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帶來的渺小感,只有一瞬。
眾人的隊伍開始前行,按照黃師兄的指引,一眾人走上了三宗殿的講法台,在四方瞧盼中落座台中。
台上的帷帳讓人看不清講法台的另一側,但是燭光將來回走動的人影映照其上。
黃師兄開口,
“今日的講法,將由現聖宗,宣德宏宇師尊宣授,望各位貫持精神,細心聽取。”
話音剛落,鼓聲響起,那鼓聲從帷帳後傳來,隔著帳幕,可以依稀看見有四位弟子在奮力敲打鼓面。
鼓聲十分激昂人心,讓人鬥志滿滿,驅散著眾人內心的怯懦。
在鼓聲中,可以瞧見一人的影子緩緩走上講法台,隨著鼓聲的逐漸急促,影子離中間的帷幕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帷幕前,面向眾人,盤腿坐下,鼓聲止息。
黃師兄高聲,
“全體弟子,將身前的長桌掀起。”
王勝浩離近後才發現,身前的長桌很矮,凳子就是用來墊屁股的支踵,坐下時就是一個標準的跪坐姿勢,讓王勝浩很不習慣。
王勝浩按要求,伸手去掀桌子,桌子打開桌面底下的鎖扣,就可以從正中一分為二,開向兩邊。
“未聖宗弟子黃禦峰,攜所有一化弟子叩拜宣德宏宇師尊。”
黃師兄說完後,先行施了大禮,一眾弟子開始模仿黃師兄。
黃師兄將雙臂展開,好似在擁抱某人,然後雙手扶地支撐,向下叩首。
當額頭接地後,黃師兄將雙臂收回,合抱胸前,將自己抱緊,等待片刻後,又將雙臂展開,支撐地面,恢復了正常姿勢。
因為是跪坐,就很方便眾人向前叩首,一個又一個弟子生疏的模仿著,口中小聲念到,
“一化弟子,叩拜宣德宏宇師尊。”
王勝浩心想,
“這叩拜是教派的規定,還是這宣德宏宇師尊的要求,若是後者,未免這人架子也端的太高。”
因為王勝浩在山外時,雖然不是信教人物,但是大梁國仍有很多世俗的教派,那些善男信女,來去複往,一叩三拜的,無比虔誠。
世俗的教派雖然叩拜,但是叩拜的是虛幻的人物,就像是王勝浩從未見過,真有送子娘娘抱著孩子來找哪位凡人。
所以信與不信,拜與不拜,就看每個人自己心裡那把尺,在欲望和現實間來回擺動。
可是白塔教內不一樣,一眾弟子現在拜覆的,不是一個虛構的神,而是坐在帷幕後的人。
當跪拜的目標從神變為人時,很多情感與目的就在發生實質性的轉變,因為這其中涉及到,接受跪拜的人的神性,是通過什麽賦予的?
是權力,是實力,還是規則?當你成為跪拜的一方時,這三個問題極為重要,但卻是無解,長在山谷的樹,一生也不無法看清山巔的群峰。
王勝浩也裝著樣子拜覆下去,直到眾人全部恢復坐姿,將長桌合並好後,滄桑且低沉的聲音才從帷帳後傳來。
“眾一化弟子,與本座一同念誦我教法條。
今學白塔教法,識無邊法力,證無上神功。”
一眾弟子跟著宣德宏宇師尊複誦。
“今學白塔教法,識無邊法力,證無上神功。”
宣德宏宇師尊又開口,
“今學白塔教法,善用修省,惠己惠人。”
弟子繼續跟著念到。
“今學白塔教法,不信即為大不敬,不智即為惡心起,除卻疑念,恆者無敵。”
待眾弟子複誦完最後一句,宣德宏宇師尊不再開口,留出了一段靜默的時間,應是讓一眾弟子理解其中含義。
“今後每日學法之前,無論是在三宗殿內還是在房舍之中,只要動心修練,必須將此法條在心中誦念,你們可否記住?”
眾弟子連連回應,
“弟子謹記!”
又是一段沉默,宣德宏宇師尊再次開口,
“今日本座將論三宗之密。”
王勝浩看那帷幕後,多出了一個影子跑到宣德宏宇師尊身前,將類似書卷的物件遞給宣德宏宇師尊,接住後,那沉穩肅穆的聲音再度響起,
“窺探三宗之前,必須先理解二際。
何謂二際?
我教各位元師在立教之初,就認識到所有事物中永恆存在的割裂與融合,將天地萬物分為二際,二際即是一切物,是無限轉換的可能與必然。
二際即是善惡,即是明暗,即是日月,即是花開花衰,即是降生死亡,即是所見與未知,即是種種法。
二際分別稱為,初際與終際。
初際則代表能動與正向,終際則與之對立,承擔著衰靜與負向。
此為二際。”
宣德宏宇師尊說話簡潔明了,用詞準確得當,但是此中法意精深,一眾弟子還是聽的雲裡霧裡。
王勝浩將周圍人的神色掃了一遍。
有人因為不解其中含義而面露難色,雙眉緊蹙,細細思量。
有人奮筆疾書,埋頭不起,將宣德宏宇師尊所說的一字一句全部記下,待日後慢慢體悟。
說來很巧,周顧倩又被分在了王勝浩的座位不遠處,王勝浩看去,周顧倩目朗神清,眼珠來回輕微掃動,毫不吃力,王勝浩心想,
“看這架勢,這丫頭不會已經將這麽複雜的法理,全部聽取理解了吧?要是如此,這天賦真是折煞眾人!”
宣德宏宇師尊再給眾人片刻時間後,又道,
“所謂三宗,即往聖宗,現聖宗,未聖宗,此三宗並非獨往孑立,而是互為互藏,相伴而生。
任何一宗脫離其余二宗,是無法獨立的,這也就明示,無論今後你們為哪一宗弟子,有何種修為,一但脫離其余二宗你們將無法繼續進精。”
眾弟子聽聞,都為之感到驚訝,在進入白塔教之前,每個人都對修煉抱有不同的幻想,一人禦劍獨行,一人林中尋道,一人力敵群雄。
可是宣德宏宇師尊的講法,等於告訴眾人,今後的修煉不光是自己一人的私事,而是一眾人的事情。
王勝浩聽完此段話,立即解開了前日心中的疑惑,為何這白塔教要將眾人按照五人一組的單元進行管理安排,看來這種模式,真的與白塔教的法門教義緊密相關。
如若此,在今後的修煉中,選擇同伴,共同磨合努力,竟成為了與專注自身提升同等重要的事情。
在眾人的思考中,宣德宏宇師尊又繼續了講法,不給各位弟子歇息的機會,
“三宗也稱三元,二際的互相生消,產生了三元的平衡互化。
當二際處於正滿平分,也就是初際與終際發展至平衡之時,此為現聖。
現,即為當下,二際平衡之點,就是你我正處的時空。
當初際發展盛大,越過平衡之點,遠超終際之時,此為未聖。
未,正是未來,當初際飽含的正向之勢,極度發展,使修煉未聖時得以窺見未來之一角,將未來時空倒轉,使未生之事變為既定,使可能化為肯切,使混沌化為一清。
反之,往聖亦是如此,往,取過往之意,終際之勢遠超初際,一切事物的舊時之態為最盛,反觀既定之物中所存的必然,即可得到世界之不變真理。
此謂三宗二際,為我白塔教一切真源。”
說完如此繁雜的教義,就算是聰慧的周顧倩也處於迷茫之中了,她心想,“如此理論化的教義,該如何聯系到實際的修煉之中呢?”
再反觀宋來和龐義安幾人,已是聽到發懵,兩眼空空,宣德宏宇師尊的教誨如穿風灌耳,只是刮了刮耳音罷了。
王勝浩也是發愁,從二際到三宗,初際與終際的變化,三宗的協調統一,因其高度抽象,自己根本無法將其轉化為修煉方法上的指導。
此時,眾人等來的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直到宣德宏宇師尊的身影,從趺跏盤坐到起身站立,鼓聲又開始響起。
鼓點由疏到密, 宣德宏宇師尊的身影投射在帷幕上,開始出現了動作的變幻,宣德宏宇師尊的動作伴著鼓點,從緩至快。
帷幕後的火光被點吹的更盛,宣德宏宇師尊的身影也變得極大,帷幕有近十人高度,那影子也就擴展至帷幕頂部,看上去很是震撼。
宣德宏宇師尊在帷幕後,開始出拳,踢腳,推掌,每一組動作看似隨意,可流暢天成。
鼓聲最密時,宣德宏宇師尊的身法力度達到了頂峰,一架一式喚起的強烈的氣流,鼓吹著使帷幕翻動,像是高掛的旗幟飄揚。
宣德宏宇師尊的動作,與其說是一套身法教學,不如說好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就在那帷幕上的巨大身影張開雙臂,抬頭仰望之刻。
鼓聲瞬間止息,整個浩大的洞天中再沒有一絲雜音。
緊接著,所有的燭燈同刻熄滅,黑暗瞬間填充漫整個空間,所有人只能在黑色的汪洋中,聽聞自己加速的心跳與局促的呼吸。
黑暗中,一點白光亮起!
那白光在極遠處,閃爍著逐漸擴大。
像是野火在冬草上蔓延,迅速且壯烈。
在白光能照亮洞天四周的岩壁之時,王勝浩看清了。
那既盛烈又溫和的白光,來自那貫穿洞天的白塔,光線從高大的白塔內部變幻的逸出,猶如海浪一般,一層層的蔓延至整片天地。
突然,王勝浩感覺腰間一陣顫動,不自覺的把視線收回。
那腰間的白石,顫抖著,盡管很是微弱,也與那巨大的白塔放出了同樣異豔,卻有細微不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