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一起玩被淹死的孩子叫曹恩傑,其實距離我家也不遠,大概一公裡左右的距離。
我們村有四個姓,曹、古、王、凌,分為東村、西村、南莊和北莊四片。
我隻記得,那幾天爸媽輪流看著我,不讓我去海邊,就連村裡的水庫也不讓我去,甚至經常去的溝子也不行。
我那時候並不懂什麽叫死亡,只是聽到大人們在家門口說,還有他們家都沒人出來,木門上掛著白布,隱隱約約總能聽到哭聲。
五六天后,大人們說是頭七,村裡很多人都去走訪。
這是我們的習俗,我也是聽我媽媽說的,人去世後,分三個時期。剛去世時,家裡的人要通知至愛親朋,不管多遠都要趕回來,越親的人越要回來得快。第二是頭七時,那些親戚朋友和村裡的兄弟姐妹們會登門拜訪走親戚,對方還要有來回,我去他家他也得隔幾天來我家,這就代表大家疼惜去世的人,家裡的人也替他感謝各位的疼惜。第三則是挑日子做法事和吊唁,這是代表著這個人完全到另外一個世界了,大家送他最後一程了。
頭七那天,我爸媽帶著我去的,我那時候什麽都不懂,隻記得蒯了兩杓子豬油,拎著個陶罐就去了。
中間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好像我睡著了,等我醒的時候,已經在自己家床上躺著了,我問媽媽怎麽回來的,我媽說她抱我回來的。
兩天后,我記得是農歷的六月六,因為我們那邊不過中元節,我們過六月六,一般都是給祖宗上個香,供個飯,那時候沒有肉吃,有飯就算不錯了,上供的飯還要打碎了煮成稀飯,才能吃得飽一點,運氣好的話,會添點豬油,要是運氣再好點,還可能有兩塊肥肉吃,我們那時候更喜歡吃肥肉,因為吃了更有勁,大人們也說吃了晚上不用蓋被子。
但是,那天我碗裡居然有兩塊肉,我們家八個孩子,我有一個哥哥,其他都是姐姐妹妹。但是我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所以印象很深刻。
早上我們一般七點多就吃完飯了,大人們去幹自己的活,小孩也跟著去,要是沒活乾就可以去玩。但是,那天我爸媽都沒有去幹活,我姐姐和哥哥都出去玩了,我正要出去時,我媽把我叫住了,讓我做石頭上等會。
等了一個多鍾,八九點鍾的時候,我已經不耐煩地想出去玩了,曹恩傑的爸媽來了。
他爸爸拎著一個蒲草做的框,他媽媽也提著一個竹籃,兩個人都很瘦,一下子老了很多一樣,背都有點佝僂了,尤其是他媽媽,眼睛裡全是血絲。
“孩啊!”他媽媽一看到我,就把我摟進懷裡,淚水刷刷地往下流,把我的背心都弄濕了,我一下子懵了,只是用力地推開她,但是她越抱越緊,勒得我有點生疼。
“好了,放下放下。”倒是他爸爸把她扒拉開,雙手插住我的雙肋,把我放下了,然後他打開草框,從裡面掏出一個白餅,遞給我吃。
雖然我吃過早飯了,但是那時候根本吃不飽,馬上接過來就啃,我媽也沒攔著,只是扯上了餅上一點點紅色的東西,丟到了排水溝裡。
白餅那時候很少見,幾乎只有紅白喜事才會有,吃一個能炫耀好幾天,其實就是用麵粉做的沒有經過發酵的餅,不過不同的是這次的餅上都有一個紅圓,大概也就小指甲蓋那麽大,但我哪裡管的了那些,就一個勁吃手裡的餅。
曹恩傑他媽媽又把我抱起,又開始哭,這次他爸爸也沒有再把我抱下去,任由她抱我,只是提醒她別勒著我,然後就和我爸爸在討論什麽,我只聽到說讓我一定去,但是我爸不肯,他又幾乎用求的語氣希望我爸爸同意。最終我爸媽說商量一下先,兩人就從竹筐裡掏出一塊四四方方的肉,放在我家的桌子上就踉踉蹌蹌走了,他媽媽一邊走還一邊回頭,貌似很舍不得我。
我問我媽媽,為什麽又有餅又有肉吃?比過年還好,媽媽沒說啥,只是讓我出去玩,肉要留著明天再吃。
那時候我奶奶還在,但是不和我們住一起,我偷偷拿了一個白餅給奶奶,想不到奶奶和我說了這樣一件事。
六月初四,也就是曹恩傑頭七那天,我們八點多去他家,因為大家都說早上陽氣足,一般這種事都是早上去。
可是我爸媽剛帶著我進門,我就開始說話。
“媽,我餓了,有吃的嗎?”但是神奇的是,我並不是朝著我媽媽說的,而是朝著曹恩傑的媽媽說的。
那時候除了我家,還有一家人也在那,都在院子裡聊天,主要是勸他爸媽看開點。
他媽媽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馬上問是誰?
“媽,我是傻薯啊媽!”我用焦急的語氣解釋道。
傻薯,是曹恩傑的小名,那時候都說賤名不賤命,起個賤命好養活。
他媽媽激動得從青石上一下子站起來,但是也許是坐久了的緣故,沒站穩又蹲了下去,然後一個勁地哭著叫“傻薯”的名。
過了有五六分鍾,曹恩傑他爸爸才拉開他媽媽,問我想吃啥。
我說想吃鯽魚,要放番薯葉那種。
他爸爸也忍不住流淚,原來曹恩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他爸爸又是漁民,所以經常抓一些魚給他吃,以前我們可羨慕他了。但是不同的是,曹恩傑生前特別喜歡吃鯽魚煮番薯葉。
“媽,給我弄個衣服,我好冷哦。”我又開口說道。他媽媽馬上回去拿被子給我裹上,但是那是六月啊,農村裡特別特別熱的時候。
“媽,我在那裡冷,有人搶我衣服,你給我多弄點好嗎?”我哆嗦了兩下,又接著說。
他媽媽明顯想到了什麽,把晚上準備燒掉的壽衣從櫃子裡拿出來,輕放在火盆上,一劃火柴就燒了起來。
“孩,還冷嗎,還冷嗎?”他媽媽搖著我瘦小的身子問。
直到火勢燒盡了,他爸爸從桶裡澇起一點水,滴在火盆裡,嘴裡念叨“衣服是給傻薯的,希望各位不要爭搶孩子的,過兩天一定燒點錢給大家”
“不冷了不冷了,媽,我要走了,好黑啊。”說完,我就癱倒了。
我爸爸趕緊接住我,把我抱到他家的床上,蓋好被子,摸了摸我的額頭,確定沒有生病,才敢和大家聊起這件事。
但是大家都不敢離開我,生怕我又發生什麽奇怪的事,尤其是他媽媽,幾乎貼在我身上。
我問我奶奶後來呢?我奶奶說,幸好另一個去走訪的女人,是那天在海邊遇到的阿伯的老婆,他回去後和他老婆說了這件事,他老婆告訴大家一定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危險,因為我體虛,更容易生病或者招致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不過最近也真奇怪,前兩天北莊的妹仔也不見了,村裡就這麽大,都找遍了,也找不到,她媽都問到我這裡來了。”奶奶一隻手去夠鋤頭,一隻手摸著我的頭跟我說。那個餅她沒舍得吃,用布包著,拿石頭壓在上面,就準備下地乾農活了。只是一直囑咐我最近絕對不能亂跑,尤其是今天,絕對不能去玩水。
於是,我便去後山砍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