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平谷村。
秋風瑟起,掠過四周的麥田,掀起陣陣波浪,宛如大片搖曳的金色湖泊,而在這金色湖泊的中央,一塊光禿禿的空地如孤島般鑲嵌其中。
空地不大,卻也並非空著。四周堆著曬乾的麥垛,想來原本應是個晾曬麥子的曬場。而在曬場的中央,三三兩兩的村民聚集著交頭接耳,裡外裡圍作了幾層,不時還有遲到的人穿過田埂,帶著興奮加入到這竊竊私語的聚會中,而人們目光所指的,則正是空地中央一個被麻繩五花大綁的男人。
不知怎得,熙熙攘攘的竊語聲突然安靜下來,邊緣的村民們自覺的讓出一條小路。
一個穿著羊皮坎肩的乾巴老頭背著手穿過人群踱步而來,這老頭雖說個子不高,但身體結實,走路微微帶風,一看就知道是個地道的莊稼漢子。周圍的村民似乎也都對他頗為敬重,所過之處人人皆尊稱一聲祁老。
而祁老也並非獨自一人,隨他身後而來的,是同樣幾個須眉白發的老者,其中一瘦高者深衣長袍,梳理整齊的發髻之上帶著一頂包扎精巧的巾冠,站在其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祁老步伐矯健,剛一站定便有懂事的後生搬過一個長凳立在面前,他倒也不客氣,一撩腿便坐下,將插在背後的煙袋杆子在鞋底磕了磕,立即便又有人給他續上了火。
待到後面幾位老者都同樣落了座,祁老這才瞥向了眼前這個已經被五花大綁的男人,吧嗒吧嗒嘬了兩口旱煙,慢悠悠的問了句。
“這便是那仙人洞裡掏出的野娃子?”
“是三葉抱回來的野男人!”也不知是哪個好事的憋著嗓子喊了一聲,人群之中頓時發出一陣哄笑,這種不渾不素的笑話最適合這些平日向來無趣的人們。
“才不是,莫亂嚼舌根子!人是我爹爹背回來的!”
三葉被說的漲紅了臉,撅著氣鼓鼓的腮幫子,有些惱羞成怒的咬著嘴唇,像一隻馬上就要咬人的小老虎。
“那你剛才亂叫個甚?我們還以為是你的野男人跑了呢!”人群之中又爆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訕笑。
“他...他說他不是雍國人!”三葉有些百口莫辯,隻好推脫在還綁著的男人身上。
“人確實是我昨日帶回來的!”黑夫這時陰著臉站了出來,一雙凌厲的冷眼掃過眾人,哄笑聲頓時少了大半,顯然他並不喜歡別人拿他女兒的名節開葷段子,直到人群徹底沒聲了他才看向坐著的幾位老者,“還請諸位長者處置。”
祁老又抽了幾口旱煙,才轉向端坐旁邊的瘦高老者,言語間帶著一絲恭敬,“劉夫子昨日應是已經見過?”
劉夫子雙手撫膝,盯著眼前被五花大綁的男人,眼裡卻看不出什麽意味來,只是淡然的應了一聲,“正是,老朽昨日見過此人,當時尚在昏睡,想來可能是鄰村尋寶的痞廝吧。”
“如今世道不太平,帶一個外人回村,也不知道是禍是福啊...”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歎了口氣。
“屠老說的是,當時隻覺得也是一條性命,便沒有想太多。”黑夫向那老者作了個揖。
“不如先聽聽這人自己如何說的?”另一位長者提議道。
聽聞此言,背著手跪在地上的男人也努力的抬起頭想要說點什麽,但苦於嘴裡早就被人塞了一團帶著牛糞的麥稈球,只能發出悶悶的嗚咽聲。
祁老點點頭,向押著男人的一個瘦高麻子使了個眼神,這才拿掉了男人嘴裡的麥稈球。
“你姓甚名誰,究竟是何方人士,又為何會藏於仙人洞中,從實招來便免了你的皮肉之苦!”祁老一雙鷹眼盯著他。
男人可能是被問懵了,也可能是那粘著牛糞的麥稈球實在太臭,他先是跪在地上乾嘔了好一陣,這才緩過勁來嗚咽了一句,
“我...我叫秦毅…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來的這裡…”
接著他便開始解釋,他是如何在寢室裡打著遊戲睡著覺,又如何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就來到了這個地方,甚至他還抱著希望詢問是否誰有手機幫他報個警,他可能是被壞人綁架的雲雲。
費了半天口舌,村民們皆面面相覷,好像誰也沒聽懂他說的到底是什麽,也壓根沒有松綁的意思。
“要不還是殺了得了...”
半晌,只聽一個村民小聲提了個建議。
這話說的真切,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祁老也若有所思的微微點頭,一旁的劉夫子不置可否,而三葉站在黑夫身後,欲言又止。
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秦毅這下徹底的慌了,他已經看見有村民掏出了柴刀,似乎準備躍躍欲試一下。
於是為了保命,秦毅就從他出生的小城市開始說起,講他是怎麽從小學念到高中,又糊裡糊塗考上了大學,怎麽學了一門看似沒什麽用的專業還經常掛科,以及他所在的省市地理位置,甚至連睡前舍友和他侃的國際風雲和明星花邊新聞都拿出來說了一遍,就連他的銀行卡密碼都報了出來,並聲稱只要村民願意放了他,他父母願意重金酬謝等等。
秦毅連續說了好幾遍,直到說的口乾舌燥語無倫次。
但村民根本不為所動,直到幾把閃著寒光的柴刀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秦毅才徹底的因為絕望而癱倒在地上。
“饒...饒命!”秦毅哭喪著臉,低聲乞求著。
“弄乾淨點,別髒了曬場。”祁老卻不為所動,站起身準備離開,似乎已經默許了村民們自發的行為。
“且慢!”一旁的劉夫子卻突然喊了一聲,並俯身看著已經嚇傻了的秦毅問道:
“你讀過大學?”
“啊...對,嗯...是吧”
秦毅的嘴巴已經不聽使喚了。
“那麽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當為何如?”劉夫子話鋒一轉,竟然說出了一句文言文。
秦毅愣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大學不是指秦毅上的本科大學,而是指春秋時期曾子寫的那篇儒家經典《大學》。
“當為...當為...”
秦毅的腦子開始飛速的轉動,事後回味的時候他才發現,當人類處於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候,總能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即便是像他這種上課以睡覺為主業的人,竟然也能在這時大致回憶起書本上教的內容。
“當為...當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秦毅激動的脫口而出,上一次看到這句話還是在專業課差點掛科的時候。
“既存平天下之志,又何必要吃逍遙散呢?”
劉夫子此時竟然蹲了下來,他平視著秦毅的眼睛,炯朗的眼神裡流過一絲狡黠。
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覺,秦毅隱隱覺得劉夫子的左眼微微眨了一下。
“啊...那個...確實吃了點...”心領神會的他在求生的本能下試探性的接下了話茬。
“那我問你,你可是雍國人?”劉夫子接著又問了一句。
秦毅看他頷首微點,馬上就明白了意思,當即點頭如搗蒜,巧語連珠般答道。
“啊...是...是是,我確實是雍國人,只是一不小心流落到貴寶地,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各位大佬,請各位大佬高抬貴手,放小弟一條生路...”
聽到秦毅說自己也是雍國人,架在秦毅脖子上的柴刀這才放了下來。
“所以...”劉夫子見秦毅如此機靈,便乾脆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趁熱打鐵的問道。
“你是服了逍遙散,才會在迷糊中跑進了神仙洞,剛才藥效未褪,才會胡言亂語的對麽?”
“正是...正是...”秦毅雖然沒聽懂他說的什麽意思,但眼下這個情況也只能順著劉夫子的話繼續編下去了。
“夫子這是何意?”祁老有些不解的看著劉夫子。
這下輪到祁老和一眾村民犯迷糊了,只見劉夫子輕撚胡須,微微含笑,指著跪在地上的秦毅對著眾人說道:
“剛才此人一開口說話,我便覺得蹊蹺,此人口音雖與本地不同,但也絕非他國口音,倒有幾分像金湯城的方言。”
眾人聽到金湯二字後一陣騷動,那金湯城乃是雍國都城,眾人都未去過,只聽途徑的商販形容過,傳言東西二市車馬繁華。想不到眼前這個落魄的年輕人竟然是來自國都,不由得的平添幾分敬畏。
劉夫子則一擺手,繼續往下說,“據說那金湯城的讀書人都好食丹藥,以為吃了能夠成仙,卻不知如果服用過多,則會五感盡失,行為乖張,並且還到處胡言亂語...”
“那就是吃藥吃傻了唄?”
一個斜著眼的村民譏笑道,其他村民也跟著哄笑,只有秦毅還木然的攤在原地,不明所以。
“既是讀書人,那便不殺了吧。”祁老背著手頓了頓,“村裡識字的不多,留著說不定還有些用處。”
“就依祁老所言。”劉夫子也恭敬的作了個揖。
話音未落,那個從秦毅嘴裡拿出麥秸球的瘦高麻子提出了異見:“誰知他說的是真是假?萬一是虞國探子假扮的呢?”
“前幾日我聽鄰村的二狗子說過,虞國人正在圍攻上邽城,此人滿口胡言亂語,莫不會是虞國派來的探子?”一個裹著頭巾的村婦也插了句閑嘴。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接著便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虞國一直覬覦雍國的土地,平時裡就時常來騷擾,這幾日也不知怎地,突然發大軍圍攻上邽城,攪得附近的幾個村子也不得安寧。
“王麻子所言甚是!”
劉夫子先是誇了那瘦高麻子一句,隨即對著祁老就坡下驢般的提了一句,
“祁老,依我之意,不如將此人暫且扣在村裡,待上邽城的戰事有個結果後再做決斷,您意下如何?”
“嗯,但也是個法子…既如此就依夫子所言,想來這一個後生也翻不起什麽花來。”
祁老又在鞋底敲了敲煙灰,想了想轉頭看向邊上的黑夫和三葉,“黑夫,人既然是你帶回來的,就由你們家盯著好了。你家還剩幾畝地的苞谷沒收完,正好讓這後生去你家當個奴工。你以前也當過兵,此人若有什麽不軌之舉,你自行決斷便好。”
黑夫點點頭,他明白祁老所言決斷的意思,所以恭敬的作了揖,算是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