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神色如常,話語間隱有催促之意。
時軒一怔,低頭看去,左手什麽都沒有,什麽濕淋淋的手指,多節的手臂,通通不見了。桌子上黑色筆記本安靜地合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撚了撚指尖上黏滑的液體,勉強笑道:“好的,我馬上就來。”
女孩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時軒敏銳地意識到,無論是她來還是走,都沒有任何的腳步聲。
如果一個人遇到一件詭異的事情,他可能會害怕,會恐懼,會無所適從。但如果在短時間接觸到了太多無法用常識解釋的東西,便會變得麻木——恐懼源太多了,一時不知道從哪裡害怕才好。
時軒現在就是處於這樣一個狀態,還沒搞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在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裡,就發現這具身體已經死了,還沒弄明白死亡原因,就遇到了從筆記中伸出來的詭異手臂,更別說家裡還有一個也不像正常人的妹妹。
“我要不然還是神經病吧。”時軒閉上眼睛嘀咕道。
但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變化,沒有醫生,沒有護士,沒有醫院白的發灰的天花板,眼前依舊是逼仄的臥室,還有失去生命跡象的自己。
時軒認命似地坐了起來:“算了,先吃飯吧。”
這個房子是一室一廳的,餐廳和客廳合二為一,他們就在茶幾上吃飯。
說是飯,其實就是一大碗西紅柿湯和兩個熱過的白面饅頭。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身體的緣故,時軒並不感覺到饑餓,但機械性地咀嚼後,也能咽下食物。
妹妹的手藝算不上好,湯僅僅是能喝的程度,裡面的番茄是番茄,水是水。
但女孩吃的很認真,小口小口的咬著饅頭,像一隻吃著收藏堅果的松鼠。
時軒又喝了兩口番茄鹹水,想著說點什麽打破沉默的氛圍。
“哥哥問你一件事。”思忖許久,時軒決定從浴室那一牆字入手,試探女孩是否知情。
“你有在浴室的牆上寫字嗎?”
女孩放下湯碗,面無表情地說:“哥哥果然不記得了,這是你自己寫的。”
“不過。”她看向時軒,努力回想曾被囑托的話:“哥哥你還說過,因為腦部缺氧,損傷是不可避免的,復活之後不記得事情了也是正常的。”
少女平靜的話語像是一聲驚雷,炸得時軒心裡開了鍋。
“復活?”他瞪大了眼睛,放下碗的時候因為太過激動,濺出了一些湯汁,獲得了妹妹譴責的一瞥。
“哥哥連這個也忘了嗎?真是的。”女孩看上去有些生氣,但還是解釋道:“因為你想要體驗一下死亡的感覺,但是又不想真的死去,就把自己復活了。”
時軒艱難地開口問道:“呃——這個世界的其他人,他們,嗯,他們也會這樣嗎?我是說,復活什麽的。”
“不。”妹妹搖搖頭:“他們不一樣,死了就死了。”
看起來沒有穿越進什麽高魔世界,只是自己穿越的這具身體有點特殊而已,還好還好,時軒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要是連死亡都成了人人可以玩弄的東西,那可真就麻煩了。
“我們的爸爸媽媽呢?”
女孩眨眨眼,說:“我也不知道。”
“啊?你沒見過他們嗎?”
雖然很吃驚,但時軒已經有心理準備了,畢竟這個房子只有兩張床,沒有多余的地方給父母睡了。
看來是一對相依為命的孤苦兄妹,他想。
女孩端起湯碗,說:“沒有,哥哥你不讓我提這個。好了我要吃飯了,一會兒還要上學。”
時軒看著迫不及待喝起湯來的女孩,訕訕地說:“最後一個問題。”
“我的名字是什麽?”
巧的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時軒,而他的妹妹則叫時雪。
“同名?是巧合嗎?”時軒一邊思考著,一邊快速地吃完了飯。時雪很快就去上學了,高中課業緊,午休的時間短,如果不是為了照顧失去意識的哥哥,時雪也不用每天回來。
時雪一走,房子裡又剩下了時軒一個人。
時雪的話解開了他的一些疑問,卻又帶來了更多的謎題。
這個時軒到底是誰?他的起死回生的能力是從哪裡來的?他們的重名是巧合嗎?還有,那個筆記本裡的手是怎麽回事?
時軒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裡曾被那隻慘白的手緊緊抓住,蒼白冰冷的皮膚上,隱隱透著幾道青紫的指印,告訴他剛剛臥室裡發生的一切並非他的幻覺。
但是拜這副沒有心跳的身體所賜,恐懼的情緒隻過了一會兒就消散了,哪怕時軒再努力的回想當時那駭人的場面,心中升起的也只有疑慮之情。
“那東西只是拽著我,並沒有造成什麽傷害。再者,這副身體已經這樣了,就算它要害我,又能害到哪去。”時軒摸了摸胸口的疤痕,裡面依舊安靜,他也不能算活人了。
沒有猶豫多久,時軒再次走到了臥室的門口。
裡面和他離開之前沒有區別,有些凌亂的床,堆滿的桌子和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麽,都是前身留下來的,說不定藏著復活的秘密。”
有了心理準備以後,時軒翻開了筆記本。
空白的紙頁之間,出現了一圈漣漪,緊接著在漣漪的中央,空間扭曲地波動著,從中伸出了一根手指,接著是三根,五根,手掌,手腕。
手指茫然地彎曲了幾下,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時軒放在一旁的左手。
“好吧,讓我看看你到底要做什麽。”
時軒任由手指摸索著握緊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拿著一把剁肉用的刀,以防萬一。
但左手肌膚貼合的地方沒有任何的不適出現,枯手好像也看出來他沒有逃跑的意圖,攥的沒有那麽緊了。
就在他心中稍有放松的時候,異變陡生。
手突然以十指相扣的姿勢發力,五根纖長但有力的手指扣入他的手背,抓出五個血淋淋的窟窿。
時軒當機立斷,手起刀落,菜刀劈入了那隻手的手臂。他本來以為骨頭沒有那麽好切斷的,但菜刀毫無阻攔地穿過了手臂,留下光滑的切口。手臂裡面,並沒有骨頭一類的組織,只有蒼白的肉和密密麻麻的血管。
血管被切斷的地方泌出紅色的液體,包裹著斷面,斷面上的肉抽搐蠕動。時軒聽到攤開的書頁中有模糊的慘叫傳來,而斷掉的手臂迅速地拋下手掌,縮入了一片扭曲之中。
那隻手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依舊死死地咬住時軒的右手,枯槁的指頭有半截都沒入了時軒的手背,在時軒舉起刀的下一秒,那隻手迅速地變成一灘液體,鑽入了五個血洞之中。
血洞在手指鑽入之後迅速合攏,像斷臂的切面一樣血肉蠕動,很快,赤裸的血肉上就覆蓋了一層肉膜,隨即長成新生的皮膚,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鍾。
愈合後的皮膚和其他地方沒有區別,一樣的蒼白失色。
時軒活動了活動右手,卻發現隱隱有些異樣,手掌的中間好像有著什麽東西。他意念一動,一根手指出現在掌心中央。
他下意識的將手裡的東西甩了出去,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啪嘰一下落在了隔壁時雪的床上。
時軒在心中向妹妹默默地說了聲對不起。但掌心中的異樣感還沒有消失,他再次凝神,手指重新出現在他的手中而時雪床上的那根消失了。
這嚇人玩意兒還帶召喚功能的。
“原身不會是什麽死靈法師之類的東西吧。”時軒仔細端詳著這隻食指,和剛剛抓住他的那隻枯手並無兩樣,說不定就是從上面掰下來的。
手指的指甲和甲床有些許分離,中間還殘存著未乾涸的血跡。
但無論時軒如何催動意識,這根手指能做的事情就是出現和消失,就連被菜刀劈成兩段,也會在被重新召喚後變得完好。折騰了半天之後,時軒放棄了發掘這根莫名其妙的斷指。
而那個筆記本也在手臂消失後失去了所有的互動性,變得像正常筆記本一樣。
無奈之下,時軒只能去研究浴室的字。但他本來就缺乏學習語言的天賦,這種奇形怪狀的字符更是見都沒有見過。隻好用屏幕碎了一個角的手機把字都拍下來,等以後慢慢研究。
畢竟,浴室還是要用的。
打掃乾淨後,下午已經過半了。時軒仰躺在梆硬的床上,凝視著天花板上的裂痕。
這半天,他經歷了太多東西。先是死了,接著又活了,活了以後發現其實沒有完全活,然後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個恐怖召喚物,還有一個貧窮的家。
時軒每次看到家中的物件就會感慨,不知道原身是做什麽工作的,連帶著妹妹也要跟他過苦日子。
“家徒四壁啊!”
莫非是研究黑魔法太過入迷導致放棄真實的生活了?再怎麽說連復活都能辦到了,雖然說活錯了人,但總歸不至於住在這種地方吧。難道原身的魔法沒有其他的功能嗎?
時軒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
脖子很不給面子的嘎嘣響了一聲。他全身的關節還有些僵硬,但比起上午剛剛蘇醒的時候,已經好了太多。
“不知道會不會恢復成正常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