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歌的父親北書堂上山采藥,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北歌自幼跟隨父親學醫,在醫道上浸淫了十多年,自覺父親的醫術自己也學了大半,卻也未曾見過夢螺娘這檔子怪症,無所事事的他找了個墊子放在床榻下,盤膝坐了上去。
合目,順氣,凝神。
熟悉的亮光再次在北歌的腦海中出現,起初僅僅是一個耀眼的光點,慢慢的、一點點,隨著意念的前行,光點逐漸擴大,有了方形的輪廓,是一扇虛掩著的巨大石門,光芒從門縫投射出來,並不刺眼。
念至門下,那門已氣勢恢宏、高聳如山,雖然已經無數次靠近,北歌至今仍有顫栗之感,有些壓抑,令人喘不過氣來。
又一念,橫亙在面前的厚重石門緩緩打開,透過門縫的白光也隨著蒼老失修的開門聲逐漸奪目,陣陣炫目之感撲面而來。
北歌強忍著眩暈,直至門開,這才驅念過了門,轉瞬間,強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白色扇形空間,扇形空間對面的圓弧中央孤零零杵著另一扇門,一扇門釘密布的鑲金木門,門的正中央雕著一棵枯樹。
這道門僅一人多高,因為是關著的,所以看不到門邊,但給人的感覺,這門,一定厚重絕倫!
門中雕著的枯樹枝乾繁多,傲立山巔,想其繁茂之時定是葉壓群芳,如今成了毫無生機的枯樹,好不悲愴、蒼涼。
“還是我先來。”
巨大石門腳下,一道身穿素袍盤膝而坐的清瘦身影憑空出現在北歌意念前方,意隨心動,念融其中,清瘦身影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般緩緩的睜開了眼,站起身來,低下頭拍了拍衣袍,北歌這才心滿意足的走到了扇形空間的最中央。
“寂渺檀桌起。”
北歌揚了揚手,身前憑空出現一張方形書桌,檀木所製,半仗寬長,古樸無華,與他腦中所想別無二致。
“撫案燃燈香。”
意念所至,空蕩的書桌上憑空多出盞玉白香爐,嫋嫋的冒著青煙。
“清風來,舞檀裳。”
不知何處吹來陣陣微風,縷縷青絲隨風而動,時而狀若仙子,舞袖曼妙,時而又好似浪客,醉劍逍遙。青絲如畫,環浮於空,凝實不散,宛如仙境。
“書海蔚為泱!”
霎時間,環浮在空中的靈動輪廓紛紛化為一本本厚薄不一的古籍,遠遠望去,數百本古書浮於半空,起伏不定,好似驚濤,蔚為壯觀。
“來個躺椅。”
“再來點什麽呢?”
“再來個木凳,還有……”
“就你了,小丫頭,嘿!”
北歌大手一揮,小夢螺的身影端坐在木凳上,一動不動,絲毫沒有生氣。
他繞著夢螺環視了一周,覺得無趣,又朝夢螺揮了揮手,壞笑道:“今天,就來對兒小辮子吧。”
原本扎著長長馬尾辮的夢螺,頃刻間變換了發式,兩個短粗的羊角辮突兀的出現在頭頂正上方,無穗的紅繩不合時宜的結在了發梢,像極了紅了眼的蝸牛。
做完這些,他愜意的躺在了藤條編織的躺椅上,抬頭看了看漂浮在空中的漫天古籍,少許思索過後,手一勾,一本古籍飄出了書海,懸在了面前,枯黃色的封皮上單寫著“異症秘錄鑒”五個大字。
“瘋癲、赤身、無神……”
北歌口中念叨著,食指輕撥,懸浮在面前的古籍隨著食指的撥弄自主的翻起了頁來。
不多一會,厚厚的一本醫書被北歌大致查閱了一遍,他悻悻的揚了揚手,面前的古籍匯入了書海,緊接著,另一本更厚的古籍被喚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無所獲的北歌百無聊賴的站起身來,背著手緩緩的朝雕有古樹的木門飄去。
北歌端詳了幾許,用力的指著厚重感十足的木門,大聲道:“破門,給我開!”
片刻過後,見木門紋絲未動,他稍顯不耐,又道了遍:“給我開!”
門依舊如初。
“嘿!我就不信了,我想出來的地方,居然還有東西是不歸我管了?”
北歌撓了撓頭,攤開手掌,道:“來個大錘!”
一把通體黝黑的實心大錘懸在了北歌的掌上,若不是大錘懸空,只怕他萬難擒住。北歌發令道:“去,再給我砸去!”
話音剛落,大錘朝著木門飛奔而去,狠狠的撞了上去,見木門絲毫未損,北歌遠遠的掄起小臂操縱著大錘不斷對木門發難,怎奈木門依舊完好如初。
幾經嘗試未果,他揮去大錘,一臉失落的躺回了藤椅,勾指又召來本古籍,思索著翻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北歌突感胸慌憋悶,知道是小夢螺亦或是父親捏了自己的鼻子,他負手退出巨大的石門,想象出來的身體在其離開石門的瞬間消散了,空留下意念慢慢的遠去,直至持續不斷的厚重關門聲幾不可聞,他眼前一黑,意念回到了現實,感受到透過眼瞼的光,北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查到什麽了沒有?”
北歌皺著眉頭拉著北書堂的胳膊站起身來,抖了抖發麻的雙腿,而後看見了端坐在夢螺娘身旁,一臉愁容的小夢螺。
北歌搖了搖頭,沒有言語,而後望向窗外,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漸暗了。
雖然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可上下打量著兒子的北書堂,臉上仍舊掛著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訓斥道:“爹爹要你熟背醫經,你這也叫熟背?”
北歌見父親又要開始老生常談,索性堆了一臉的賴皮,答道:“哈,都記著呢,只是方法略有不同而已。”
“略有不同?”北書堂揪起北歌的耳朵,接著說道:“一遇到疑難雜症就僵成塊木頭,杵在原地毫無知覺,被狗撒了一身的尿都不自知,你自己說,被村裡人抬回家多少次了?”
“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現在不就沒人抬了麽。”北歌嬉笑著繼續扯著皮。
“你小子少在這裝糊塗,為什麽沒人抬了你自己不知道?村裡哪個人不知道我北書堂的兒子會詐屍,說你是死的好好的突然就醒了!”說話間,北書堂揪著耳朵的手不自覺的加了幾分力道。
“真不知道你這歪門邪道是跟誰學來的,離譜!”話畢,北書堂松開了手。
“哎呀爹爹,八百一十本醫書,一個正常人怎麽可能記得下八百多本醫書嘛。”話剛說出口,北歌覺得有些不妥,又緊跟了句:“除了醫聖,誰也記不住嘛。”
北書堂察覺到父子二人的這段對話過於的似曾相識,他歎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下去,轉而坐在了床榻邊,提起夢螺娘的手腕,靜靜的診起了脈。
北歌能入念這件事上,北書堂至今還有著幾分不信。
在北歌四歲多的時候,北書堂就開始引導兒子研習醫術,想要在醫道上有所建樹,將醫書了然於胸是最為基本的,也是最為重要的。因此,北書堂早早的逼著北歌識了字,在同齡人還在下海摸魚,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北歌就被逼著面對一本又一本的醫書,終日愁眉苦臉、搖頭晃腦的背著。
北書堂清楚的記得,北歌在九歲那年,突然就開了竅,剛拿出來的一本新書,不到十日的功夫,北歌就嚷嚷著背完了。起初北書堂是根本不信的,隻覺得北歌是按奈不住孩童的心性,想要溜到海邊跟村裡娃娃們摸魚。
想到那時候的北歌也還是個孩子,北書堂多少有些不忍,也就隨了北歌的意,讓北歌玩鬧了好幾天。可誰知幾天過後,當北書堂拎著書準備就北歌撒謊一事修理北歌時,時隔多天以後的北歌竟然一字不差的背了一整本。
更令北書堂惶恐的是,自己的兒子竟然隨性的倒背了幾頁,依舊一字不差。
只是北歌在背誦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睛,無論北書堂說什麽他都不理會,而且每背一段就要停頓十幾息時間,倒背就更慢了,每句都要等上很久。
自那以後,北歌背醫經的速度愈發的變態了起來,最快的那次,僅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就背完了整整一本,依舊可以倒背,只是背誦的速度依舊的慢如蝸牛。
起先,北書堂並沒有太過在意,隻覺得是北歌琢磨出了一些投機的技巧。直至半月後,北書堂隨口問了一本北歌背過醫書上的一個小問題,北歌閉目想了好久都記不起來,北書堂索性讓北歌背誦全本,北歌又重拾原本的狀態,一字不差,但很慢。
北書堂這才發現了問題:自己兒子的背好像不太像背,到底是什麽他也說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不對,而且問題很嚴重!
在北書堂的嚴厲呵斥下,北歌這才老實交代了自己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背完一本書的:
九歲那年的一個午後,可能是背了一上午的緣故,北歌的頭腦有些昏沉,他目光渙散的盯著一頁看了好久,不知不覺睡著了。夢中,他看到了一個光點,好奇心驅使下,意念跟了過去,發現是道無比高大的石門,虛掩著,向外透著光。
北歌驅念鑽了進去,發現了扇形的白色空間,發現了遠處盡頭的鑲金木門,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當時的北歌很害怕,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可又不像做夢那般的不由自主,他覺得自己很清醒,甚至可以背一段先前背過的《北集妙術》,可他看得見周遭的事物卻尋不見自己,好像只有雙目漂浮在半空中。
他記得那本書的扉頁是張淡黃色草紙,上面用古文字寫著的“非北宗正統勿習”幾個字令他記憶深刻。
正在此時,白色空間正中央,映現出一本書的模樣,像極了那本《北集妙術》,想要靠近看個明白,書頁詭異的自主翻動了起來,裡邊一頁頁全都是空白的黃紙,只有扉頁與原書一模一樣。
“呼……”北歌長呼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可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
北歌再次進入到想象空間後,原本懸著的《北集妙術》不見了,他隻好又憑借著想象力將之想了出來,和第一次一樣,一整本空白的黃紙,與原書別無二致的扉頁。
他覺得很有意思,便嘗試著將看到的一頁頁典籍盡量多的拓印到上邊,想知道能不能造出完整的一本,於是乎,在反反覆複進出了幾次後,北歌將典籍的前三頁拚湊的滿滿當當。
正當其準備拚湊第四頁的時候,北歌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翻開已經拚湊完成的第一頁,因為隻想著拓印的緣故,他並沒有深究詞義,以至於此刻的他已經完全記不清第一頁的詳細內容了。
可想象空間裡的那頁仍舊清晰可讀!
他嘿嘿嘿的笑了好一陣,從那之後,背書也就成了拓書。
北書堂也照著北歌講述的方法試過不下百次,他能憑借著想象力進入一道碩大無比的石門,也可以有扇形白色空間和懸浮在半空的典籍,但他的想象力只夠去刻畫書上的某一行,甚至是某幾個字,意過則字散,完全做不到像北歌所說的那般。
北歌入念,北書堂學不來,也難以置信,就像北歌看北書堂一樣——永遠也猜不透父親從哪搞來的那麽多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