的人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痛覺還在嗎?”他又使勁掐了掐,確定自己的感覺系統確實在運作。即使失去了呼吸和心跳的生命體征,他依舊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活著。
“現在有三種情況。”
經過震驚之後,時軒很快冷靜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具身體的異常,他的情緒穩定的很快。
“第一種可能,我穿越了。上一世的記憶是真實的,我因為車禍而死,死後的靈魂出於某種原因佔據了這個人的軀體。而且通過這具身體的異常狀況來看,這個身體的主人可能已經死去了。”
“第二種情況,現在這具軀體才是真正的我,之前的'上一世'的回憶只是虛假的記憶或者幻境。我有可能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臆想出了那些經歷並忘掉了真實的自己,而現在身體的異樣也是幻覺。”
“第三種可能,這裡是幻境或者夢,是我臨死前回光返照的虛假感知。”
時軒直視著鏡子中的人,他的眼睛顏色很淺,顯現出一種無機質的深灰,他盯了一會兒,卻發現自己沒有眨眼。於是連忙控制眼部的肌肉將眼皮合上再睜開。
無論是哪種情況,這具身體都詭異的過了頭。
思考的功夫,時軒身上的黑色液體已經消失不見,又或許是被這具奇怪的身體所吸收。而時軒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他現在可以什麽都沒穿。
正當他邁出有些無力的腿,想要去找件衣服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這具遲鈍的身體還沒做出反應,門就被打開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推開門,走了進來。
“等一下,呃——”時軒一下子退回了盥洗室,乾巴巴的解釋道:“那個,我不是——”變態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打斷了。
女生清脆的聲音隔著一堵牆,聽上去有些悶悶的:“哥哥醒了嗎?記得換上衣服,今天降溫,會著涼的。”
“哥哥?那個女孩,是這具身體主人的妹妹?”
時軒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自己身上的疤痕,他瞥了一眼半敞著門的浴室,昏黃的燈光下,那一牆的字密密麻麻地簇擁著,晃得人頭暈眼花。難道說,這些不知來歷的字和浴缸中的東西也和她有關嗎?
這具身體的死亡,她是否已經知道?
外面傳來油煙機的嗡鳴,女孩應該開始做飯了。
時軒放下理不清的頭緒,在確認廚房的角度看不到這裡後,偷偷摸摸地溜進了盥洗室左邊的房間。
這個房間應該是臥室,中間掛著一張黑色的布簾,隔開了兩張窄小的床。兩張床佔據了整間臥室的大部分空間,但房屋的主人還是強硬地在內側床的床腳和牆壁之間安插了一張桌子,以至於連椅子都放不下。如果想用桌子,只能坐在床尾。
時軒從床頭櫃裡翻出兩件男式的衣服,穿上後發現意外的合身,他一愣怔,突然想到這就是這具身體的衣服,能不合身嗎。
桌子上亂七八糟,幾乎要被書和紙淹沒,中間空出來的桌面上擺著一個黑皮的本子。
“難道是這個人的日記嗎?”時軒從床上爬到桌前,翻開了這本略微沉重的書本。
但讓他失望的是,這是一個空白的本子,別說是字了,就連橫線都沒有。但偏偏紙張上還殘留著使用過的痕跡,比如折角,壓痕,偶爾有幾頁還有不起眼的墨漬。紙張的微微泛黃也證明了這個本子絕不是新買的,可上面確實什麽字都沒有。
時軒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人用了隱形墨水,但細細觀察頁面,上面連筆尖的壓痕也沒有,因此這一懷疑也被排除了。
“難道真的是空白的本子?”
時軒摸摸下巴,有些不死心的將本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還是沒有任何書寫的痕跡。
就在他放下本子準備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的時候,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隻濕淋淋的手,像一節漆了白漿的樹枝,只剩一層枯死的皮牢牢地錮著筋骨,從合上的書頁間探出,牢牢地握住了時軒的手腕。
時軒一驚,手腕被攥住的地方傳來一股陰冷的感覺,有如實質的寒意順著右臂席卷了他的整個身體。
他握住自己的右臂,試圖將它從那隻詭異的手中爭奪回來,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任何阻力,那隻手隨著他的退後而漸漸伸長——手掌,手腕,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手臂——
一節又一節的手臂被拉出來,那隻手就長在這些重複組裝的關節頂端,沒有絲毫的松動。
直到時軒的後背頂住床頭,還有源源不斷的手臂從本子中被拽出來。
時軒咬牙,用左手拽住那隻乾癟的手,想要用蠻力將它拽下去,不料那手指看似握得很用力,卻在他拽住的一瞬間變軟,手掌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用手背抓住了時軒的右手。
而時軒無論如何用力拉扯,都只會扯出更多的手臂。
“哥哥。”女生風鈴一般的聲音響起,語調卻沒有任何起伏:“該吃飯了。”
時軒猛地轉頭,發現女孩不知何時站在了臥室門口。
她有著一張和鏡子中的人相似的面龐,朱唇皓齒,眉目如畫,只是瞳仁不似他的淺灰,烏黑發亮,有如墨漆。
她歪著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時軒,說:“家裡沒有雞蛋了,我做了番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