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不同於城市,總是悄無聲息地醒來。它好像有一套獨屬於自己的時空。昨晚,當我認為自己熬夜得很晚時,手機上20:34的時間卻狠狠得震驚我,望眼窗外,已然是一片漆黑。
看來這小小的村子也是耄耋的老人,早睡早起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連我和窗外的蟬也感受得到,都變得慵懶了許多。
早上七點我便起來了,大抵是我認床,睡得不習慣,總之當我洗漱完站在窗邊時,已經發現人們又開始忙活了。
我很少出門去感受所謂人間煙火氣,但每次回老家我都能感受到醇厚的風土人情味。早餐是面條,配上昨日做多剩下的菜,倒也是美美的一餐。之後的上午奶奶便開始躁動起來,她趕忙找到我,向我講述老家的又一個習俗:
在結婚時,新娘坐上轎子後,後面會由新娘的家裡人提上一個紅色的“子孫馬桶”——實際上只是一個紅色的帶蓋子的手提桶子,裡面放了許多的糖果,棗子,瓜子......這個桶子只能讓男孩子來接,接到的孩子還給新娘可以拿到本次由新娘給的800元紅包。高額的紅包對於以前的農民何嘗不是一種誘惑呢?
結婚要的就是熱鬧,這實質上就相當於拿錢換熱度,讓那些不願動的老爺子老太太拖著家裡的男孩子過來爭搶,便顯得熱鬧多了。再加之以包裝,授之以傳宗接代的寓意便成了現在的樣子。
至於只要男孩子,現在倒是沒了具體的寓意,只是古代的習慣被保留了下來。
可惜奶奶的計劃失敗了,我被新郎的母親也就是我的三舅奶奶,委托了一項任務————放禮炮。由於這親自的委托不好意思拒絕,我也夾在一個尷尬的年齡之間,我便欣然答應下來。禮炮需要在新娘進男方家門的時候放,而且新娘上轎子的地方距離男方家有一段距離。而桶子就在新娘的轎子後面跟著。
之後我轉頭一想:三舅奶奶家的次子結婚,她長子的孫子而今上初中,可是未嘗看見他加入放禮炮的隊伍之中。於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二舅奶奶是為了支開我們這些小孩子,讓我們去放禮炮,好讓她的孫子拿回那800的紅包。很快我這個邪惡的猜測得到了驗證,我們這些男孩子全被忽悠過來放禮炮,而她的孫子果然早早地在轎子旁邊等候新娘下婚車上轎子後,以便於直接拿到那個紅桶。
於是,我刻意繞過三舅奶奶,找到我的三舅爺爺,請求他去接新娘的時候讓我能夠在旁邊放禮炮。之後,我坐在沙發上思考:新娘將會在兩小時後下婚車,那時“子孫馬桶”將會被拿出來,同時我也要在新娘下車時放禮炮,我只需要在那一瞬間放完禮炮去搶紅桶就行了。
然而我低估了我的二舅奶奶,她給我們每個放禮炮的人都發了個100的紅包,我的妹妹也拿到了紅包,於是她將紅包給我,讓我給媽保管。此時,我看著手裡的兩個紅包,心裡達到了一個十分微妙的平衡。於是一個這樣邪惡的計劃被扼殺在搖籃裡了。雖然我可以仍照我所想的行動,但是我和三舅奶奶他們家從來沒有過衝突,而且置辦婚禮透支了他們家的錢,想要回收也是沒有辦法。於是兩小時後,我帶著誠摯的祝福跟上三舅爺爺,微笑著等待新娘......
我們這的習俗有點調皮,新郎家的父母在結婚的時候要接受客人在臉上亂塗亂畫,三舅爺爺是個體面人,在面對那些拿著筆的好事客人時屢屢推脫。“我還要去換衣服呢,待會我自己畫”。而三舅奶奶臉上依然被花了幾個圓圈,額上一點紅,鼻子尖上也點了一筆,像是加了腮紅的哪吒。以前的習俗似乎是往臉上抹煤灰、泥巴等,現在看來著實是比以前好多了。
而口口聲聲說自己給自己塗鴉的三舅爺爺,在接新娘上轎的時候臉上仍是乾乾淨淨。只是身上掛了由紅紙做成的牌子,戴上了用紅紙製成的一米高的高帽子,上面都被人用粗粗的黑筆寫了“我要燒火”四個大字。等待婚車的途中,又有幾個好事的人從路邊拿了兩根長樹枝來,我們管它叫“láo sào”,意思是用來打人的木條子。
他們便叼著煙,笑著走向三舅爺爺,而三舅爺爺一直威脅道“你敢打老子咯”。這話似乎被今天的風吹走,依然沒改變那幾個男人的行動,玩笑似的走了過來抽了幾下三舅爺爺。“好啊,你給我記住,你敢打老子啊”三舅爺爺指著那帶頭的男人說道,而三舅奶奶和那些女人便將他們分開,並且笑著勸說。我忽然意識到這也“習俗”的一部分,“多少帶點私人恩怨,要是我以後結婚我要把家旁邊的長樹枝全清走嘍”。我想。
在新娘坐轎子的馬路邊,早已經布置了許多長鞭炮和衝天炮,正蓄勢待發。我摸了摸耳朵,心想又要受罪了。。。
當遠遠的路口出現一點紅,那紅色隨著車聲變得越來越大,最終成了一個“囍”字,停在我們的面前。
當我看到車門打開,穿著紅衣披著蓋頭的新娘在三舅奶奶的牽引下坐上轎子,我便拿起禮炮猛的一擰,彩帶衝出,飛舞,飄落。
八個人抬起轎子,前面的人已經點起鞭炮,每當轎子經過一段距離,那路邊預先放好的鞭炮便會響起,在地上為婚事叫好,在天空為眾人宣告。
我為了耳朵清淨,看著轎子向前,人群經過,看著紅桶被三舅奶奶的孫子提走,看著空中的煙霧吞沒他們的背影。
有人歡喜自然也有人愁,畢竟新娘也是在馬路上面坐轎子,後面的車輛全都堵在了路上,也僅僅是為了給轎子讓道。於是,在人群的喧嚷聲中,在汽車的喇叭聲裡,在鞭炮粗獷的吼聲裡,新郎牽著新娘的手。
當我回到三舅爺爺的房子,也就是新郎家門口時,司儀已經手舉話筒,站在那有假草和假花搭起來的舞台上宣布婚禮開始的時間。
“婚禮還有五分鍾開始,請各位尊敬的客人管好自己家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