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板夫人最後找到的他。
跑累了,他就躺在一棵松樹下睡著了,也不管自己躺在了哪個水渦,身上濕漉漉的,像是泡了一場大雨,臉上肆意凌亂著水珠,順著眼角像是彎彎曲曲的河道,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回去吧,他也只是生了一時的氣。”
“不去。”
他回答的依然很乾脆,和當初父親讓自己跟他去挑擔做瓦盆而立刻否決一樣乾脆。
最後,只是無聲的見了老板一面,收拾了行李就離開了。
“你年輕,還有時間可以試錯,別再回來了!”
老板的聲音在背後越來越小,只聽見車輪在地上滾動時碾碎土塊的聲音。
端坐在車椅上,他筆直得像個木偶,不知還有何處自己可去。
回天水,沒那個臉;回家,更丟面兒。
索性哪裡都不回了,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就說自己去打拚去了。
父親只是靜悄悄,電話那頭也不聽見個音響,只是母親的不舍,讓他有些留戀。
“嘟——”
掛斷了,真的掛斷了。
他抽噎了一下,不過立馬止住了情緒。
在找到了一些之前工作時認識的人後,一起跟著他們去了治多。
他們說外地好找活兒。
他不信那些,隻想離這個地方遠一點,遠一點,就好。
滾滾的黑煙從車頭颺颺而出,飄向天邊,高原上,一列綠皮火車搭載著他新的寄托駛向遠方。
高原的風貌是他沒見過的,一望無垠的地平線一直延伸到天際,仿佛劃開天與地的一刻刀痕,遠處一排胡楊肅立,像是接待來賓的侍衛。
此刻,他的腦海中別無他念,只是望著這景色靜靜發呆,眼中似乎隻容下了這天地,空無一物,遼闊曠遠。
治多縣很遠,比他想象的要遠,他感覺這條火車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東方的黎明永遠都是以一個樣子升給他看的。
嗯,足夠遠了。
落腳之後,便是微冷的天氣,像一陣一陣的螞蟻爬滿全身,呼出的氣都像一團白色煙霧般清晰可見。
他沒想過在這裡努力打拚,發家致富,隻覺得自己是換了個地方生存,與諸多青年人一樣,為生活疲於奔波。
人若是沒有了激情,沒有了當初的動力,哪怕連一絲消極的念頭都不曾閃過,永遠都是平平庸庸,碌碌而過,這無疑是不長久的。
看著天上的雲朵一日又一日的變化,眼前的人群一刻又一刻的變動,他有些疲乏了。
一年不到,他又回去了。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去哪裡了。
回家吧,家鄉永遠都會接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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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兩旁,是一棵棵令人懷念的樹,其中一棵稍顯高達的槐樹下,立著一位姑娘。
這是前幾日有人約他過來,就碰見了。
俗說人在沒有任何方向的情況下會怎麽樣?對他來說是無所謂。
歇息了幾日,日子還是照樣得過,心緒不再變得堵塞,陽光正好。
與那位姑娘在見過三次面後,在媒人的撮合下,二人訂了婚,擇良日辦喜事。
話說這樣的節骨眼兒上,誰會突然離開呢,眼瞅著大喜,他卻坐上了前往鄭州的火車。
說是去掙錢。
姑娘也說定去蘭州學理發,等再相見時,便是良辰吉日。
也不知道,他到底上沒上心。
新城市的天空一樣湛藍,一樣有一輪紅日當空,一樣的大大小小的街巷,一樣的高高低低的樓房,一樣的形形色色的人兒。
他在當地的一所學校落了腳,在食堂大灶上掌杓。
大城市裡有那麽多擊破頭想找份工作的人,他已經很滿足了。
不知是在躲避自己已經長大的現實,還是真的想為自己,為她付出這份力。
在別人眼裡看來,他一樣是悠哉悠哉地過日子,好像沒有任何讓他困惑的事。
是啊,本來就是如此,我們到底在憂慮些什麽?
一年之後,他帶著一遝攢夠的錢回家,娶了她,結了婚,依舊過著一名普通百姓該有的生活。
之後他找了一份兒在蘭州扎廣告的活兒,每天工作完,就會去網吧裡玩兒上半天。
“你都結婚了,就不能為自己的孩子留點兒錢……”
同鄰的夥計見他整日悠哉,看不出半點要當父親的樣子。
“留了,留了……”
他只是輕輕回應道,似乎所有人的話語只是浮雲,自己只需要看好眼前的一切,就夠了。
真的夠了嗎?
直到回家過年時看見媳婦挺著的肚子,才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自己好像確實該乾些什麽了。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一伸手,卻只能看見又糙又黑的手指頭。
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