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秦毅來說，柴房其實睡的並不舒服。

　　所謂柴房，不過是黑夫他們家那孔窯洞隔壁另一孔稍小的窯洞罷了。原本是預備留著給三葉長大後當閨房用的，但自從三葉的母親因病去世後，這裡便暫時成了堆柴的地方。秦毅來了以後，黑夫便讓三葉張羅著把這間窯洞收拾了出來，在原本積灰的土炕鋪上一層草席和破棉絮，便是一張床了。

　　此刻的他雙手枕頭，靠在這簡陋的床上，心裡卻思緒萬千。

　　先不說他是怎麽來到這個地方的，秦毅所能記起的最後記憶片段便是在大學寢室裡，深夜打完一局遊戲後，他便和舍友扯了兩句閑天，然後就在朦朧中沉沉睡去。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麽則完全沒有印象，三葉說他是被黑夫從仙人洞裡背出來的，仙人洞是什麽，他又為什麽會出現在一個古怪的山洞裡，這些都是謎。

　　或許秘密就在那個山洞裡?又或許那個山洞是某種可以連通兩個世界的通道?

　　對此他沒有答案，但也暗自下了決心，一定要找機會去三葉口中的那個仙人洞看看，說不定真能找到返回自己世界的方法。

　　之所以說要返回他自己的世界，是因為這裡有太多有悖於常理的地方。

　　這裡的村民們無論言語還是穿著打扮上，都宛若壁畫中跳出的古人一般，但令人詫異的是他們說的方言又幾乎都是普通話的變音，要知道普通話的發音標準可是在1955年才確定下來的，就算秦毅是切切實實的穿越到了古代，古人又怎麽可能會說普通話呢?

　　更不要說這裡的村民們種植的作物，分別來自不同的時代，更宛如關公戰秦瓊一般荒謬。

　　而與秦毅那個已經是社會主義的世界相比，這裡甚至還保留了奴隸制度，比如秦毅自己，就被發配到了黑夫家做了“奴工”，秦毅起初也不懂什麽是“奴工”，直到三葉給他解釋了一番，他才明白過來，奴工和奴隸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主人甚至可以直接決定奴工的生死。

　　“原來祁老讓黑夫自行決斷的意思就是這個...”秦毅想到這裡還是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不過好在黑夫和三葉這家人並沒有把他當做真的奴隸看待。有活同乾，有飯同吃，三人一個屋簷下相處了幾日，如今竟還有些相熟了起來。

　　秦毅也曾想過逃走，甚至還試圖在夜裡偷偷遛出過村子。但這裡的溫差很大，白天還算溫暖乾燥，到了夜裡卻陰冷異常，加之四周又都是連綿起伏的山嶺，就算逃了出去，恐怕也要凍死在這山野之中。

　　既然逃不掉，那不如就暫時在這待下去，等熟悉了環境以後再做細致的打算。

　　想到於此，秦毅伸了個懶腰，卻仍然沒有絲毫睡意。

　　前幾日虞國催糧的事雖已平息，但不安的情緒卻如同瘟疫，逐漸在村民的心中蔓延開來，大夥嘴上不說，可是憂慮都寫在了臉上，惟有沒心沒肺的三葉還像個兔子似的活蹦亂跳。

　　祁老和劉夫子對黑夫擅做決斷的事倒也沒有責罰，畢竟村裡確實沒多少可納的余糧了，各家剩下的幾畝地糧食，即便過冬也是緊巴巴的，幾個村民甚至相約著入冬前去山裡打些野味做成臘肉，以備不時之需。

　　但為了以防萬一，劉夫子還是派了幾個年輕機靈的後生出村打探情況去了，又攤派了人手巡夜，流年不利又戰事再起，大家都有些人心惶惶。

　　而相比於村民們的驚慌，前日黑夫的話則更令秦毅感到驚訝。

　　秦毅對先秦史並不是太熟悉，但他記得在不久前的專業課考試裡，考到過一個“假道伐虢”的典故，這典故說的便是春秋時期的晉國以“假道伐虢”的計謀滅掉虞國的故事，這一題他拿了零分，因此印象頗深，還特意去複習了資料。

　　在春秋史裡虞國只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小到如果沒有“假道伐虢”這個成語大家都會忽略的國家。秦毅只是知道它是周朝初年以夏朝遺民的名義冊封的一個小國，其國君雖然是個公爵，但國小力弱，享國不到四百年便被晉國所滅，從此便永遠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可是在他如今所處的世界裡，虞國儼然是一個霸主級的諸侯國，按照後來黑夫給他的描述可知，歷史上奮六世余烈並吞天下的秦國，在這裡反而不過是一個盤踞關西之地的小小伯爵國，並且五十年前便被虞國所滅。

　　而虞國滅秦的借口，便是“通戎之罪”。

　　“通融?”秦毅想起晚飯前曾追著黑夫問道:“什麽是通融?秦國給虞國行賄了?”

　　“真是木頭腦袋，那是暗通戎狄的意思！”一邊的三葉順手拿起筷子象征性的敲了一下秦毅的腦殼。

　　“北邊的人不喜歡約束，他們在草原上騎馬放牧，凡是腰裡挎了刀的都自稱戎人，久而久之咱們這邊也都這麽叫了。”黑夫笑著點頭，“戎人常以部落相聚，逐水草養牛馬而居，跟我們這些刨土的莊稼漢是不同的。”

　　“但其實也沒啥不同！”三葉有些不服氣的反駁了一句，“我小時候也放過羊呀，我還會騎馬呢，難不成我也是戎人?”

　　“兩百多年前，北邊大雪，牛馬都沒吃的，朔戎大單於聯盟了十七個戎人部落一路南下劫掠，沿途滅掉了五個諸侯國，最後甚至都圍住了燁天子住的高陵城。但其中的犬戎部因為收了賄賂，才網開一面放任天子逃往洛城。而在之後犬戎又臨陣倒戈搶了朔戎的河西之地，於是燁天子為了拉攏犬戎部落，乾脆給他封了個子爵國！”黑夫眯眼看著女兒，吧嗒了一口煙，莫名其妙的說了段故事。

　　“等等...這個故事我聽劉夫子過。”三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咱們雍國不就是子爵國麽?難不成咱們真的就是犬戎部的戎人?”

　　“犬是狗的意思，哪有人管自己叫狗的?那不過是燁天子對咱們的蔑稱罷了，雍國原本的名字叫白狼部，整個祁連山以西都是白狼部的牧場。”

　　“可咱們這裡是祁連山以南唉...”三葉似乎有些困惑，“難不成這裡是燁天子送給咱們雍國的?”

　　“天下哪有白送的土地。”黑夫大笑，言語間甚至還有些自豪的意味，“這是二十多年前雍襄王帶著十五萬人搶下來的。”

　　“當年南邊的巴國聯合了虞國去攻滅蜀國，雍襄王得到消息，親自領兵晝夜不歇翻過祁連山，趁虞國空虛攻下了咽喉重鎮上邽城。這一戰，雍虞巴三國都有斬獲，巴國得到蜀國都城蓉城，虞國拿到蜀國門戶褒地，咱們也拿到了上邽城，有了上邽城，整個壟南之地都是咱們雍國的，但也因此和虞國結下了梁子...”

　　“爹爹這些你是怎知道的?我怎都沒聽說過?”三葉的眼神逐漸崇拜了起來。

　　“你這娃當時還沒出生呢，你能知道個錘錘…”黑夫卻在這時收住了話茬，扭頭看向窗外的夕陽，眼神也有些迷離了起來，似乎陷入到了某種回憶中去了。

　　“等...等一下...”秦毅不適時宜的打斷了黑夫的回憶，他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故事上，“為什麽是燁天子?不應該是周天子麽?”

　　這下輪到三葉驚愕了，那眼神在秦毅看來就仿佛是發現了外星人一般！

　　“你居然不知燁天子?”

　　三葉摸摸秦毅的腦袋，確定他是不是發燒了在說胡話。

　　“六百年前，燁人革狄人天命，而後大封諸侯的事，這你總該知曉吧?”

　　秦毅無奈的搖搖頭，他忽然發現黑夫正盯著他，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不應該是周革商命麽...怎麽換成燁革狄命了...”秦毅慌亂的避開黑夫的眼神，有些迷惑的喃喃低語。

　　“嘻嘻~”三葉卻捂著嘴訕笑起來，“劉夫子還說你讀過書，原來還不如我這個不識字的爹爹！”

　　秦毅一時語噎，他好歹也是個大學生，居然當著面被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鄙視，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一抬頭又看見黑夫那狐疑的眼神，也隻好趕緊換了個話題:

　　“那....那虞國呢，我記得虞國明明是個小國呀...”

　　三葉卻仿佛來了興致，開始有些賣弄似的炫耀她才學沒多久的歷史知識:

　　“這個我知道！那個虞國啊，原本確實是個關外的小國，北戎之亂的時候燁天子丟了關中的王畿，只能一路往東逃到了洛城。當時的虞成王為了表忠心奉上了自己的全部國土給天子食邑，天子也投桃報李，給了他統轄諸侯兵馬之權，並許諾，打下的所有領土將來都歸其所有，於是他就統領著諸侯聯軍，竟然一路從洛城打到了九原。”

　　“其他諸侯都出了力，結果得著這麽一大片疆土的卻都是他虞王，但天子的諾言又不好輕易反悔，於是諸侯和公卿們就想了個法子。”黑夫盯著秦毅，幽幽的補充道，“先是複立了原先被北戎滅掉的一些小諸侯國，例如萓國、梁國還有秦國等等，然後又攛掇著天子封了白狼部為雍國。”

　　“原來這麽複雜…”

　　秦毅撓撓頭，雖然這些歷史故事裡的角色都頂著東周列國的名號，但故事裡的情節卻儼然和真實的歷史大相徑庭。

　　“也不複雜，自從天子東遷，天下就漸漸亂了，諸侯們互相攻伐，都打了快兩百年了，早就是一本糊塗帳了！”三葉一邊說著一邊大咧咧掰開一個乾餅放進嘴裡。

　　“大部分都是苦命的百姓。 ”黑夫吸溜了一口面湯，也添了一句。

　　然後他便娓娓道來，這平谷村原先就是個因戰亂而廢棄的村莊，後來戰亂平息了幾年，來自各地無家可歸的流民便漸漸聚在此地落腳，這村子才漸漸活絡了過來，大夥來自天南海北，能在一起過活靠的便是情分二字，早就不分什麽戎人燁人了。

　　祁老來的最早，最初也是他收留的其他村民，大夥感謝他的恩德，尊他為長，黑夫也是因為厭倦了打仗，當了逃兵，從西邊一路來到這裡落了腳，和三葉的娘成了親，才有了三葉和這個家。

　　“那夫子呢?”秦毅想起那個曾救他一命的老者:“劉夫子哪裡來的?”

　　“劉夫子好像原是蔡國的那個什麽...族的後人。”三葉又夾了一口鹹菜。

　　“是世族之後。”黑夫補充道，“但是十來年前蔡國動亂，他的家人死的死逃的逃，最後只有他一人逃到了這裡。”

　　半晌，他又默默墊了一句，“劉夫子也是可憐，那麽大的一個家族，幾乎都被亂軍殺光了...如今這世上僅剩他一人...”

　　這句話沉重的如同一個投入水潭中的鐵塊，一聲不吭就沉入了幽深無光的譚底，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卻也將秦毅從思索中拉回了現實。

　　他用手捂著耳朵，決心無論如何都不再瞎想了，否則明天一早醒來還要被三葉這個小妮子捉弄。

　　可就在秦毅將睡未睡之際，窗外突然傳來幾聲尖利的呼嘯聲，那聲音極為詭異，像是惡鬼的呼嚎，拖著長長的尾音劃破了夜空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