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秦毅認得那聲音,那是巡夜把式用的梆子,每隔一個時辰敲一下報時用的,不知為何現在敲的如此急促,仿佛惡鬼催命一般。
但那梆子的連續敲擊聲沒有持續多久便突然戛然而止,屋外村裡的方向上卻已是一片嘈雜,隱約還能聽到遠處有人淒厲的慘叫。
不明情況的秦毅趕緊翻身下床,來不及穿草鞋便奪門而出,只見黑夫也摔門衝了出來,他赤裸著上身,僅穿著一條褲子,令人驚訝的是他的右手竟然提著柄古樸的環首長刀,刀的環首上系著一條殷紅的長布,仿佛被血浸透過一般。
“是夜襲!”
黑夫指著村子那邊的火光對秦毅大聲喝道,他健碩的肌肉在火光下微微顫動,某種本能的應激反應似乎已從他的身上蘇醒。
不待秦毅應答,黑夫已經將門邊的一把鋤頭扔給了秦毅,然後頭也不回的向村裡奔去。
“爹爹!”
三葉披著衣服從窯洞裡衝出來,在黑夫身後大喊著,作勢就要追過去。
“秦毅!幫我看好葉兒,別讓她跟過來!”
不遠處黑夫的怒吼聲傳來,秦毅應了一聲,趕緊抱住了三葉。
三葉倔強的在秦毅懷裡掙扎著,甚至不惜用牙咬他的胳膊,用指甲掐他的脖子,但秦毅就這麽死死的抱著,任憑她怎麽折騰就是不為所動,漸漸的三葉也沒了力氣,埋在他的懷裡嚶嚶的啜泣著。
秦毅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第一次經歷這樣情況的他也是滿心惶恐,但遠處村莊裡衝天的火光和淒厲的慘叫聲卻告訴他,此刻是萬不能過去的。
黑夫的家在村東頭地勢較高的坡地上,離村口並不遠,但居高臨下,幾乎可以俯瞰整個村子,想必當初黑夫決定在此安家,也是考慮到如今的這般情況吧。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左右,村裡的喊殺聲似乎漸漸平息了下來。
三葉執意要去尋黑夫,秦毅拗不過,隻好陪著她一起下坡。
他倆做了些簡單準備,秦毅拿了個鋤頭,三葉在腰間別了把柴刀,為了保險起見,三葉甚至還翻出了一件黑夫以前穿過的鐵扎甲,無奈三葉身子瘦弱,實在是穿不上,隻好暫時先套在了秦毅身上。
不過與其說這是鐵甲,倒不如說更像個鐵背心,既無甲裙也無披膊,僅能護住胸口。但好在甲身結實,內襯軟革,用細皮繩串成的甲片排列整齊,雖然陳舊了些但一看便知做工精良。
三葉想想不放心,讓秦毅光著身子把這扎甲穿在衣服裡襯,外面再套上他平日穿的粗布麻衣,不細看也看不出來他穿了甲胄。
“這樣穿好膈應呀...”秦毅有些不解的抱怨道。
三葉雖然眼睛裡還噙著淚,但還是面露堅毅,全然沒有平日的嬉笑之色,“你真是個木腦殼,若是穿在外面被敵人當做了甲士,怕是要當場被射死。”
後來的事實證明,三葉這個小丫頭是多麽的有先見之明。
準備停當之後,二人便摸索著下坡,路上可以看見一些落在地上的箭簇,尾間還帶著修剪整齊的雪白羽毛。
秦毅隨手撿起了一支,發現箭頭處散發著松脂的香味,竟然還留有余溫,想必敵人就是通過發射這種火箭先進行的襲擾,然後再衝進村子偷襲的。
來不及細想,二人已經來到了河邊,河灘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幾具屍體。
這是秦毅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的屍體!
這裡面有些人秦毅還認識,如今卻已經冰冷冷的躺在河灘上,血肉模糊,還有些則都被燒焦了,僵直的四肢亂叉著,身體的傷口處露著血紅的皮肉,已經辨不清面目。
三葉面色凝重,也不言語,只是低著頭貓腰前進,秦毅跟在她的身後,卻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驚慌。
二人終於摸進了村裡,在一處土房的牆根邊稍作休息,秦毅捏了捏三葉的小手,手心冰涼,微微抖著,早已全是冷汗,三葉也回頭望了望他。
“別怕...”
倆人幾乎異口同聲的向對方輕聲說道。
秦毅的內心卻一陣苦笑,就三葉這個小妮子還想著反過來安慰他這個成年人,要是在他生活的那個世界裡,她這個年紀恐怕還是個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孩子!
想到這裡的秦毅頗有些觸動,於是伸出手摸了摸三葉的頭,“我不怕,你也別怕!”
三葉一雙如琉璃般的大眼睛盯著秦毅,她的表情平淡,似乎無所畏懼,但柳眉微蹙,眸子裡打轉的兩行淚水已經無聲的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輕易暴露了她脆弱的心。
就在此刻,牆根背後的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大喝:
“止步!來者皆死!”
竟是黑夫的聲音!
三葉哪顧得了許多,一抹眼淚就要衝出去,被秦毅一把攔下,為了防止三葉大喊,秦毅捂著她的嘴,小心的伸頭去看。
只見黑夫已經被幾個手持長戟的黑甲士兵逼到了土牆邊上,他右手持刀,刀柄環首上的長布條緊緊纏繞在手腕上,左手則一直護著一個人,細看之下竟然是劉夫子。
黑夫渾身是血,但傷口不多,揮舞著長刀以做威懾,那幾個黑甲士兵雖然人數佔多,還有長兵器在手,竟然一時不敢上前,想必定是在黑夫的手下吃了不少苦頭。
秦毅又探頭瞥了一眼,那些黑甲士兵頭上的塔形皮弁甚是奇特,竟然就是前幾日來催糧的虞國甲士模樣。
突然,其中一個臉上有刀傷的虞國士兵大喝一聲,舉戟便刺,黑夫身子一歪,用刀身將戟尖撥開,隨即左手握住槍杆,刀刃貼著戟杆就向那人手上削來,這刀勢凌厲果決,似是必要取他二指。
那人也是大駭,為保手指竟然扔掉了長戟,向後一退,其他幾人一看有機可乘,舉戟一齊刺來,哪知黑夫這刀只是虛晃一下,借勢一滾,順手將劉夫子推出了牆邊,劉夫子踉蹌了一下,竟一下摔倒在地。
“夫子先走,我斷後!”
黑夫一邊喊著一邊與這幾個甲士纏鬥開來,他以一敵眾,一時竟不落下風。
秦毅瞅準機會,趕緊一路小跑到劉夫子面前,連拖帶拽把劉夫子帶到了牆根的隱蔽處。
劉夫子畢竟是老了,頭髮凌亂,披著一件大氅,裡面卻隻穿著單薄的中衣,足見逃難之倉皇。
本已存了必死之心的劉夫子,早已是氣若遊絲,但一見到是秦毅,突然神色大變,緊緊抓著秦毅的手,那力氣之大,竟然連指甲都掐進了秦毅的手臂裡。
“仙...仙人...仙人你快施展法術,救救村子!救救村子啊!”
劉夫子喊得嘶聲力竭,幾乎要背過氣去,秦毅被掐的生疼,卻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麽。
劉夫子見秦毅不置可否,便置若罔聞的繼續嘶吼著,“那日我便知你是仙人洞的鐵棺仙人,你們藏於鐵棺之中便可長生不老,我將你救下,便是為了今日,仙人...仙人...快救救村子啊!”
說罷劉夫子竟然對著秦毅磕起頭來,邊上的三葉哭著一把抱住劉夫子,“夫子你是怎麽了,莫不是受了驚嚇犯了糊塗,這裡哪有什麽仙人,只有秦毅啊!”
“秦毅——”
劉夫子突然一反常態的猛的推開三葉,指著秦毅怒罵,“你就是鐵棺仙人,我知你想隱瞞,但我什麽都知道,我什麽都清楚,上古的史書我都讀過,我知你是何人!我也見過別的仙人,他們也如同你一般不問世事,但是...但是...”
夫子說著說著,竟然哭了起來,哭的泣不成聲,聲淚俱下的指著河灘上的屍體悲鳴道
“...但是他們都是好人啊...他們僅僅是想苟活於亂世, 你們這些人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救救他們...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想活...”
說罷夫子突然口吐鮮血,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腦袋耷拉下來,不再動彈,大氅罩著他的身體,在火光的襯托下宛如一尊向神膜拜的雕像。
三葉趕緊跑過去抱著劉夫子,一摸口鼻,竟然沒了呼吸,她焦急的呼喚著秦毅:“木腦殼,你快過來看看,劉夫子這是怎麽了?”
秦毅急忙蹲下一搭劉夫子的手腕,脈搏全無,他試著按照以前電視上看過的急救方法給他做了心肺複蘇和人工呼吸,卻也全然沒有反應,隻得無奈的跟三葉搖了搖頭說道:
“劉夫子...沒了...”
劉夫子是看著三葉長大的,他二人雖無血緣卻也是情同爺孫。三葉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悲傷,伏在劉夫子的屍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不遠處還在纏鬥的黑夫聽出了三葉的哭聲,靈巧的一個翻滾躲開戳向他的兵刃,大踏步衝了過來。
還未衝到三葉跟前,一支羽箭已經射到他的腳下,黑夫一愣,只聽黑夜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壯士,何至於此?”
伴隨著這個聲音的,是從黑暗中出現的一人一騎,那人頭戴鐵兜鍪,右手執弓,騎在一匹瘦高的馬上,兜鍪額前上還鑄著猙獰的獸紋,此人左臂還打著繃帶,竟然是前幾日的那個隊正!
而在他的身後,七八名弓箭手早已搭弓上箭,瞄準了眼前的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