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我七歲的時候,我意識到了我和別人好像不太一樣。
我記得那是1978年夏天,我和往常一樣,和村裡的小夥伴一起去海邊玩。
因為村裡窮,基本沒什麽娛樂項目,最好玩的就是去海邊玩,退潮了還能下海裡挖點蛤蜊或者小螃蟹,所以個個都會游泳。我最得意的是,之前村裡有個水庫,我經常從水庫這頭遊過去,偷一個西瓜抱著又遊回來,和幾個朋友分著吃。那時候別說風扇了,扇子都沒有幾把,但是可以摘大芭蕉葉扇風和遮陽,不過我們男孩子野,經常光個身子就扎猛子了。
但是有一天,我和兩個朋友一如既往去海邊玩,因為那時候基本沒什麽防澇工程,所以村莊距離海邊其實還有差不多一公多裡的距離,大家盡可能遠離海邊,如果台風,海水還可能灌到村莊,不過再遠也遠不到哪裡去。
我到海邊的時候差不多是下午兩點多鍾三點鍾,到海邊只有一條小路,路的兩邊都是水稻田,還有一條灌溉的小溝,到的時候因為太陽還很毒辣,所以人也並不多,大約五六個人。
玩到五六點的時候,已經有一兩個小孩回去了,我也準備回去,於是去小溝那洗腳,因為小溝那的土硬,海邊的則泥濘一些,洗完了又踩上黏糊糊的總感覺不舒服,大概也就十米的距離。
洗完之後,我就往家裡走。一個不經意掉頭,發現本來灰蒙的海色多了一片刺眼的紅色,而且是雞血紅那種大紅。
我們小時候沒有近視這種說法,因為沒怎電視,也不看書,所以我從不懷疑自己看錯,我小時候啥都不懂,好奇心驅使下我慢慢走過去。
差不多五六米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女的,穿著紅色的裙子,不是那種飄逸的紗裙,而且看著就有點厚重的棉裙,站在海裡,臉看不太清楚,有點模糊,隻記得怎麽看都像是浮在水面上(海邊洗腳處的水面差不多只有二十來厘米),頭髮披散著,皮膚很白很白,和紅色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因為我看到的不是正臉,所以也不確定是不是誰的媽媽,畢竟雖然那時候農村基本不會說出來找孩子,但是也是有可能的嘛。
“喂,快起來了,抓人咯!”我幸災樂禍地朝他們喊,以提醒他們看一下是不是誰的媽媽。
但是他們只是朝我潑水,仿佛我說的是玩笑話一樣。
“喂,你們還不起來嗎?沒看到嬸兒在趕你們嗎?”我又重複了一遍,我對他們無視紅衣女人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的
但是也沒人理我,倒是有個人嘟囔了一句“人在哪呢?”就接著拿著濕衣服互相抽打嬉鬧。
我有點生氣了,正要加大力氣喊第三次。
突然感覺身邊多了個人,回頭一看,原來是田裡乾活的阿伯起來了,小溝隔壁的水稻田就是他的,他這時候一般是來修整一下雜草,剛才我洗腳時候,他正在田壟上抽著水煙,這就是要回家的前兆了。
他小聲問我:“孩子,你看到什麽了?”
“一個女的啊。”我疑惑道。
“在哪兒呢?”他的聲音更加低沉了。
我指給他看,並告訴他她裝了血紅色的衣服,現在正在趕著那些玩的孩子。
突然,阿伯用髒兮兮的滄桑的手捂住我的嘴,我瞬間感覺到濕漉漉泥土的味道衝入鼻腔,惡心極了。
只見阿伯隨手拔起路邊的灌木叢,一手就把上面的葉子擼了下去,只剩一個軟棍。
兩三步就走到了灘頭上,大聲呵斥道:“馬上給我起來,回家去,我數到三,不去我就打人了。”那些同伴很怕他,趕緊抱著濕衣服就跑了,我也準備走。
但是我看那個女的在轉過頭來了,我看到了!
一雙空洞的眼睛,沒有眼珠子!!!
皮膚很白,但是臉上很多褶皺,甚至還像兩個坑,一個在左嘴角,一個在右眼下面。
我當時嚇得一激靈,後退癱倒在地上。
阿伯一隻手把我捎起,把我凌空拖著就走回去,我倒是一點也不敢回頭,特別害怕看到那沒有眼珠子的眼睛。
到了村口那,阿伯才把我放下,扯得我胳膊特別疼。
他把肩膀上的鋤頭放下,彎下身子跟我說:
“孩子,你記住了,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是你的壞事,但是這也是你的命,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以後看到奇怪的東西,也不要說就來。明白了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然後那個阿伯就把我帶回我家,跟我媽媽說了幾句,又和我奶奶嘀咕了幾句,幾個人關著門,我實在聽不到。
只知道從那以後,我媽就給我打了個鐵腳圈,也不讓我去海邊玩,後來再聽說,那天去玩的那幾個同伴,有個淹死了,村裡所以小孩在那幾天就再也不能去海邊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