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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千裡風滿路》四、2場屠殺
  積雪在腳下融化成水滋潤土壤,又被熱度蒸騰成細密的水霧,浸潤了容平的衣襟、袖口。溫潤的空氣中滿是花香、草香,以及溫泉水獨有的微微發苦的鹹香。一排排低矮的棚架上結滿青翠的果實,還有隱約幾朵藤花點綴其間。小塊小塊被精心耕作的菜地裡,數量不多卻生鮮可愛的各色蔬菜蓬勃生長,因為養分充足,濕度又格外適宜的緣故,個頭比普通的蔬菜都要來的略大些。菜地裡自然施了糞肥,但臭味似乎被各種香氣遮蓋不十分明顯。容平抖抖肩上的人,繼續往溫泉深處走去。菜地不過四五丈寬,後面是一片樹林,說是樹林,也僅僅隻長些普普通通並不高大的小喬木和煌煌耀眼的野花叢。如果懂行的人仔細尋找,大概還能找到一些草藥。穿過樹林,霧氣更濃,撲面的熱氣裡充盈著鹹鹹的鹽香,像海又不是海。沒有狂猛的風,也聽不見追逐浪卷。泉水是安靜的,有點靦腆,有點倨傲,悄悄地自成一片。撥開迷霧的阻擾,腳下的地越發滑膩,密密絨絨的青苔隨意生長於石縫間,樹皮上,像小塊小塊布丁修補著溫泉單調的碧色光澤。

  草皮松軟多汁,泥土柔和腥甜,容平聞著香味十分愉悅險些滑倒在地。她振作了精神,把古陽安放於地,一手托住他的頸項,一手將他推入泉水中。邊緣處剛及腰深,她便把他擺成坐姿,頭正好露出水面枕在草地上。她細細看他的臉,原本失去生氣的灰敗氣色被熱氣熏蒸後浮現出淡淡的紅暈,凍僵的嘴唇裂開好幾個口子,滲出細小的血珠。

  “你比看上去重多了。”容平低聲嘀咕了下,才放心靠在石頭上歇息。胸中窒悶的濁氣壓得心臟沉重難當,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她雖天賦神力所向披靡,但沒有開智的情況下並不能將身體的力量很好地協調使用,適才陡然出招與兩人對峙,著實傷人一千自損八百,心肺間氣息紊亂無法平複。撐著一口氣把古陽安頓好,現下心情略松,傷勢便發作了。她靜心調息,穩定神志,慢慢恢復常態。氣息稍寧,身體才開始虛軟,閉眼昏睡了過去。失去意識前,她仍不放心地攥住古陽的衣領,深怕他的頭也沒入水中。雖是沒有呼吸,但若水流灌入鼻喉至胸肺,那即使活過來也是立時就被淹死了。

  泉水寂寂,自顧芳暖。並不在意誰來誰走,誰去誰留。

  一隻翠鳥輕快飛來,眨著精巧的小眼珠看著兩個生死不明的外來者。其中一個它有些熟悉,這個人來溫泉取水時見過幾回,他似乎還對自己微微笑過幾次,像是真明白它是誰似的。它停在古陽的頭頸邊,看看那肌理結實的脖子,感到腹中饞蟲鳴叫,心底欲念叢生。這個人現在處於生死交界處,將死未死,要生不生,這時候吃下,還是等他活過來再吃呢?他還有機會活過來嗎?

  它歪著頭梳理羽毛,漫不經心地想著。

  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傳入它耳中,黑珍珠般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瞬的厭惡。人類就是這麽無聊,明知進不來卻總是耐不住心頭的瘙癢,總想找機會一探溫泉的真面目。真相是要給有能力擔得起的人知道的,你們覺得自己配嗎?它心頭一熱,飛躍出去,樹影憧憧,花香陣陣,人類的氣味在其中格外突兀。一個壯如犛牛的野蠻漢子正坐在菜地邊,放下身後背著的年輕人。年輕人倒是生得不錯,眉目間很是貴氣。大漢將他靠在一棵桂樹上,自己打坐於一旁調息。看來是個練家子,武功著實有些厲害。一般人聞不出林間花香樹香泉水香中隱藏著的瘴氣,以至渾然不覺吸入太多後昏死。少量瘴氣並不致命,但會使人看見幻象,迷糊心智。這大漢已知其中異象,正自運功逼出微量毒氣。看樣子是要在這裡久候了。

  它目光微縮,視線停在遠處。它的目力極好,只要它願意,能看見荒山頂上那幾株正在掙扎求生的小野草,也能看見夜空星辰背後隱藏的大氣流光,所以,它的目光輕輕松松穿過了樹林的霧氣,住戶的草屋,乾冷的雪地和利風,瞥見了落花蹊入口處百丈遠的官道上那一小隊正在趕路的騎兵。它忽然眯起了眼,那些人身後五十裡處還有個移動的圓點。世間居然有它看不清楚的……人?

  它微微顫抖了下,張開綠油油的小翅膀,迅速消失在枝頭。

  現在當然不是桂花盛開的時節,可茗兮好像在夢中聞到了桂花的香氣。那是團圓中夾雜著離別滄桑的味道,讓人眷戀不舍的味道。他緩緩張開眼睛,思緒卻定格在那個童年最後的夜晚。天皇貴胄家的中秋夜宴,規矩甚多,五歲的他被乳娘抱著不能隨意走動。宴席上,歌舞曼妙絲竹委婉,觥籌交錯坐落喧嘩,客套的問話,推諉的回答,敷衍的談笑,就是沒有真心的相聚。只有當穆王爺不小心提起嫦娥公主的時候,眾人才展露出共同的感情。小小的他懵懂卻敏感,那不是思念,也不是傷感,甚至不是佯裝的感懷,若要刨根問底地推敲,那是種接近厭惡的仇視,因為恐懼所以不想提起的惱怒。

  小茗兮問乳娘:“嫦娥不是住在月亮上的仙女嗎?”

  乳娘不做聲。

  小茗兮又問:“我的姐姐是仙女下凡變得嗎?”

  乳娘依舊不回答,回答他的是娘親:“茗兮說得沒錯,嫦娥姐姐現在回月亮上去了,所以我們見不到很掛念。茗兮也要記住這個姐姐好不好?”

  小茗兮點頭:“仙女姐姐還會回來嗎?”

  娘親摸摸他臉:“娘親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也許她不回來比較好。”

  “為什麽?”

  “因為,仙女……本來就不該來人間。”

  茗兮當時覺得娘親說得很對,直到遇見古陽,聽古陽說起他知道的嫦娥公主,他依然覺得娘親說得對。但那種對,是理解了他娘話裡的真正含義。美好的傳說就讓它一直以傳說的樣子美下去,千萬不要在現實中出現。那只會是恐怖的——災難。

  “小王爺。”

  “小王爺。”

  男人豪重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茗兮打了個哆嗦,視線逐漸聚焦成一個點,渙散的神思被香氣熏灼。原來,並不是桂花的香味。是溫泉林間終年不散的野香。這香味還跟十年前一樣,溫柔地濃烈在這片落花蹊裡唯一有生氣的地方。

  “小王爺,這瘴氣有毒,容我幫你逼一逼。”壯漢伸手扶正他。

  “多謝你的好意,這瘴氣對我影響不大。”茗兮的聲音有些啞,深深的倦意漫布四肢,像被狠狠打過一頓。

  “那你……”

  “溫泉我是進不去的,有屏障擋著,只有古陽能進去。”茗兮轉頭看看少年時常常和古陽來過的菜地和泉林,喃喃地說:“沒什麽變化。”

  壯漢道:“多虧古陽君大人悉心耕作澆灌,除了他我們都不能久留於此地。”

  “嗯,當年我和古陽常常來施肥種菜,他看著清清淡淡的一個人,種田卻是無師自通。對了,我方才暈過去了嗎?發生了什麽事,我有點想不起來了……”記憶猛地蘇醒,“古陽!古陽!他是不是……”

  壯漢按下他肩:“小王爺莫急,我慢慢告訴你。”

  他將茗兮昏倒在屋內後發生的事細細告訴他:“我一直呆在門外聽著,後來見那姑娘把古陽君大人帶來了溫泉,我就背著你跟來了。那姑娘似乎有異於常人的能力,在這裡暢行無礙。”

  那是當然。茗兮心裡道:傀子之能,根本沒有確切的記載。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驚訝的。那是超越了正常范疇的生命體。

  “小王爺,你道她有沒有辦法救古陽君大人呢?”壯漢眯起眼,擔憂地看著茗兮,“除了落花蹊,我們無處為家。”

  茗兮笑道:“若上天不給他生路,我就追去地府,決不讓他就此死了。”

  “好,有小王爺這句話,我也安心不少。”壯漢略略放松,“我不能在這裡久待,大家都還在等我消息,我先回去告訴一聲。還請小王爺同那姑娘好好看顧古陽君大人。他……實在是個好人。”

  茗兮艱難地理理衣襟,勉強活動下酸痛的四肢:“你回去等消息吧,也勞煩你照看下我那小斯。”

  粗人不慣煽情,壯漢點頭答應起身離去。

  五年來,不是不能相見,是最好不見。為了避免皇上的猜忌,他不便和外界有太多接觸,時時謹言慎行,凡事避之又避。除去把搜集志怪鬼神故事當做興趣外,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眾人以為他幼失怙恃家縫大難,難免性格詭譎孤僻,背後議論幾句倒也並未多加防范。來得還是太遲了……

  他依稀記得分命給古陽的法術並沒有成功,那為何自己像喪失了一半性命般虛弱?亦步亦趨往樹林深處走去,因為虛弱,也因為心神不寧,他似乎忘記了,溫泉並非他可以進入的地方。

  壯漢施展輕功,不消片刻便已回到古陽屋子前面,屋門前零零散散幾個人正等著他。讓他意外的是,他們的擔憂的神情中隱隱浮現出許久不見的殺氣。都是亡命天涯的人,江湖往事武林紛爭都已埋入落花蹊的石碑下,苟延殘喘也罷,歸隱避世也好,天大的罪惡,無數的仇家,只要進了落花蹊,與外面的塵世而言,已然是個死人。進入落花蹊的人罕見有再出去的,穆小王爺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三言兩語交代了下古陽的情狀,繼而才問:“你們……這是?”

  最先開口的是一位婦人。她相貌普通,手腳還有輕微的殘疾,她沒有丈夫和孩子,但人人都叫她勞夫人。

  “崔大戶,今日我們有難了。”她的聲音平穩從容,毫不遮掩的殺氣卻沁涼了壯漢的心。

  “怎麽?”

  “崔小弟,你仔細聽聽。”一個老人坐在門前的石凳上,裹了厚厚的棉襖,臉和手都乾瘦得像枯黃的樹枝。他眉目慈寧,仿佛是國寺裡寬厚的主持而不是殺人無數血染十裡的金刀將軍。

  崔大戶屏息凝神,正是午後安詳好睡的時辰,孤曠的空間裡,連積雪和寒風都減弱了它們肅殺的嚴厲,陽光靜灑在群山野道間,似有一瞬迷蒙的暖意交錯襲來。

  他握緊了拳頭,細眯起的粗豪眉眼頓時顯現出和那幾個人一般無二的殺氣來。

  “是密軍!”

  “會對落花蹊的人出手的只有那位了吧?”老人身後站著一個白面書生,形容端潔,一絲不苟,胸前還插了一朵棉布做的絹花,色澤已褪,年代古舊。

  “朗先生,天子何意?”勞夫人問。

  白面書生抬頭看看天光燦爛的碧空和流雲,曠古在他眼中,白雲蒼狗,“天子之意,不言而喻。”

  “為什麽呢?落花蹊是四界公認的遺棄之地,這幾百年來都聽之任之相安無事自生自滅,這代天子是想推翻祖訓嗎?”一個稚齡小童丟出一個雪球,那白白的絨團飛去十丈,沒入雪地中粉身碎骨。她回頭,竟是一個成年女子,只是身形與十歲的孩童一般。

  “幾百年來,落花蹊出過幾個能進入溫泉的人?又有幾個複位的王爺?落花蹊有天賜溫泉,可療傷治病,解饑伐餓。若真是這般神跡之水,又為何無名無稱?不用細想,已有如此之多的疑問,又為何沒人提過,問過,連像樣的傳聞都沒有?”朗先生頓一頓,“我們只是被舍棄,不代表我們愚鈍,我們從不說破,是因為我們知道不能說。一旦說破,便是……”

  “死無葬身之地。”崔大戶難得說出一句和他氣質迥然不同的文縐縐話語,火裡來刀裡去的江湖生涯,殺人是為了保命,也是為了快意。唯有落花蹊,才是能夠安心埋骨之地。

  “古陽是個好人。”他想了一會兒,突然說出一句不想乾的話。

  勞夫人笑笑:“真是個好孩子。”

  老人捋一捋胡須:“若我有閨女,定要嫁與他。”

  童身女呸一口:“老娘先看上的!”

  朗先生卻搖頭:“與眾不同,必是災命。甚苦。”

  眾人一時緘默不語。

  良久,待那馬蹄聲在落花蹊入口處停下時,崔大戶才看一眼老人道:“金將軍,你的刀可還在嗎?”

  老人回答,“不止刀在,我這身子也還在。”

  崔大戶抱拳:“我去安頓妻兒。”

  “那便,各自安頓下吧。”勞夫人擱下話便離去,腳步重重地踏在雪地上,一路延綿。

  即使天下無家,落花蹊也是家。各有牽掛,生死與共。今日一別,來世再見。

  只剩下老人沒有動,他依舊眉目溫寧地看著孤曠的山,高清的雲,深藏的天,眼裡有些思念。他沒有家人,他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全部死在戰場上,為了皇室操戈,為了宗族承傳,他家三代忠烈,隻為守住穆姓一族的江山。臨了,卻因功高過於蓋主,年歲太老而不死,讓天子忌憚又難以處置。他有倨傲的骨,重重的心痛,三代之末,子息無後。耄耋之年,還要以長壽為恥嗎?他的命是太長了一點,難怪天子也要犯難。在落花蹊一住幾十年,如今都算不清到底多少歲了。

  風裡有殺氣,陽光裡也有殺氣。只有他這樣一生在銳意的殺氣中浴血淌路的人才能感覺到的,那細絲密網交織橫錯的純粹的殺意。沒有仇恨,不問姓名,為了殺,而殺!

  對方是這樣一支精兵殺手,那,我方呢?

  銀須微顫,屋角有抹刺眼的猩紅漸漸擴大,沒有殺氣,也沒有惡意,來人的氣息淡若無痕,空氣一般,於無聲無息中和萬物相容到了極致。

  “老人家,我向你打聽個人。”僧袍風塵仆仆,遍布泥漬,可那猩紅就是豔麗不可逼視。

  “小師傅,此地與世隔絕,若要尋人,不如去他處。”

  “我要找的正是不容於世之人。”

  老人細看他臉,五官清正,明慧安詳,確是佛門人一貫的容色。

  “哦,那可不巧。今日此地的人都是將死之人,明日的這裡或許就是一片墳地。小師傅,速速離去才是明智之舉。”

  “智慧與否,人心而定。既然今日此地有殺生災禍,我乃出家人,自當盡力相救。”

  “小師傅認為,佛經大道,與利劍血刃相比,那個快?”

  “刀劍無眼,佛法無邊。快與慢、成與敗、失與得,不過想法的不同。”

  “小師傅是要念經嗎?”老人笑笑。生平殺人無數殺孽積重,佛與他,當如何?

  “若諸位真的死了,我自當為你們超度。但現在有個人只有我能救。老人家,你說我是不是該先去救他?”

  “你要救的人是誰?”

  “他叫古陽,今年二十五歲。”

  老人的神情驟變:“你能救他?”

  紅袍隨風搖擺,黑發四散飄揚。

  “出家人不打誑語。上天入地,四界內外,只有我能救他。也必然救他。”

  年紀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閱歷和經驗,老人蒼老但依然黑白分明的眼裡憧憧冷冷映出僧人的臉。忽然想起兒時聽過的一則遙遠傳說。佛祖不是生來就是佛祖,佛祖也有肉體人身,也有年少無知的歲月。無知亦無懼,無知便不生愛恨,無懼便不生業障。佛祖是慈悲的最高境界,也是孤獨的最高境界,自然也是自我苛求的最高境界。這樣的佛心,它培育的魔障,世間還有什麽力量可以摧毀嗎?所以,佛祖的魔障據說只是被永久地封印著。

  “他在溫泉林裡。”老人回答。

  魔生道過謝,轉身要走,腳下頓了頓,又說:“老人家……”

  老人打斷了他:“你們有你們的路,我們有我們的路。你既非凡塵中人,便不要插手凡塵中事。”

  魔生想了想,歎著氣緩緩走去。

  老人閉上眼,感受著陽光慢悠悠地挪動。

  日光微微偏斜,午後最溫暖的時辰悄然結束了。

  血戰,在前方嚴陣以待。

  生死之間,天地奈何。

  魔生進入溫泉林時,第一個遇見的人自然是被屏障阻擋在溫泉前的茗兮。他體力消耗過度極致虛弱,正自頹坐於地大口喘息。

  “凡人是進不去的。”魔生說。

  “你就能進去?”茗兮看他一眼,“你是什麽人?不是落花蹊的住戶吧。”

  魔生沉默。

  “好吧,進來落花蹊的人不問身世出處。那我就問問你,你能進去嗎?能帶我一起進去嗎?”以前跟著古陽也進不去,茗兮並沒有抱多大希望隨口一問罷了。

  魔生審視他:“帶你進去是有違天地法理的。”

  “狗屁法理。活著才是法理。”茗兮忽然怒氣叢生,對古陽生死的焦慮讓他對天地都有怨氣。

  魔生一怔,喃喃道:“活著……就是法理……,聽起來很有道理啊。”他伸出手,搭住茗兮肩膀,“那就如你所願吧,反正天地法理本來跟我也沒什麽關系。”

  茗兮想著:這兩天遇到的都是奇怪的人。

  肩頭的手似熱似冷,一陣劇痛如電擊般穿過全身,他的視野瞬間湮滅。

  茗兮哭笑不得,古陽啊古陽,你若是不活過來,可太對不起我了!

  黑暗中聽見那人說:“跟著我走,不要分神。”

  腳底有絲微光,凌亂地移動著。茗兮屏息觀望,方才看清那是兩隻腳輪流走動踏出的光痕。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移動身體的,所有的感官像是被封閉在深淵裡,連活著這件事情都開始變得不那麽肯定。

  “可能會有點,呃,死過一回的感覺。”

  茗兮聽他隱含笑意的語氣,心中迷惘一片。無論這條是什麽路,如此輕描淡寫地開啟並且通過,他不可能是人類。

  時間漏指而去,長和短的感受已經麻木。茗兮真切地感受到他說的“死過一回”的感覺,荒蕪而惆悵,悲涼而無盡,仿佛經歷了一生的漫長光陰,這才看見那雙光痕堪堪停住了。

  天地重回視線,五官再度複蘇,他已穿過樹林,在一片霧氣前,水流聲嘩嘩的像是千尺瀑布傾瀉倒下,遮天蓋地,聲勢磅礴。他覺得耳朵裡除了水聲,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響。

  只是片刻,水聲便驟然縮減至溪水涓涓的響度。

  “所以說,這裡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地方。”魔生的聲音他能清楚地聽見了。

  泉水怎麽可能發出那種巨響?茗兮心中疑惑不斷。但眼下不是好好思考的時候,他拖著疲軟的身體沿著泉邊尋找,幸好泉邊遍布的石塊可供他借力支撐。

  一抹落葉黃的衣角被他尋見,他疾步奔去,只見容平暈倒在地上,她身旁是浸泡在溫泉裡僅露出頭的古陽。他的皮膚被溫潤的泉水熏蒸,泛出粉紅色的光澤,臉上濕濕潤潤,不知是水汽還是霧氣。衣衫浸濕貼裹在他瘦長的軀體上,胸口處已經沒了任何起伏的跡象。

  茗兮再次跌坐於地。

  魔生走到昏迷的容平身旁,伸手搭一下脈相,嘖嘖稱奇:“居然有活過命限的傀子。小姑娘前途無量啊。”一遍說著,一遍抓住古陽的頸項,倏地將他從水裡拖了出來,“傳聞傀子有窺天機通至理的異能,百聞不如一見。真是應對地很好。否則就算我救得回你的命,肉身也免不了有所損傷。”

  茗兮醍醐灌頂,大喊:“你能救他?”

  魔生點頭:“我為救他而來。”

  “他的壽命只有二十五年。”

  “這是我告訴他的。”魔生看著茗兮神色呆愣著說不出話來,溫和地笑一笑,“他有沒有告訴你,其實他的壽命本該在十五歲那年就結束的?過去的這十年就是我送他的。”

  像是暴雪砸頭,洪水漫堤,茗兮訥然不知言語。

  “也許,他忘記了。那天,太冷,風雪太狠,對一個少年來說,記不清楚反而是好事。”他將兩手分別放於他的頭頂和胸口。

  茗兮看見一道聖潔的白金色光脈從魔生的雙手中流淌般進入到古陽的頭頂及胸口,那光輝像是有著冰冷的寒氣,古陽的身體很快便由粉紅色轉為青紫色。光輝帶起一陣疾風,風聲打在泉邊的石頭上發出呼呼的尖叫。古陽的發束被風卷開,墨黑的發翻飛如絲,抹著華光,如一夜奔流的銀河在黑幕裡暫時停住了腳步。周遭全被奇異的光脈籠罩,日光不現,空氣凝滯,大片大片矞矞煌煌的流光華彩在溫泉邊渾宏而生。茗兮下意識地揉揉眼睛,總覺得那泉水也被這奇光暈染,從碧綠變為赤金,熱氣減退,馥鬱的水香卻更為濃重致密,叫人呼吸困難。他看向古陽青紫的嘴唇,有些擔心這救命的法子是不是會先弄死了他。

  “他早已不是凡人,受得住。”魔生似是知他所想,大聲說道。

  身旁的容平悠悠轉醒,似乎是被光脈叫醒的,她直勾勾地盯著魔生手裡的光,僵直著身子若有所思。一隻通體翠綠毛色油光鮮亮的鳥悄悄棲落在容平斜靠的岩石上,幽紅的小眼睛裡盈滿白金色的光暈,它微微張開嘴,伸出尖細如針的舌頭,一寸一寸往容平白膩光滑的脖子靠近。它早已對普通人的魂魄失去了興趣,不同尋常的魂魄才能激發它的食欲。本不打算對這隻頗為棘手的獵物下手,但那冰冷的華光仿佛刺激了它的欲念,催動了它的興致,對不能產生欲望的對象發生出了貪求。

  駕馭得了我就出招吧,我跟那些低等粗劣道行淺薄又缺乏自尊的妖獸可不一樣。我可是美麗而尊貴的神鳥。它的內心升起一股桀驁之氣。

  亙古的蠻荒裡,千年的塵埃中,它的心千錘百煉瀝血重生過無數次,它生來就是恭高不馴的神獸,跟那些低級貨根本不在一個層級。這小姑娘的魂魄香甜得好沒道理,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臻品了。舌尖就要碰觸到肌膚,它尾羽舒張,身形開始有了變化。吸食上等魂魄的瞬間可是世間少有的極樂滋味。它微微合上眼眸,翅膀低垂兩側,興奮地輕輕顫抖。

  驀然間,它的羽毛像被大海的巨浪打濕,因為沉重而凝固不能動彈,舌尖在距離那肌膚毫厘之處停住,繼而石化。體內高貴的血液如驟然冷卻了的岩漿發出窒息的呻吟。那是一雙多麽攝人心魄的眼睛,原來與傀子對視的刹那,妖獸體內綿延萬古的記憶會在血脈裡遵循本能的敬畏和恐懼複蘇過來,仿佛從一場美夢中驚醒,又仿佛才要進入新的夢境。極致強烈的本能的遵從,即使尊貴如它,向來自詡為神鳥的它,並不比朱雀、鳳凰遜色分毫的它,也不能違反遺落在血脈裡永不消失的歸從意志。

  “喲,好小隻的九頭鳥!”容平平平淡淡的聲音落在它耳裡猶如洪水驚雷。

  容平看著它凝固的身體正顫抖著,伸出的舌頭更是不知該如何縮回去。

  它是吸食魂魄的妖鳥,當然也可以叫神鳥。反正都是一個意思。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妖、神、仙,甚至是魔都是差不多的意思,直至人類用凡事都要分出個正邪黑白的愚蠢法子強行劃分了他們的區別。

  容平突然有個想法,似乎挺不錯的想法。要不然試試看?這可是上古神鳥啊,機會難得!

  魔生長長地呼出一口真氣,手中的光脈漸漸聚攏成一個光點,繼而消失在他的手掌中。

  茗兮連忙扶起古陽,他身上的衣物已然乾透,身子溫暖柔軟,不複死相。

  “古陽!古陽!”

  “他還沒有這麽快會醒。”魔生笑道:“我需要在這裡休息,你們先背他出去吧。”

  容平將翠鳥收入玉色的荷包裡,將綠色的荷包平放在手掌上,荷包緩緩張開,像是吸入了什麽東西般逐漸鼓脹起來,片刻後,容平將兩隻荷包重又系回腰間。

  “走吧。”她對茗兮說。

  茗兮背上古陽:“我要怎麽出去呢?”

  魔生走入溫泉裡,熱氣立刻包裹住他,像是故意要掩藏他的身形一般。

  “你跟著這小姑娘便可通行無阻也不會受瘴氣侵襲。呵呵,看來她要比我厲害許多。”

  茗兮聞言不再遲疑,容平在前,他在後,直直朝樹林走去。

  腳下的苔蘚膩滑潮濕,屏障猶如一掛布簾,若隱若現在他眼底。這次通過,並未如之前和魔生一起通過時那般漫長耗時,他就這麽跟在容平身後,簡簡單單地走了兩步,穿了過去。

  茗兮頓了一頓,回望一眼垂在他肩膀上的臉。

  古陽,能夠和傀子一樣輕松出入這道屏障的你,會是什麽樣的人呢?

  容平突然止住了腳步,有點不知所措地掩住口鼻。

  “怎麽了?”

  容平閉了閉眼,似乎有些懷疑般地再次深吸一口氣確認。

  “到底怎麽了?”

  “好像,好像是……血的味道。”容平毫無平仄的聲音像冰錐扎在茗兮的心上,“人的……血。”

  夕陽正要沒入山縫裡的家,暮色,早早地籠罩住落花蹊冷寂的土地。深冬的傍晚天光稀薄,萬籟倦靜,鳥雀在遠處的低空做最後告別的回旋,唯有零散的幾隻烏鴉閑閑地停在茅屋頂上,用寒霜般的眼神看著地面上的殺戮。它們朗朗地叫喚,招呼更多路過的夥伴,似乎已經開始慶祝今晚會有一頓飽餐的機會。動物的本能向來精準,血腥味充斥在鼻尖刺骨的冷風裡,並且不斷變得更濃更稠,不用多久,這些傷口的主人就會是上等的鮮美佳肴。烏鴉們以可怕的耐心靜靜守候,暗暗希望那握刀的手,操劍的手,揮拳的手,再快些,再狠些,讓戰爭的終結盡早到來。純白無暇的雪地上暗紅的血梅花一般綻放著,越來越盛大著,天地間,昏黃不明,混濁不清,這是妖魔鬼怪交錯陳雜的片刻,是人鬼不分,神明隱身,連天地法理都曖昧混沌了的時刻。這片刻,陰氣開始猖獗,強悍地吞沒每一處余溫。自然,也是殺人的,絕好時候。

  崔大戶身中數刀,犛牛般的壯軀血流不止,那血水在衣服上結出厚厚的冰片,徹骨的寒氣凍結了傷口的疼痛,加快了死亡的速度。

  到此為止了嗎?他側臉看向那柄直挺挺地插在雪地上的金刀,握刀的人,白發銀須,瘦得隻一副骨架,因為老,太老,從身體十幾個窟窿裡流出來的竟已不是紅色的血,只是幾滴清寡的淡紅色水漬。

  腳下躺著十來具屍身,血肉模糊,支離破碎,凡是還有反抗能力的人都已經戰至最後一口氣。因為不甘,因為苦痛,也因為憤怒。可對面那十個人的軍隊太過強大,他們是一等一的殺手,活在世間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鏟除不能殺又不能不殺的人。朝城裡三歲小兒都知道,落花蹊的住戶是不能殺的,不容於世的人只要去了不容於世的地方,那就得讓他們聽天由命,任誰都不能再干涉分毫。

  落花蹊是被神明、被人世、被四界遺棄的地方,進了落花蹊的人便不能再趕盡殺絕!

  今日,這約定似乎要被推翻了,定要把這裡的人屠殺殆盡。

  不會有人告訴他原因,戰場上從來只有生死,不問緣由。

  他胸中怒氣驟起,勇猛再生,一手橫握長刀,提起最後一口真氣,向那排站得整整齊齊的殺手們呼嘯奔去。

  雄關照白發,壯志不言歸。

  此身成寂寥,再戰待何期!

  最後一縷殘陽被孤曠的荒山吞沒,黑暗像死亡的宿命般撒網鋪張。

  崔大戶的腳下積雪重重,背後野風嘯嘯。他眼裡除了一片肅黑,別無他物。妻兒的哭聲似乎追破杳杳的虛空,傳入他靜默無聲的耳裡。

  我先走一步了。他閉上眼。

  一道熾烈的紅光劃破肅黑的時空,死亡都及不上那抹紅光中的陰幽,轟隆的車輪聲從四面八方洶湧撲近,那支十人的整齊列隊終於顯現出一絲凌亂的慌張。他們訓練有素立時翻身上馬,馬匹受驚,踢踏嘶叫,紅光照出馬兒眼裡的恐懼,也將那一身身鐵甲上的鮮血照得更為豔麗,那些死者的血,那些無辜者的血。

  為首的殺手緊扯住韁繩,在馬兒的嘶叫聲中大喊:“不要亂!”

  烏鴉被衝天的火紅豔光嚇退,逃命似的振翅疾飛。

  殺手們靜待一刻,屏息傾聽,發現那隆隆巨響細聽之下並非是千萬人的戰車紛遝,只不過是一種嘯叫聲。

  “樂器?”一個殺手問。

  “……不,好像是……”

  “是鳥叫聲。”蒼老的聲音平靜地說出了答案。

  “鳥叫?怎麽可能有這種鳥!”

  “難道是妖獸?”

  老殺手淡淡地歎了口氣:“殺人,也是有規矩的。即使是天子的諭令,也有不能遵從的時候。破壞了規矩就要付出代價,遵從了錯誤的命令就要丟了性命。”

  “父親!”殺手的首領對老殺手叫道,“你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執意不肯來嗎?就因為落花蹊的人不能殺?”

  “不是落花蹊的人不能殺,而是……不能在落花蹊裡殺生。”

  “為什麽?這裡不過是個遺棄之地,以前放任是因為天子仁慈,現在要殺也自有要殺的理由。”

  “不,”染血的頭盔下,蒼桑的眼裡映出遮天蔽日的紅光,“遺棄這裡、放任這裡和屠殺這裡的理由自始自終都是相同的。”

  尖銳的叫聲滾滾翻湧,直要刮破鼓膜般遒勁又渾厚的車輪聲追逼過來,四周妖風惶惶,卷起堆堆積雪在半空中回旋打轉,封住視線。

  崔大戶抬頭看去,雪團亂舞中一隻巨大的鳥正張開深長的翅膀縱聲鳴叫,不知是不是他失血過多以致頭暈眼花,那鳥似乎長著不止一個腦袋。

  “噓,噓,好吵,好吵!小九,你可以停下來了。”排山倒海的轟鳴中,一道平直妖異的嗓音踏空而來。

  天地瞬間安靜如初,只有山風吹過金刀發出的金屬回音,激蕩在耳邊。

  容平高挑的身影在巨大的鳥影裡顯得微不足道,紅光稍稍收斂卻依然燦爛在夜空中猶如從銀河落下的花瓣,片片朵朵都燃燒著寒冰似的火焰。

  崔大戶看見火光中的那襲錦衣,還有他背上的人。

  今天已經死了太多人,如果連古陽君也……

  他用悲沉錐痛的目光詢問茗兮。

  茗兮眼見遍地橫屍鮮血淋漓,心裡驚慟不止哀莫能言,看見崔大戶還活著頓時眼角火熱,蒼涼得有些喜悅。他對崔大戶僵硬地點了點頭,示意古陽安好。

  崔大戶心道:“如此足矣。”當下身子一晃,昏厥倒地。

  茗兮又驚又懼,他不敢放下古陽,背著他沉沉地向崔大戶跑去。

  殺手們互相對視,用眼神詢問首領的決定。

  “你是穆王爺?”殺手首領看著茗兮。

  火光舒展,風聲輕顫,似有龐然大物落於身後。茗兮沒想到要害怕,或許是因為不需要害怕。

  “我是穆茗兮,皇上有何旨意要你們來執行?”茗兮感到有毛茸茸的東西在蹭他的背脊,他不想回頭,不是恐懼,是那東西太夢幻,雖說在志怪傳說裡聽到過多次,卻從沒認為會有在現實中親眼見到的可能。

  一隻,兩隻,三隻……

  一共九個腦袋輪流在他背上輕輕蹭撫,按照容平的說法,他似乎挺招妖獸們喜歡。茗兮想,如果沒有容平在,這九個頭是不是已經在討論怎麽分食他的身體了?

  獸類的臊膻臭味從鳥嘴裡噴出來,比起冷血殺手,他更怕這原始的口腹貪欲。

  “聖上說你人身妖性,遁於虛邪,遲早為禍人間。”殺手見那巨鳥落地後與茗兮耳鬢廝磨,不禁也暗自驚疑。本來是隨口胡謅的欲加之罪,眼下這光景看來倒稱得上是證據確鑿了。

  茗兮沉默片刻才說:“要殺我又有何難?為什麽要殺這裡的人?”

  “這裡的人本來就不清白。”

  火光由身後照射過來,茗兮看見自己疲憊的身影落在雪地上沾染了血色。

  “這天下有誰真正清白無辜了?你們這些殺人工具?還是那一代又一代殺人於無形的尊貴權位?這裡的人,至少比你們乾淨些。若他們是死有余辜,那你們更是該千刀萬剮!”茗兮勃然大怒之下激憤難當。他不會武功,無法和眼前這些人拚命一搏,但他知道,殺人並不困難,也不是非要自己動手不可。

  他狂吼起來:“吃了他們!吃了他們!”

  抬起尊貴非凡的九個頭,被容平起名“小九”的巨鳥以請示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主人。它自然是喜歡這標致的少年,也喜歡少年背著的那個人。但畢竟,真正的主人,只有那一位。

  容平走到茗兮身旁,細看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火光中他的臉色陰鬱森然亦悲亦喜,眼裡有遏止不住的滾燙殺意。

  她做了個讓自己意外的動作,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娘說,殺人是不對的。”

  茗兮怒恨已極:“他們殺了人,該死!”

  殺手們靜默得像石頭一般,眼前的景象太過詭譎,他們都是自幼習武的個中高手,擊殺之術更是爐火純青變為本能。任何人,只要不是修習仙法已至化境的高人都不可能有贏過他們的可能。更何況他們一貫同進同退,十人之力,固若金湯,沒人能從他們手裡逃出生天。而眼前這個荒唐窩囊的小王爺,居然想要殺死他們?而對手是一隻九頭怪鳥。跟鳥怎麽打?砍了它的頭嗎?

  血水結成冰塊後血腥味變淡了,火光中的殘軀扭曲成孤苦的樣子,像山野間孤曠冷直的風,要哭又哭不出來的悲痛。瀝血的痛。

  容平看著那血跡,那些橫屍,想了想說:“你說的對,那就死吧。”她對九頭鳥揮了揮手。

  馬匹狂嘯起來,忠貞護主的它們在求生本能的猛烈催動下撲躍飛馳,將身上的主人一個個摔下來,四散疾奔而去。馬蹄聲被柔軟的積雪一一吞咽不一會兒便消失在無邊無盡的夜色裡。

  鐵甲的冷光松散分開,兵器在手,殺過再說。

  “這妖物……”殺手首領看著父親。

  老殺手操起跟隨自己殺戮一生的長劍,從容安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日,天子的意志怕是也要折損於此了。”

  首領心中一凜,父親的言下之意是,他們沒有活路了?

  “殺!”老殺手提氣長嘯,聲震山野。

  九頭鳥撲騰著翅膀飛躍而起,像一片火海咆哮而來。沒有溫度的火焰從頭頂落下,怎樣的武功和招式可以抵擋這樣的火焰?

  九隻豔麗的頭伸往四面八方各自割據一處,十八隻晶亮如火的眼裡映照出鐵甲融化的整個過程。人肉被烤焦的嗞嗞聲和慘叫聲,像是屠殺中最精彩的高潮時刻被它細細品味快意咀嚼。

  人類在它眼裡本就是灰塵一般的存在罷了。紆尊降貴啊,花功夫殺這些人。

  皇族中深藏一支密軍,專為天子鏟除不能明殺之人。他們的身份隱晦不詳,任何密檔中都不會記載,為的就是要死無對證。千百年來,這隻密軍隻存在於忠臣奸臣共同的擔憂中, 只在最偏僻的坊肆間才敢有人提起議論。因為過於隱秘,有時候,連皇族都會忘記他們的存在,直至需要再度頒下密令的時候。

  人間的火海肆虐殘暴,尚有一絲骨灰殘骸留存祭奠。

  而妖火之下寸寸灰煙,如無物存在過,如無人往來過。

  雪地上,只有十余具血屍,一個重傷昏迷的大漢,一個容顏端麗的姑娘,一個錦繡衣衫的公子。

  小九回到地面,恢復成翠鳥的樣貌。它有些困倦將頭埋入翅膀。

  茗兮感到背上的人瑟縮了幾下。

  古陽睜開眼,夜空在他眼裡沉沉地展現著比往常更幽深的黑暗。

  星辰倶寂,月光淡華。

  雪地,破屋,山影,野風,還有身體暖意的來源。

  “茗兮,我還活著嗎?”古陽問。

  茗兮全身一顫,伸手迅速抹去滿面冰冷的淚水。

  生的生,死的死,憤怒過後隻余一腔灼熱而荒涼的疼痛。

  “我們還活著。”

  古陽順著他起伏的肩膀往下看去,茗兮握緊的拳頭不住顫抖。

  他抬高視線,看見了那一地的血,一地屍身。

  落花蹊百無一物,困苦不堪,荒寂悲涼。獨獨有一樣東西,是因為外面有而這裡無,所以讓人無比安心。

  那東西,叫做殺戮。

  容平將崔大戶扛到背上,一手扶住失神的茗兮,往屋裡走去。

  “你們需要休息。”她輕聲說道。

  崔大戶身上的血蹭髒了她華麗的曲裾、她的手背,然後一路滴淌於地,一滴,接著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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