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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千裡風滿路》五、生死和離愁
  人若悲傷到了極致,總有錯覺仿佛明天的太陽再無升起的可能。其實,痛苦常常激發出人們最敏感的觀察力。茗兮以為白晝要翻過許多許多個山頭才會姍姍來遲,這樣就不必那麽快面對古陽的詢問,卻不想僅僅睜眼閉眼間,天邊便已泛起了魚肚白。古陽也保持著他一貫勤勉的作息,即使三九寒天,也依然在卯時起了床。不知多少人能從生死之間轉上一圈而後毫發無傷的蘇醒過來,對於古陽,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茗兮躺在床上,看那清寡的身影端著熱粥坐在身旁,臉上是曾經熟悉因為很久沒見又感到陌生的淺笑。不過,今早這笑容委實笑得夠醜的。

  “事情的經過我聽容平姑娘說了,但她說的話不太好理解。”古陽想扶他坐起來,“你先吃點東西,等下還有事情要去忙。”

  茗兮別過臉:“還有什麽可做的。”

  “他們都是沒有親人的人,我們得安葬他們。”古陽將粥放在他手裡,“我去看看崔大哥的傷勢。”

  “他……怎麽樣?”茗兮本來想問“他活得成嗎”,到了嘴邊又改了詞。

  “幸好都是外傷失血過多,容平姑娘似乎隨身帶了很多藥材,他夫人恰好懂一些醫理。”

  古陽拍拍他的肩,站起身。

  “古陽,是我的錯嗎?是我……害了他們。”茗兮通紅的眼裡滿是迷惘和無措。

  古陽沒有回頭,“要殺你,辦法那麽多,何必要派出密軍追到落花蹊來殺?你心裡知道的,密軍殺的都是不可殺之人。落花蹊裡的人才是不能殺的人,若真要論起來,也許是我們連累了你。”

  “為什麽呢?”茗兮喃喃地念叨,“不是規矩嗎?”

  “只有下令殺人的人才知道原因了。”古陽推開門。

  茗兮的視線落在冒著熱氣清淡寡味的白粥上。

  昨夜回來後他焦急地到處找曉耕,卻發現馬車和他都不見了。只有厚厚積雪上的兩道車輪印昭示著他的去向。雖然他心裡一直是亮堂堂的,但還是湧出了一股悲悶的寂寞滋味。穆王府的下人都是宮中各路權勢的眼線,他們會把他日常起居一舉一動具述無遺地匯報給各家主子。但畢竟一個屋簷下生活了五年,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假戲真做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無奈,反正只要不下殺手,隨他們匯報就是了。一個人出門反而招惹懷疑,曉耕是不可靠中最可靠的一個了。他冷笑,人人都有個家,他的家,是他的親人被屠殺的墳場。現在,落花蹊也變成了墳場。

  他終究是在粥徹底變涼之前喝完了它。

  古陽一直是對的,還有事情等著他們去做。

  數九寒天裡,積雪並沒有想要融化的跡象,雪地上的血色就這麽一直刺目地暴露在陽光下,視野裡。古陽說,要把他們埋葬在最靠近溫泉的地方,這樣多少暖和一些。於是,他、茗兮、容平,背著屍身踏著積雪往溫泉樹林外的菜地走去。有他們的滋養,來年的蔬果應該也會長得更豐盛些。只是,還會有人在意和需要嗎?

  都說人死之後會變重,看來是真的。古陽和茗兮才走了數百步,便已經開始喘息,他倆對視一眼,看了看走在前方步履穩固毫不喘息的容平姑娘。

  茗兮對古陽說了有關容平的身世,雖是親眼所見但依然很難相信。這麽個明豔嬌麗的姑娘不僅徒手提著兩具屍身,踏雪行走也如履平地,更不用說身旁還跟著一群形態面目各異的妖獸們。那些妖獸跟普通動物差別不大,無非是體型龐大了些,這裡多長一隻眼睛,那裡少長一隻四肢,美麗的太美麗了些,醜陋的又太醜陋了些罷了。

  照容平的說法,因為殺戮氣血腥氣太重,智能比較低等的妖獸循著本能的指引聚集過來……看看。看看而已,不會攻擊人類。它們其實很害怕人類——容平是這麽說的。一些智能較高的妖獸就只在不遠處觀望,主要是在關心容平的安全。換句話說,落花蹊現在被不計其數的妖獸們盯梢著。昨晚九頭鳥的現身嚇住了它們,所以等到天亮才從四面八方靠近過來。

  十三具血肉模糊的屍身被逐一安放在菜地邊,這裡的土壤較為潮濕松軟,鏟挖起來會容易些。茗兮坐倒在地大口喘氣,古陽比他好些,但也有些乏力,他手裡提著一把金刀,輕輕摩挲依依不舍。

  “金將軍,你滿門忠烈,裹屍沙場,臨了卻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這場仗,你打了太久,連這最後一戰都戰死方休。我敬佩你,也替你不值。這天下,這人間,還有哪個人哪些事,真的值得你們拚上所有嗎?”古陽一邊歎息,一邊將刀插在土裡。

  晨光大好,晴天少雲。金刀便在這熠熠生輝的光華裡默默聳立成一道豐碑。刀上的血跡已被古陽擦拭乾淨,但那沉沉凝重的血腥味卻從刀身裡散發出來,每一絲每一縷,都是昏暗陰霾的記憶。

  容平放下手裡的最後一具屍身,那孩童般的軀體被斬去了雙腳。容平把兩條腿拚接上去,又將脫落的一隻繡鞋穿好整妥。

  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古陽回頭,看見了那一排劫後余生的人,他們驚恐未定的眼睛裡有慌亂也有疑惑,更多的是經過掩飾的嫌惡。老老少少十來個人,大多是不會武功的老弱婦孺,幾個漢子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或販夫走卒,為了避難或是躲災,攜家帶口不得已在落花蹊暫時蝸居。落花蹊有奇人異士,也有逃犯罪人,當然也會有普通老百姓。論起來,他們才是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屠殺中最無知也最無辜的一群。古陽可以想見這些人昨夜在各自破敗漏風的小屋裡是以怎樣驚栗顫抖的心情在等待死亡的來臨。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無處可逃。

  “古……古陽君,昨夜裡那些人,要殺的是他們吧?跟我們……沒有關系對嗎?”一個身形細弱的中年漢子看著身後的寡母和妻兒,惴惴不安地詢問。

  一時間,那群人沉默得有些詭異。

  古陽昨夜並不在殺人現場,他醒過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生死都塵埃落定。密軍來落花蹊當然是來殺人的,真正要殺的是誰,並沒有言明。但古陽是知道的,茗兮也是知道的,那些躺在雪地上的屍身也是知道的。看著古陽的人群眼神焦灼憂懼又隱約閃著期待的光亮。古陽不是圓滑的人,他不能在十三具屍體面前說假話,死者尚有在天之靈,那是清清白白的靈魂。但他也不忍在那排期待的目光下說出真相,因為真相總是不被接受。於是,他隻好沉默,以沉默來回答幸存者的揣測。

  茗兮向他投來莫可名狀的包含憐憫和憤慨的眼神,古陽看見了,依然沉默。

  “難道你們看不出,是他們救了你們嗎?”沒有平仄起伏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道破了眾人假裝不知的羞愧。

  古陽看著那張在朝陽裡無限瑰麗的臉,心裡的悲戚難以言表:“死者為大,先讓他們入土為安。”

  那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意欲上前申辯幾句,卻聽見動物的低嚎聲。他循聲找去,看見了容平身後那一群像豬像狗又像雞鴨的動物。起初以為是些普通禽畜,想想又覺得奇怪,落花蹊裡從來養不住任何家禽走畜的。再定睛一看,他立刻拉住家人逃開,嘴裡大喊大叫道:“妖怪,都是妖怪!那些殺手一定是來殺妖怪的!”

  站在原地的人面面相覷。昨天夜裡有眼睛的都看見了那隻巨大的妖鳥,有耳朵的都聽見了那鳥的怪叫聲,也都目睹了那群殺手的死亡。人心的矛盾在於,不以善惡區分萬物,而以歸屬區分萬物。殺手不是好人,但他們終歸是人。妖鳥也許救了他們,但它卻是妖物。人對妖物的恐懼自然是勝過對人的恐懼的,即便那些人是為了殺人而來,為了殺自己而來。

  古陽淡淡地歎了口氣,並未再對那些人解釋些什麽。他拿出鏟子,開始專心挖土,日落之前,有十三個墳頭要挖,冬天晝短,不能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浪費時間。他一早就知道,那些人雖然平日裡尊稱他一聲“古陽君”,看著他的眼神卻充滿警戒。與眾不同,不一定是因為優秀,更可能是因為怪異。這樣想的人才是人類中的絕大多數。

  他刨開松軟的土,很快便堆起了小土丘。

  容平似乎打算叫妖獸們過來幫忙好加快速度,但看了看古陽沉毅堅痛的表情,便只是默默地拿起了另一把鏟子。

  茗兮對那群人揮手,大聲叫道:“都滾吧!”他頓一頓又說,“早點收拾東西上路,落花蹊已經是個妖怪地,保護不了你們,有能力保護你們的人,都已經死了。”

  那群人眼裡露出明顯的恐懼,與先前急於撇清關系的焦慮不同,現在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無助。落花蹊再不堪,尚有一方遮風避雨的屋簷。落花蹊外,是不測的風雨,難避的禍端。天下之大,卻又哪裡可去呢?昨夜死去的人都是天子要殺而不能殺的人,江湖上、坊肆間都或多或少流傳過那些人經久不衰的英名和壯烈不凡的事跡。而自己,真正不過是一群無名無姓的流民。

  “古陽君,”漢子臉色微紅,語氣突然軟了下來,“你帶著我們一起走吧,我們願意跟著你。”

  人群略略騷動一會兒,歸於靜默。並不是人人都待見這位落花蹊裡的人物,但眼下,似乎只有他,才是可以依靠和求助的人。

  鏟土的聲音停了,古陽站直身,朝人群看去,淡淡地搖頭:“不要再叫我古陽君了,我一直只是個普通人。除了落花蹊,我無家可歸,你們跟著我也不會有什麽不同。我還有事要做,路途不同終要離別。你們,好自為之。”

  漢子面上一涼,平日裡雖沒有太多接觸,倒也素知古陽寡淡的性格。只不過眼下情況特殊,他總認為那個“古陽君”的尊稱不會白叫了這麽些年。誰知他竟這般不留情面斷然拒絕,言語裡還頗有幾分責備的意味。他惱怒了,轉身帶著妻兒準備離開。

  “好個‘古陽君大人’,這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呐!大夥兒這下看清了吧,平日讓人恭恭敬敬地捧著,竟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我們這些人雖說沒什麽本事,但終究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要受這毛頭小子的閑氣不成?”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他目光幽幽,布滿血絲的眼裡散發出惱羞成怒的憤慨。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古陽破口大罵:“這兒的人雖是受了你‘古陽君大人’的恩惠,但我們也是把你當菩薩般伺候著的。平日裡有吃有喝從來也沒少給你送去。現下倒好,準備撂開手不管我們死活了?我呸!”

  眾人一聽,臉上的羞憤之意更重。

  困苦的環境往往逼迫人們互相團結。在落花蹊裡,住戶們都會把各自擅長的活計自家多余的物件拿出來分享,只求取長補短同心協力在這荒蕪艱辛的環境裡爭取生存的希望。於是,古陽取水分給大家,住戶們也會幫忙他打理生活瑣事。經常有嬸子們給古陽送去一頓半頓的飯食或者羹湯,有時順手幫古陽洗曬衣服。偶爾病了,漢子們會將劈好的柴火拿到古陽屋裡供他取暖。逢年過節,即使粗簡鄙陋,大夥兒也總不忘記叫古陽一起慶祝。古陽感恩於人們溫暖的心意,從不曾想過原來這些其實是被歸屬為一種利益的交換。

  他的心從悲痛變為悲哀,又從那悲哀中生出一股失望。他將鏟子插入地裡,緩緩地說:“既然這樣,我也從來沒有欠過你們什麽。我本來就不是什麽人物,你們一定要叫我‘大人’,我拒絕過,沒有用。要這麽叫我的又不是我自己,我怎麽管得住別人的嘴。落花蹊既然容得下你們,自然也容得下我,容得下他們。”他伸手指一指地上的那排屍體,“在這裡,大家都是一樣的,平等的,我們需要幫助也幫助他人。要不然,就回到外面那個把尊卑貴賤劃分得一清二楚的世界裡去,那裡更適合你們。落花蹊裡的人是這世間最無用最沒地位的人,卻也是這世間最乾淨純粹的人。”

  他再次拿起鏟子,挖起第二個墳頭。

  陽光豐沛起來,風聲隱藏在短暫和煦的日光中,幾乎讓人忘記了它刺骨的寒冷。

  茗兮和容平也默默挖土,臉上看不出特別難過的神情。

  茗兮用嘲諷來對抗心底的疼痛,容平根本不明白什麽叫做感情。

  那群人被古陽的話語怔住,呆呆地在雪地裡站了許久才陸續離去。

  兩個時辰後,十三個丈許深的土坑終於挖好,小小的菜地被土坑包圍,積雪和挖出的泥土混雜在一起,黑黑白白猶如悼念的喪幡。

  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踏雪而來,他原本壯碩如犛牛的身軀有些佝僂,需要借助妻子的攙扶才能深一腳淺一腳地緩緩前行。那個女子也壯實沉鬱,從外形到氣質都和她的丈夫很相像。

  崔大戶默默走著,直愣愣地看著古陽清寡的臉。

  古陽見他重傷如此還要強撐著下地,眼眶微紅。這壯漢對他,一貫恭敬尊重,甚至有些視若神明的意思。但他卻沒能救回這些人。

  “古陽君……”崔大戶虛弱的聲音有些哽咽。

  “崔大哥,古陽就只是古陽罷了。還是不要再對我用尊稱了。”

  崔大戶沒有回答。

  “崔大哥,你傷得很重,需要臥床休息。”古陽挽住他另一隻胳膊,和他妻子一同扶他在菜地旁的小石礅上歇息。

  崔大戶眯起眼看著那一座座小土丘,墳是挖好了埋了便是,可要如何才算安葬,如何才能安息。

  “古陽君,我不甘心呐。”

  “我知道。”古陽與他一同看著土丘。

  “他們……又該是多麽不甘心……”

  古陽側臉去看崔大戶說話的表情,那一臉彷徨的哀慟配上他粗豪的眉眼看起來很是滑稽。

  “幸好你活了過來。”

  古陽抬頭看一眼頭頂的天,正午剛過,寒氣便追了出來,陽光裡的風,下降了溫度。

  “是啊,我還活著。我們以後要一起來祭拜他們。”

  崔大戶搖搖頭,不知是不能確定以後是否有機會來祭拜,還是不確定是不是能再與古陽見面。

  古陽問他:“崔大哥,你可有地方可去?”

  崔大戶再次搖頭。

  古陽注意到他妻子扶他的手握得很緊。

  古陽沉默。他想送崔大戶去安全的地方養傷,可眼下自己和茗兮都要亡命天涯,帶著崔大戶實在也不安全。

  崔大戶似乎知他所想,淡淡道:“你不用擔心,逃亡的生活我也不是沒有過過,四界之內,總有地方暫時避一避,人朝呆不下去,可以去妖域,再不濟還有魔都,天無絕人之路。”

  古陽不答。密軍一夜覆滅,朝城定會追查到底。崔大戶孤身一人尚可隱匿躲藏,帶著妻兒就不好說了。勇闖天涯的孤膽英雄都是孑然一身,拖家帶口的男人必須得拚命保護妻兒的安危。茗兮和他的身世本就特殊,若朝城只是要殺他,或者他們,他並不意外也絕不害怕。可若這人朝帝王要毀滅的,不是對他權勢或者名聲的威脅,而是別的什麽更大的隱秘,那凡是進過落花蹊的人,怕是都不能活下去。

  他看向容平,這位姑娘的出現,會不會又是另一個秘密的伏筆?

  當然,還要算上那個救了他的人。茗兮跟他描述過那個人,他苦想半天也想不起任何相關的記憶。他只是模糊地知道自己的大限在二十五歲,但為什麽知道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記憶力有個缺失的斷點,需要那個人來幫他補全。

  “大叔,你們要是不嫌棄,不如去我家修養一陣子。怎麽說,都是比妖域、魔都要安全些。”容平感到古陽在看她,想了想,卻會錯了意,以為古陽是希望她提供幫助。她見崔大戶傷重又無處可去,想來比起妖域和魔都,自己知道的絕對安全又方便的地方就只有自己家裡了,便照實說了出來。

  “姑娘的家……”古陽很是意外。

  茗兮卻打斷了他,“你家倒的確是個最安全不過的去處,但正常的活人恐怕都不敢去。”

  崔大戶一時沒作聲。以他多年的江湖閱歷,自然看得出這姑娘來歷不凡絕非常人。她說的家約莫也不會是什麽尋常地方,他不敢貿然應允,但又不想拂人好意。

  “敢問小王爺,這姑娘家在何處?”崔大嫂卻焦急地問了出來。做娘的不懼刀山火海,只怕孩子三餐不繼風雨露宿。

  古陽看著崔大戶的妻子,滿臉歉意,為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家在……”容平剛要說話,茗兮又打斷了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找不到的地方,自然不是人間之地。”

  崔大戶和妻子面面相覷,略有驚駭。

  古陽也是一愣。他只聽茗兮說容平來歷不凡,本沒有太在意,是妖是仙,哪怕是魔,對他而言,並沒有差別。不過現在事關崔大戶一家性命,他自然要問清楚。

  “容平姑娘,請問你家是屬於……哪一界的?”古陽從沒說過這話,語氣十分僵硬。

  容平認認真真地回答:“容平家屬於仙界,不過不在仙山界內。”

  “何止不在界內,恐怕都不在陽間。”茗兮補充。

  容平有些困惑,張張口想解釋清楚。

  古陽心頭一跳:“他們還活著!”

  饒是崔大戶久經江湖,臉色也著實難看了幾分。這姑娘是在耍人嗎?

  “有些活人,呆在地府比呆在這人間安全多了。”清曠的聲音從雪地裡遙遙飄來。

  “冰末……叔……大哥!”容平喚道,這次終於記住改換了稱呼。

  身著白衣的男子長發未束,一張冰冷的俊顏看不出年紀,但那氣質卻像萬年不融的積雪,沉厚的隨時可以壓死人,也凍死人。

  “這次終於叫對了?是知道有求於我了嗎?”冰末瀟瀟灑灑地走上前來,他身後除了黑衣的福履,還有兩個沒有見過的俊俏少年,看上去十四五歲的年紀,稚氣未退,異常拘謹。

  “容平一直在想你們什麽時候過來,就一直提醒自己要對你改變稱呼。”容平看了看地上的屍體,血跡早已乾涸,像叢叢盛開在雪地裡又凋謝的花。

  “你們來得很晚。”

  “還好意思說?你那隻鳥殺死的人魂魄俱散,閻王想了一夜要怎麽安排他們轉世耽擱了不少時辰。而這些人,”冰末面無表情地看那排屍體,“命理各個特殊,也不是好處理的主兒,地府對他們的死也商議了很久才做出決定,這才晚了。”

  “你就是那個人啊?”福履走到古陽面前,仔細打量他,“長得還算可以,我們小容平眼光也是很好的。”

  古陽臉色一紅。

  “喲,這麽容易害羞的男人真不錯。”福履掩著嘴笑,無視冰末變得陰沉的表情。

  容平完全聽不懂福履所說的她的眼光很好是什麽意思,猜想大約是覺得她當初執意要救古陽是正確的意思。

  茗兮歎口氣:“來的盡是不幫忙還添亂的。”

  “誰說的,我們可是來幫忙的。”福履不動聲色地瞄一眼茗兮,“小王爺,你可知,天上地下,沒有比地府更安全的地方,連仙山的人也不敢隨便闖進來。何況只是個區區人類皇帝。”

  “……既如此,那就有勞各位,照顧這位崔大哥及他妻兒,傷好之後,他們自會離開。”古陽雖是雲裡霧裡,但他信得過容平,這姑娘像孩子一樣純稚不會騙人。況且,眼前這些……仙人,似乎沒有誆騙他們的理由。

  “你們靠得住吧?”茗兮問。

  冰末冷笑:“至少比人靠得住。”

  “為什麽願意幫我們?”茗兮有些不解。

  冰末繼續冷笑,“還不是因為我們家容平喜歡那個小白臉。”

  容平眨眨眼睛。喜歡?如果她知道去喜歡人了,是不是代表她開智有望了?

  福履看著容平那神情就知道她根本懵懂不知,她之前不過隨口胡謅打趣那個看起來傻呆呆的青年罷了,誰想冰末居然當真了。

  “別聽冰末瞎說,我們昨天回去把他們的事情告訴了閻王,本來是想問問怎麽處置那個找不出魂魄的死人,誰知閻王和孟婆竟都已經知道了。隻說這人自有因緣造化,命數脫離地府的掌控也不足為奇,一切隨緣即可。昨夜這裡發生的事情也是不同尋常的事,你知道的,地府對四界的事一直不聞不問鮮少理會隻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和仙山的關系也清清冷冷不常往來。但是閻王似乎很在意這裡……死人的事,叫我們盡力相助日後自有因果可期。他們兩個是新上任的鬼差,我們陪著他們一起來歷練歷練,也順便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

  “槳雨,楓禾,你們可以開始了。”冰末對那兩個少年吩咐。

  兩個少年依言走到那排屍體旁,展開陣法準備收魂斂魄。

  古陽心頭忽感落寞的寂寥,和悲痛一起由胸口蔓延至四肢,徹骨的寒意似乎將血液凍結凝固。

  “崔大戶,不知你是否相信,但我想,那位姑娘說的可能是對的。人世中,除了落花蹊我們無處安身。現在既然連這裡都要趕盡殺絕,想來除非去不屬於人世的地方,否則也難保平安。”古陽仍是半信半疑,但眼下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崔大戶夫婦對視一眼,心知今日來的都不是凡人,是福是禍,隻好聽天由命了。他們點點頭,默默回去收拾。

  崔大嫂走了幾步,又回頭詢問:“這位姑娘,地府是不是也很冷?”小孩子怕冷,最是容易生病。

  容平立刻搖頭:“地府裡四季如春,溫暖舒適。”

  崔大嫂怔了怔,想繼續問又終是忍住了沒有說話。

  古陽看著他們的背影,萬般不舍湧上心頭。

  兩個少年鬼差十分認真周到地收好每一縷魂魄,冰末說的沒錯,那些人都是與眾不同的人,那些魂魄色澤光鮮,五彩斑斕,連少年們都經不住發出讚賞的歎息聲。他想到了自己,為什麽自己的魂魄無法被鬼差召喚出來呢?是意味著他無法轉世輪回嗎?

  “難得見到這麽美麗的魂色啊。”福履笑意吟吟地看著他說。

  古陽對喜歡調笑的女子並無惡感,落花蹊裡這樣的江湖女子並不少。只是他一直沒有學會怎麽應對這樣的調笑,故而微微窘迫。

  福履避過容平,附在他耳邊小聲道:“我家小妹請你多多照顧了。”

  古陽本能地推拒:“容平姑娘身世非凡,我不過一個普通人,哪裡能照顧到什麽。”

  福履笑笑:“公子豈會是普通人?能進入溫泉取水的,找遍四界也沒幾個。我們閻王大人還都進不去呢。”

  古陽大驚:“真的?”

  福履深深看著他,她的眼神剔除了笑意很是認真,且有種冰冷的鋒利,刺入古陽心底。

  古陽咳嗽一聲,狼狽地轉頭去看茗兮,那錦衣公子哥兒正看著鬼差收取的魂魄發著呆愣。

  “這麽說來,就只有茗兮一個是正常人了。”古陽喃喃自語,像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冰末悄悄拉走福履,順便狠狠瞪了一眼顧自發呆的古陽。地府裡俊俏英武的青年多得是,可似乎都及不上這個年輕人,他的身上有種讓人惦念不舍的氣息,超過了皮相容貌上的吸引力。

  “吃醋了?”福履眨著眼睛笑。

  “吃什麽醋!沒見過這麽蠢笨的小子!”冰末咬牙切齒,瞥一眼遠處那些因為他們的到來而隱藏起來的妖獸們。

  妖獸們看起來很凶悍,其實膽子非常小。人類聚集的地方它們通常遠遠躲開。就連像九頭鳥那種上古神鳥都習慣在人前變換成普通鳥類,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現形。它們是極有靈性的生物,跟人類不同,它們天生懂得天地法理自然法則,滿則溢,盈則損,即使身負神能也不可任意妄為,韜光養晦才能安享長生之樂。妖獸們的壽命通常很長,但在這漫長的歲月時光裡,它們幾乎都呆在妖域中很少出來。如若不是因為傀子在此,根本不會有機會見到這麽多妖獸聚集在人類活動范圍內的場景。除了傀子,很少有人類的氣息不會嚇跑妖獸,可偏偏這兩個年輕人,卻能讓妖獸們平和安靜地守在近處,這意味著妖獸不僅不怕他們,還很喜歡呆在他們身邊。要不是先前那一群不知好歹的愚蠢人類過來鬧事,加上有妖獸們非常害怕的鬼差到來,它們還會依舊愜意地呆在不遠處歇息。人類世界裡大約不會有因為被妖獸喜歡覺得高興的人,但妖域、仙山,甚至是魔都都知道,妖獸在上古時,被稱為神獸,也叫靈獸,是具備了強盛靈氣和神力的禽畜,它們生相怪異,和普通動物不同,最初在人間現身時是受到人類供奉和祭拜的。後來,由於種種難以言明的原因它們被人類厭棄,受到驅趕甚至逐殺,故而慢慢就演變成人類口中說的妖物。仙人高潔,人們崇敬。魔王凶殘,人們畏懼。唯有妖,是人類可以隨意對待處置的。千萬年來,無數得道高人都宣揚要為人間斬妖除魔,但真正除去的魔並不多,斬殺的妖卻很多。其中,又以弱小低等的妖獸為主要殺除對象。於是,妖類就圈化了一塊自己的生存范圍,遠離人類居住的場所。無論是妖還是妖獸,似乎生來喜歡呆在強者身邊,據說這樣不僅能幫助它們自身提升修為,還能造福天地萬物。冰末和福履爭論過這個問題,他們認為妖喜歡呆在強者身邊是因為安全,真正的強者是沒功夫去理會所謂的斬妖除魔造福人間這種虛名濁利的,他們追求的是真正高廣深遠的大道,不是通過犧牲部分無辜的生命去維護那虛幻無形的道,而是通過修習道去參悟守護天下所有生靈的方法。

  “如果他們能幫助容平開智,四界之內,恐有大亂。”冰末低聲說。

  “如果能讓傀子開智,那麽四界之亂也奈何不了他們。”福履歎息了一聲。

  冰末皺眉,並不讚同,但剛要說話卻停住了。

  他眯起眼,看向樹林深處。

  遠處躲著的妖獸們也開始躁動,兩個少年鬼差更是停下手裡的活,擺出戒備的姿勢。

  容平察覺到妖獸們的異樣,揮揮手示意它們都趕緊離開。刹那間,遠處傳來一陣凌亂的響動,振翅聲,奔跳聲,鳴叫聲,一瞬間的吵鬧如洪水平息又完全沒了響動。

  古陽和茗兮同時看向來人出現的方向。

  那襲紅袍幽幽地在樹林中婆娑移動,像是一朵春花在慢慢綻放。

  走近了些他才開口說道:“哎呀,小動物們跑的真快,就是不喜歡我啊。”

  容平專注地盯著他看:“你是溫泉裡的那個人。”

  茗兮半是防備半是安心地看他一眼,再看古陽一眼。

  古陽明白了,問道:“我們先得料理後事,請閣下稍候。”

  “枉死了這麽多人,我是出家人,自然是要幫忙超度。”他對兩個少年鬼差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忙我的。”

  “你要超度他們?”古陽問。

  “是啊。”魔生一本正經地回答。他看看古陽,心裡想著:十年不見,這人從少年長成了青年,眼裡清寡淡然還是一如既往,看著叫人難過。

  “我們……以前見過?”

  “可以這麽說吧。”

  古陽想了想,“是你救了我?兩次?”

  魔生點頭,“算是吧。”

  “為什麽?”

  魔生眯起眼睛笑:“不救的話,你就死了呀。”

  略略開始偏西了的陽光泛起夕紅的淺光。山頂間暈染出層層橙紅的華輝。

  或許記憶都需要一些提示,看見魔生之後,古陽的腦中漸漸浮現出一個場景,那個埋在心靈深處時刻催眠著自己要徹底忘記的夜晚,那個長得像地獄之路般的夜晚。

  人的身體非常神奇,當疼痛超過可以忍耐的限度,就會失去對痛感的知覺。當利刀般的寒冷在血液中凝固了每一寸溫度時,寒冷帶來的刀割劍削似的劇痛就逐漸消退了。連在皮膚上堆積的雪也仿佛棉絮般輕柔而溫暖。全身還有感覺的地方只剩下眼皮,努力想睜開眼,卻被沉厚的雪花死死蓋住,視線在子時剛過的時候開始模糊,這會兒除了黑暗,什麽也看不見。意識脫離肉身的那一刻,古陽是有些歡喜的。因為他十多年度日如年憂思恐懼的短暫人生終於迎來了解脫。並非每個孩子都是在母親的期盼與深愛中誕生的,他就不是。他還沒足月前,母親已經嘗試過各種方法來殺死他,雖然沒有成功,但也完成了大半。部落裡的巫醫說,他生下來時臍帶發黑,通身遍布紫黑色斑塊,眼珠時不時翻出眼白,四肢每隔半個時辰就要抽搐痙攣一次,不會吃奶也不會哭,除了微弱的呼吸,根本沒有一點存活的跡象。他一出生就沒了父親,一連三日,接生的巫醫抱著隨時要死去的他守在王妃的營帳裡,營帳外除了殺人和被殺的喊叫聲,就只有牛羊被屠宰時發出的嚎叫。三日後,新王帶著一身昭告勝利的血腥味走入王妃的營帳。巫醫說,王妃是在那一日第一次抱了他,還給他喂了奶。而他,也是在那一天,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征兆。部落裡的流言把新王描述成因不滿哥哥暴政才帶領族人反抗的仁君,把王妃形容成嬌弱孤苦又為了剛出生的孩子而不得不委身下嫁新王的可憐婦人。古陽當時不過是個嬰兒,但他似乎就是明白一些事。比如,新王沒有殺他是因為認定他活不了多久構不成威脅。比如,母親在扮演喪夫的可憐寡婦時需要他這個道具才突然希望他暫時活下去。還有一些更幽暗艱澀的事則是他長大幾歲後日夜琢磨後猜測出來的。這些事沒有證據,但血脈相連,他是這世上唯一能稍稍看透母親的人。那張風華絕代的臉皮下,藏著謀殺親夫後的滿足感,也藏著奪權立位的熾熱欲望,更藏著從懷孕開始便要殺死他的堅毅決心。她痛恨那個像賣買商品一樣賣掉她的娘家,痛恨那個毫無感情的冷酷丈夫,也痛恨這個根本不想生養的孩子。母親嫁給新王的十幾年裡,他多出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拖著三個孩子的孤弱女子,又精心謀劃了第二場弑君動亂。他看在眼裡,看懂了,卻異常沉默。唯如此,才能讓自己盡量活得久些。他揣度,在母親縝密細致的棋局裡,他會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需要完成,任務沒有完成前,母親會讓他繼續活著。提心吊膽地活到十五年,終於在今天迎來這個任務的完結。

  今天是他的繼位典禮,整個草原都為他恭敬地歡呼,冬日的陽光都溫暖得仿佛春日的軟風。早晨,他穿上華貴的毛皮大氅,頭戴金黃的冠冕,每一條辮子都被綁上了金線,母親在典禮上還提到了要給他訂下婚事。跪在營帳外的烏壓壓的草原貴族們便紛紛將自家適齡的女兒叫了過來,一個一個走進來給他挑選。那些少女像雪山上的紅花,鮮豔又明麗,看迷了他青澀的眼睛。母親和藹雍容地笑,仿佛明天就要舉行婚禮般高興喜悅。

  可太陽還沒有下山,他便被綁上了雪山下的祭壇,母親流著淚說,身為君王,他有責任用性命去捍衛部落的安寧,在戰亂中死去的族人的亡魂,需要他去撫慰和祭奠。

  凌晨的風雪是這麽猛烈狂暴,雪山和草原都浸沒在這寒冷的黑暗中沉睡,牛羊在雪地裡相互依偎取暖。少年被綁在鐵柱上,等著風雪將他掩埋。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臟慢慢停止了跳動。一道柔和的光從黑暗中繚繞起來,他認定跟著這道光,便能走到希望的所在。他幾乎要飛奔而去。

  另一道光卻迎面照來,高貴又美麗,像母親插在發間的鳳鳥金釵晃動時發出的光亮。那光還帶著溫度,暖洋洋如草原上春天的野風,不熱烈,很安靜,卻能塗抹出成片成片的青翠,鬱鬱蔥蔥。

  他停下腳步,然後感到了錐心之痛。從頭頂蔓延到腳跟,全身如被大火炙烤般疼痛著、撕扯著。那是因為身體的感覺重新複蘇過來的緣故。

  魔生站在那道光的盡頭,他告訴他,他可以救他,但只有十年。十年之後,他會再去找他。他並沒有問他的姓名身世,所以古陽認為十年之後他根本不會來找他,於是就在半生半死間認定自己只能再活十年。

  草原不是一個經常有奇跡發生的地方,古陽沒有死在祭壇上被眾人解讀為上天不接受這位新王的生命,要他活著來贖還族人的罪孽。於是,部落裡的元老重臣一直讚成讓年少的君王離開草原去人朝遊歷學習,等成年之後再回來,用人朝更為深廣的智慧來幫助部落壯大強盛,也算是為死去的族人積福造德。

  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養好身體的古陽,醒來後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應該離開了。母親的退讓是不殺,他的退讓就該是——不歸。

  他害怕那個從未放棄要殺死他的母親,他也深愛著這個沒能如願殺死他的可憐婦人。

  日光斜掛,搖搖欲墜,傍晚即將來臨。

  古陽從沉思中醒來,看見了魔生深不可測的眼神。

  他有些虛弱的閉上眼睛,當聽見魔生的誦經聲時,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茗兮和容平將被鬼差收去了魂魄的屍體埋入土中,十三個墳包整整齊齊一字排開,墳前清清冷冷,只有那單調而意味深長的誦經聲。

  古陽邁開大步走向自己的屋子,茗兮和容平不解地看著他。

  好不容易封好了十三個墳頭,饒是容平都有了些倦意。少年鬼差已經回去複命,冰末和福履站在容平身旁小聲說著話。

  古陽沒有走入屋裡,卻在門口找了一會兒。茗兮看著他拿起一把斧頭,用力在門板上砍了幾下,把門板生生拆了下來。然後,他又挨個去了金將軍、朗先生、勞夫人和童身女的屋子,也把門板砍了下來。

  茗兮突然恍悟他要做什麽,便走過去幫他一起將門板逐一抬到了墳前。

  容平也看出了古陽的用意,從荷包裡摸出一把匕首遞給古陽說:“名字由你來刻。”

  古陽接過匕首,點點頭。

  三個人將木板裁成十三塊豎條,古陽手工飛快,不多時又在木牌上刻好了名字。

  暮色漸起,失去溫度的陽光無力的貼在山腰上,在跌落之前偷偷的喘氣休息。

  十三塊木牌被古陽穩穩地插在墳前,磨破皮的手指流著血,他用衣袖仔細擦拭木牌上的碎屑和灰塵。

  第一塊墓碑上刻著:金刀將軍。

  古陽的手指在“金刀”二字上摩挲許久。金將軍是他在落花蹊裡交的第一個朋友,也是他人生中交的第一個朋友。說是朋友未免顯得不夠尊敬,但金將軍說無妨,他活得太久,年歲輩分這種東西對他而言早就失去了意義。金將軍一生戎馬,他將畢生所長悉數教給古陽,他還喜歡找古陽喝茶,說是茶,其實只是一種生長在溫泉樹林裡類似於茶葉的植物,泡出來的水色像茶色,味道也很苦澀,便被住戶們當茶葉用了。古陽陪著金將軍坐在門外的長凳上喝茶,經常從午後坐到日落,兩人都講不了幾句話,金將軍像一口快要乾涸的井,想對世人訴說他豐盛時的故事,卻又被回憶中濃烈惡臭的血腥味堵住了咽喉難以開口。古陽如同一個在井邊取水而不得的孩子,睜大眼睛向井裡張望。

  茗兮走到第二座墳前,墓碑上刻的是:勞氏素素。

  他抬頭望向古陽,古陽也在看他。他們想到的是一件縫補過多次的少年衣衫。古陽穿著這唯一一件衣服從草原走到朝城,走到穆王府,等帶著茗兮走進落花蹊時,這件衣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破了好幾個大洞,兩隻袖子都裂開來揣著寒風一路飄蕩。勞夫人給古陽補好衣服,後來又將這衣服拚接上幾塊碎布,改製成古陽成年了的身形大小。古陽跟著勞夫人學針線,從少年到青年,居然練就了一手出色的女紅,茗兮少年時的衣衫都出自他手。勞夫人誇古陽性子沉細柔韌,古陽覺得勞夫人是把他當作了女兒來教養。勞夫人曾是江湖聞名的花無謝山莊的大小姐,閨名素素。十六歲的花素素並不是個柔弱少女,她從小習武性格爽直,喜歡和山莊裡的粗漢子們去打獵。十六歲的花素素有天遇見一個教書先生,就喜歡上了,把那先生綁回家逼他娶她。在教書先生眼裡,花無謝山莊可不是英雄邦,只是個山賊窩,優柔懦弱的他不敢拒絕這種江湖匪類的威逼。婚後多年,花素素依然沒從丈夫那裡得到一絲溫情,只有畏懼和鄙視。二十六歲的花素素想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裡,便還給丈夫自由帶著年幼的女兒離開了山莊。幾年後女兒死於疾病,花素素便在落花蹊住了下來。這段過往江湖上人盡皆知,提起當年的花無謝山莊,江湖人都說得出花素素的名字,將她定格在風光不可一世的年少歲月中。落花蹊的人習慣稱呼她勞夫人,追逐過又放棄過,傷心過又心死過的勞夫人才是這個女子認真活過的證明。

  容平眼見兩個男人陷入沉思,不明所以。只是直直地站著,看陽光在自己的肩頭從淺紅色變成淺金色,越來越稀薄。

  魔生停止了誦經,端立在第三個墳前,似乎是被墓碑上那個念起來很響亮的名字吸引了。

  朗月生。是個好名字吧。

  只是,這個名字隻被叫了八年,之後的二十年他被許多許多人呼來喚去地叫:“小月子。”

  他是在中秋節晚上出生的。他爹在屋外焦躁地探聽屋裡的動靜時,忽然就響起了一陣啼哭。他爹歡喜地抬頭去看天上的滿月,便想出了要給孩子取的名字。每到中秋,對著天空想家時,小月子總覺得爹娘就在那月亮上看著他。古陽對朗先生有種微妙的親近感,或許是因為他們都是跟中秋有關的人。古陽從沒對別人提過自己的母親,唯獨對朗先生說過,看著月亮想到爹娘會覺得幸福的朗先生讓他很羨慕,因為自己看著月亮只會覺得難過。朗先生問他為什麽,古陽說,因為自己的母親為了奔月拋棄了自己。朗先生沉默好久,心裡有幾分揣測卻未曾點破。宮裡當過差的,誰不知道有個嫁到番邦和親的公主,那淒豔的封號簡直是個詛咒。於是,之後的中秋節,朗先生都會拉著古陽一塊兒賞月。不是存心要他傷感,而是知道,看與不看,月亮始終在那裡掛著,一樣是傷懷,有個人陪著還好些。

  茗兮看一眼朗月生的墓碑,心中蒼涼無限。皇宮不是人待的地方,大部分人都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尤其是這些身份卑微的奴才。朗月生是個練武奇才,年少時看著宮中侍衛舞刀弄劍,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不少武功。他沒有利欲心,隻想積攢夠銀子給爹娘看病,練武不過是出於興趣。直到掌事公公陷害他和嬪妃私通時,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世道時常是不講道理的,不能講理的時候就只能操家夥了。

  茗兮拖拉著步子來到第四個墳前,眼裡浮現出悲哀的笑意。從十歲到十五歲,這個姑娘整整捉弄了他五年。就因為他是古陽身邊最親近的人。

  武小關喜歡古陽,是落花蹊人人皆知的事,她比古陽大幾歲,但因為童身不長,看外形就像個少年老成的孩子。初見她時,茗兮以為她和自己差不多大,長得又俏麗,便常常找她一塊玩,可這姑娘卻以捉弄他為樂,常使壞讓他吃癟。不是當眾脫他褲衩,就是將他擰得全身淤青,還天天逼他趴在地上給她當馬騎。茗兮覺得她不喜歡跟自己玩,還十分看不起他,但若他不去找她,她就會自個兒到他和古陽同住的小屋前喊他。要等很久之後,他才想明白,原來武小關喊他時那甜甜的聲音嬌羞的表情都是裝給古陽看的。因為古陽擔心茗兮剛到落花蹊沒有玩伴,很感激武小關對茗兮的親近和照顧,武小關來時,他總會特地走出門去,和她寒暄幾句。關於這件事,他們沒有討論過,但茗兮認為當年的古陽和自己一樣,隻把武小關當作一個相貌老成的小姑娘了。之後幾年,武小關也沒有對古陽有進一步的表示,倒是金將軍有次問古陽覺得武小關如何?古陽愣了愣回答說挺好。金將軍笑著捋一捋胡須才把武小關的心思告訴了古陽。古陽聽完問金將軍他該怎麽辦?金將軍搖著頭說,你什麽也不用做,不要做。做什麽都是錯。茗兮離開落花蹊後,武小關就沒再去找過古陽。茗兮估摸她大概會在古陽每天必經的路上等著,偷偷看他一會兒。

  古陽走到武小關的墳前坐下,茗兮看見他眼裡有抹笨拙的溫柔。他轉過臉去看山間的浮雲,像是雪花來不及飄落便在半空織成輕紗,片片縷縷都是遺憾。

  武小關,為什麽你不試試呢?古陽這個傻不愣登的老實人,你把用在我身上一半的手段拿去對付他,保管立馬就成了。你為什麽不試試呢?還是你一直知道,只要你開口,古陽就一定會答應。所以你,寧可永遠不問,也不要別人施舍的同情。

  容平看著茗兮和古陽的背影,不知為何,眼裡有些刺痛。她從來沒有哭過,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流出眼淚,所以她花費很多時間去觀察別人是怎麽哭泣的。此時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即使沒有看見淚水, 這兩個男人也早已在心裡哭到肝腸寸斷了。

  濃稠的暮色裡,最後一縷陽光被山間的縫隙吞沒,灰白枯槁的天色微微顯露了身形,不過片刻的撲朔與迷離,黑夜便似洪水泛濫般席卷侵蝕了整片大地。

  崔大戶一家收拾妥當前來,崔大嫂領著孩子站在福履和冰末身旁,看著丈夫和那兩個年輕人一一在每座墳前跪拜。她也經歷過江湖,所以才深深懂得落花蹊的難得。如今,山高路遠,天涯萬裡,她已經開始想念即將離別的這方土地和這兩個不同尋常的年輕人。在他們身上,還能找到那種不會隨著時間一起老去的叫做“希望”的東西。

  臨走之前,福履把容平拉到一邊,仔細囑咐了好一會兒功夫才離開。冰末和魔生說了幾句語意不明的話。古陽、茗兮和崔大戶一家默默相對,卻互相都說不出什麽有意義的話來。最後,還是容平打斷了這場糾纏不休的告別,果斷對福履和冰末說:“天色晚了,趕緊上路,別讓閻王伯伯久等。大家都需要早點休息。”於是冰末最後再用十分不屑的眼神看了古陽一眼,便帶著崔大戶一家啟程離開。

  福履對著容平歎氣說:“小容平,千萬記得我跟你說的。保重。”

  容平對他們揮揮手,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便轉身對三個男人說:“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古陽回答:“從長計議。”

  茗兮看一眼魔生,魔生笑笑道:“也算我一份。”

  四人走向古陽的小屋,月光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拉在地,跟墳前的墓碑一般粗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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