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一位七八歲的小姑娘一手拄著腰,另一隻手不時的擦拭著混著汗水的眼淚,奮力的奔跑著,攥緊的小拳頭幾乎將指甲扎進掌心,眼看腳下一塊大石頭躲閃不及,噗嗤一聲摔倒在地。
顧不上擦拭劃破的手掌和嵌入掌中的尖石,一邊繼續奔跑,一邊用力的甩了甩手,哭聲更大了。
小姑娘來到臨近海邊的峭壁上,推開柳枝柵欄,哭喊著進了一座建在峭壁邊緣的木屋:“北歌、北歌哥哥,快、快去我家看看吧,北歌、北歌哥哥……”
被小姑娘喚作北歌的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眉淡目寧,溫文爾雅,乾瘦的身軀外穿著一件幾乎拖地的素雅灰袍,左手擎著書籍的扉頁上,一道裂痕從“醫道玄經”四個字中間穿過,險些將這發了黃的書頁一分為二。
少年北歌盤膝端坐在蒲團上,好似並未聽到呼喊,雙目依舊緊閉,眼瞼無規律的跳動著。
小姑娘見狀並不生氣,噗通一聲,重重的坐在了北歌面前,嫻熟的伸出嬌嫩的小手,捏住了少年的鼻翼。
“呼……呼……”
幾息過後,北歌猛地睜開了眼睛,急促的喘息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
他拂起袖子,一邊小心的沾去面前人的眼淚,一邊用彎著的食指刮了刮小姑娘的鼻梁,柔聲道:“夢螺不哭,是不是單檜又欺負你了?”
少年面前被喚作夢螺的小姑娘見北歌睜了眼,一把環住了北歌的脖頸,放聲哭喊了起來:“哥哥快去我家,我娘她、她瘋了,亂說胡話滿院子亂跑不說,還、還脫了衣服。”
“夢螺不哭,我先去你家,你在這等著我父親,他回來後你讓他也去。”少年刮了刮女孩的鼻梁,背著藥箱奪門而出,臨行前還不忘扯了件院內晾乾的衣袍。
驚魂未定的小女孩望著少年匆匆離去的瘦挑身影,撅著小嘴繼續哽咽著。
或許是從第一次枕在少年腿上皺眉喝藥開始,又或是父親離世那天,哭醒了的自己發現仍躺在少年懷中開始,小夢螺便很喜歡粘著這位非親非故的大哥哥。
她腦海中的北歌哥哥永遠都是平和的微笑著,就如同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藥草香味一般,總能讓人很快的安寧下來。
溫和歸溫和,小夢螺知道,若是村子裡那幾個吊兒郎當的惹事精欺負了自己,她只要楚楚可憐的向北歌哥哥告狀就準沒錯,笑吟吟的北歌哥哥一定會讓他們好看!
想到這裡,小夢螺竟有了些許傲慢,斜仰著頭扯起了嘴角,一時間竟忘記了母親的境況。
夢螺家院子的柵欄外,圍滿了看熱鬧的村裡人。
“都說美婦折男壽,這話一點不假,田大海剛娶了這婆娘沒多久便死了,現如今留下個寡婦又出了這檔子事,嘖嘖。”
“這身段、這胸襟,要是能夜夜聽這美娘子求饒,少活二十年我也願意。”
“哎呀你這個糙婆娘別扯我耳朵,我走,我走還不行麽?”
……
常年與海浪為伴,飽受風吹日曬的漁民們,哪裡見過這般膚如凝脂的豐腴胴體,一個個目不轉睛的說著浪話。
幾年前村裡人出海打魚撞到了颶風,死了好些個男人,夢螺的父親田大海便是其中一個。田大海生前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壯實男人,為人也憨厚,夢螺娘自從嫁給了勤勞肯乾的田大海,就只在家裡做做飯、洗洗衣,時間久了,本就容貌出眾的夢螺娘,在飽經風吹日曬的同齡人中,更顯得亮眼。
夢螺娘和北歌一家一樣,不是土生土長的南崖村人,都是十幾年前翻了山,僥幸逃到這極南之地的。
北家是醫道世家,父子二人來到無醫無藥的南崖村後,自然而然的成為了村裡的香餑餑,夢螺娘則因為嫁給了田大海才沒被村裡人趕出山外。
整個南崖村,除了北歌一家和夢螺娘,幾十年來就再沒有外人入住。由於南崖村被北邊險山隔絕的緣故,幾十年來,除了村長外,也鮮有人出過村子。
北歌與父親北書堂平日裡除了醫病救人,實難與村裡的莽漢們交好,唯獨交下了為人厚道卻總被村民佔去便宜的田大海,久而久之,兩家人抱團取暖,相處的如親人一般。
田大海祭海的時候夢螺還小,北書堂和北歌父子二人實在不忍田大海的遺孀落難,父子二人也不管村裡人的流言蜚語,照顧了夢螺娘女二人這麽多年,卻也在村子裡落下個沉湎淫逸的“美名”。
開始時,北書堂還總勸慰北歌,賊人無能就隻想作踐,這就是嫉妒,人性如此,有理會的功夫不如稍下些猛藥,透一透那些快要爛穿了的腸子。
後來,幾個不知趣的婆娘堆在了一起,一邊穿著魚一邊眉飛色舞的編排北家父子,北歌從巷角信步而來,當著眾婦的面從藥箱裡掏出個本小冊,舔了舔筆鋒,一邊叼念著名字一邊裝模作樣在冊上記了些什麽。
在很多村民的記憶裡,那年的初冬很冷,冷到拎起風寒丹就瑟瑟發抖,大概是寒氣逼人,莫不然,村西頭的幾戶人家也不至剛曬了漁網就拉穿了整條巷子。
剛正不阿的北書堂知道此事後大發雷霆,當著小夢螺的面揪起北歌的耳朵問:“是你乾的?”
北歌當然很無辜,裝模作樣的摸了摸癟平的肚子:“大人才有大量,我可還是個孩子,您要冤枉我可不成。”
話畢又補了句:“再說了,那麽氣貫長虹的場面,我這小人小肚的,可不敢長那些個本事。”
北書堂有些不禁,當著小夢螺的面又不好表露,擔心被北歌帶壞了的小夢螺給他扣一頂“為父不仁”的帽子,傳到夢螺娘那裡也不體面,索性將手中的耳朵揪到了身後。
“過了!”
“過麽?”
“半錢就夠了,一錢還不過?”
“什麽半錢?不都是一錢麽?”
“一錢?你到底搞了幾錢?”
“兩錢啊!”
“兩錢?!”
“啊,兩錢,高高兒的!”
“那是過了……”
“那是過了……”
小夢螺仰著頭,瞪大了純淨的雙眸,她知道父子二人在談論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怎奈又聽不明白,看到父子二人轉過身時臉上洋溢著的表情,知道此樂算是作罷了,憋著小嘴兒,不甘心的嘟囔了句:“你倆也是過了!”
在村裡人心底,北家父子挺好,但好的不全面。
在北家父子倆心底,村裡人蠻樸實,但樸實的也很片面。
介於此,急匆匆的北歌在趕往夢螺家的路上還是動起了歪心思,上氣不接下氣的幹了件大事。
趕到夢螺家時,平日裡飽讀了醫書的北歌已經喘的說不出話來,強忍著躺下去的衝動跨過柵欄,將衣袍裹在了瘋瘋癲癲、滿院撩春的夢螺娘的身上,而後將一顆丹藥塞在了她的口中,不多一會夢螺娘像斷了線的風箏,癱在了院子裡。
“嘿,這小北歌!嘿!”
“這爺倆的感情還真是好,不分你我!哈哈哈……”
“哈哈……”
打魚的生活幾十年如一日,門外的粗漢們哪裡肯放過這百年難得一遇的談資,過完了眼癮仍舊不甘心的過著嘴癮,你一言我一語的暢笑著,更有甚者,不知從哪搞來了酒壺,眉飛色舞的猛灌了好幾大口。
北歌顧不上那些傳到耳朵裡的汙言穢語,他脫下自己的素袍,再次裹住了夢螺娘下身外泄的春光,見院子裡有受了潮正在晾曬的竹席,一把扯了下來,將不省人事的夢螺娘裹了個嚴嚴實實,怎奈夢螺娘有稍許豐腴,嘗試了幾次都抱不動,索性也就不抱了。
北歌從屋子裡找了枕藉,在院中央給夢螺娘枕了枕頭,蓋了被子,還撐了把傘,遮住了壓在夢螺娘臉上的毒辣陽光,而後才一屁股坐在了院中,聽著耳旁傳來的汙言穢語,大口的喘著粗氣。
“對嘛,外邊多涼快,這小子雖然身板不怎麽樣,但是年輕嘛,年輕就是資本,哈!”
“阿牛的媳婦好生生猛,呦呦呦,耳朵都快揪掉了,勁兒真大!嘖嘖嘖……”
“趕緊吧小郎中,再遲點,我家瘋婆子可就殺過來了。”
……
一盞茶的功夫,院外不少的粗漢都被聞訊趕來的自家媳婦拽著耳朵拎走了,剩下的二十個不是已經把媳婦趕回了家就是媳婦還未到。
緩過氣來的北歌拍拍屁股站起身來, 也不動怒,心裡盤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臉上淡淡的揶揄之色不易察覺。
不多一會,院外嘈雜的淫語莫名的微弱了起來,原本的吵吵嚷嚷變成了竊竊私語,壯漢們望著院子裡這個眉目清寧、若無其事的後輩,他這個表情村裡人可太熟悉了,這小子又憋著壞呢!
“魚塘決堤,魚塘決堤了!”
遠處的堤岸上傳來了幾不可聞的嘶吼聲,緊接著嘶啞的喊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至十幾丈遠處,一個單手拄著膝蓋的白胡子老漢指著院外的男人們,上氣不接下氣的叼念著:“魚塘,快……去魚塘,魚啊!”
村裡的漁民們各家都在海邊建一個魚塘,潮落放水,潮起漫水,方便的很,平日出海打的魚,除去曬成魚乾的,其它的魚都養在魚塘裡。魚塘決堤這種事以前也出現過,有了前車之鑒,漁民們各自都對堤岸進行了加固,小風小浪絕不會決堤。
“誰家魚塘決堤了?”
“都……都他娘的決堤了!”
頃刻間,夢螺家院外的壯漢們再沒了邪念,來不及咒罵眼前這個看似儒雅的小煞星,一股腦的衝向了岸邊。
“該!”
北歌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蹲下身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將被竹席裹的嚴嚴實實的夢螺娘提到了肩上,踉蹌著將其扛回了屋中。
望著床榻上熟睡著的夢螺娘,北歌揉捏著肩膀,口中叨念著:“一幫的粗漢,要是讓你們看到乾娘被我扛回屋子還得了,粗言穢語說多了,可就不是決堤這麽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