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裡,也是寒冬,卻沒有狂風,也沒有暴雪,只有淅淅瀝瀝的雨,陰森森,濕答答,黏糊糊,軟綿綿,鑽心的寒濕粘上肌膚便久久不散。
這天,在朝城最邊緣的慶榮鎮上,市集未到中午已經稀稀拉拉地散去,下雨天,本就不是適合做生意的日子,長街上最有名的酒樓裡空空落落,小二靠著爐子取暖,半吊著眼睛快要睡著。掌櫃興意闌珊地打著算盤。老板娘坐在二樓和幾個嬸婆打牌,牌打得很慢,閑話一籮筐,說得正是朝裡還未及婚配的幾個王爺。
“要我說,幾個王爺裡最俊的要數穆小王爺。前些日子他上這裡兒吃飯,我瞧得真真兒的,那模樣,比姑娘還好看!”隔壁布莊的楊大嬸眉開眼笑,比劃著手勢唾沫橫飛地說,“我要是有閨女啊,一定要……”
“你閨女?你怎麽不說你自個兒年輕個十歲去,立馬上前搭話啊?”米行的秦姨瞟她一眼打趣,順手掐了幾粒瓜子兒放進嘴裡。
“我呸!秦大姨你少胡說,信不信我擰你這嘴皮!”罵歸罵,楊大嬸粗糙的黑臉上分明飄起兩朵小紅雲。
“哎喲喲,瞧瞧,嬸子臉紅了。趕緊告訴你當家的去,看他晚上怎地整治你!”凊宵閣的胡媽媽在楊大嬸腰上輕輕一擰,拿出香帕捂住嘴笑。
“啪!”一塊“發財”打到桌子中間,翠綠的字體因為常年被撫摸把玩已淡淡地褪了些顏色,牌下一角還蘸著星點紅色的脂膏。
“我糊了!”老板娘叫了聲。
“呀,還是賈姐姐手氣好。”
“就是就是!”
三個鬥嘴的婆娘語氣有些酸味。
掌櫃的算盤停了下,他抬頭看一眼樓上的幾個女人,搖著頭心裡道:婆娘就是婆娘,頭髮長見識短還憑地嘴碎!再俊也不過是個沒落王爺,怎麽比得過其他幾位權位高重呢?再說了,朝城裡最富貴的幾位王爺和邊緣小鎮上的他們完全扯不上關系,有這磨嘴皮子的功夫還不如算計算計這個月的營生。
他揉揉困倦的眼,合上帳本。左右無人光顧,他想再去關上半扇門。雨水延綿,股股冷氣從門外不斷湧入。時節不好啊。他伸手拉門,瞥一眼街上,果然寂寂無人,只有偶爾一兩個趕路的旅人或者跑腿的雜役經過。明明只是剛過未時,卻好似已到了傍晚,格外憂鬱疏冷。
他手一哆嗦,就要合上門。
一陣悠遠低微的聲音仿佛從天邊飄落下來。他循聲找去,眼裡出現一道紅影。
雨勢不算很大,不打傘卻是不成。紅衣已濕,重重地貼在地上,擦地而行。厚重的料子,有點髒,周身皆是風雨落魄的塵土味。
掌櫃眯了眯眼。僧人?
長長的紅袍,頸間一串佛珠,手裡搖著經筒。聽不清在念些什麽,像是樹葉的沙沙聲,又像是花瓣的凋零聲,劃破雨和重重濕透的空氣遙遙傳送。他淋著雨,手裡的經筒不停搖轉,被汙跡遮掩的臉有種山川橫亙的壯美之色。那是原始而質樸的氣息。
掌櫃以他閱人多年的經驗判斷,這個僧人定非常人。
雨絲密如織網,視線中的城郭被雨水洗去顏色,往日的豔麗繁華像水彩般融化,深深淺淺的屋瓦,高高低低的樓台,金金銀銀的漆鉑,紅紅綠綠的門扉,連富貴府門前的守門獅都黯淡了一格色調,灰敗了一層輝煌,墜落了一級尊榮。僧人的舊紅袍,卻在雨中分外妖嬈。
掌櫃眯起眼,想再次確認自己的感覺是否有誤。那片妖嬈看久了,竟隱約有絲血腥氣。一陣風竄進來,他打了個寒顫,決定去關上最後半扇門。左右無人,還有一個時辰天就黑了,不如早些打烊吧。這時節,陰氣極盛。鬼神之說雖不可信,但小心總是無錯。他剛想拉起門,卻見一隻手打上了門邊。經筒停止了旋轉,蜿蜒而下的雨水沾了金屬的光澤,像顆顆小金豆般滴答滴答落在磚地上。掌櫃低頭看看那灘水漬,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嗓音不高不低,柔和得像一池春水:“請問店家是否還有空房?”
掌櫃竭力搬出一副無能為力的表情:“大師有所不知,本店主要是做吃喝生意,客房本就不多。眼下實在沒有多余的客房可供大師留宿了,請大師見諒。”
僧人不以為意地笑道:“我想要一間最好的房間,倒是不需要‘多余’的房間。”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破舊的小布袋。
掌櫃的頭皮開始發麻,太陽穴也有些隱痛。可片刻後,他的瞳孔便因為商人的天性而閃現瑩瑩舒適的光芒。
一根拇指粗的金條乖巧地躺在他手心裡,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抬起的手,大約這就叫見錢眼開吧。
“這個夠住一兩日吧?我隻住一兩日就好,勞煩店家。”僧人打量下酒樓的環境,“店家這門面很是氣闊,尤其是店名起得極好,未來三代之內,生計無憂,香火鼎旺,大可放心。”
裝櫃愣愣地看著匾額上自家店面的字號,心道:不過是個很普通的名字啊。
僧人的視線往上尋去,二樓那桌女人們也正看著他。都是閱人無數的生意人,片刻間已對他做了個大概的評判。他微微一笑,對她們行個禮,回頭對掌櫃道:“勞煩掌櫃給我房間送兩桶熱水,我想洗個澡。”
“哦好,我先帶大師去房間休息。”
胡媽媽待他倆走後,小聲嗔道:“原來長得好看的男人都去當和尚了。難怪來我閣子裡的都是些歪瓜裂棗,姑娘們很是提不起精神做活計。”
秦姨笑著啐他一口:“你這坯子,連出家人也來打趣,不怕報應?”
楊大嬸不語,隻偷偷瞄著僧人的背影。
老板娘站起來,溫和地說:“今日就到這裡吧,我去喊轎夫送姐妹們回去。”
“怎麽,來了個俊和尚就趕我們走啊?”胡媽媽拉著袖子撒嬌。
“妹妹別說笑了,這節氣不好,天黑又早,你們早些回去各自打理營生吧。”老板娘將贏來的銀子分作三份,拿帕子裹了一一遞給三個婆娘,“今日我做東,拿去買茶喝。”
老板娘一貫是四人中最不多話的一個,說出的話卻最是分明。三個婆娘也不再推辭耍嘴,各自收拾下樓而去。
老板娘讓夥計送她們上轎,自己回去屋裡。果不其然已經看見掌櫃正在房裡若有所思的看著那金條。
“這個和尚……”老板娘婉約的眉眼裡有重重擔憂。
“我會叫人仔細看著。”掌櫃苦笑,“大概是這節氣的緣故,我總覺得不吉利。”
老板娘想到了什麽眼眶微微泛起淚光。
掌櫃沉默片刻:“是福是禍,或許很快就見分曉了。”
“你是說……”
“且再看看。”掌櫃將金條收好,“吩咐廚房準備素齋,還得去喂曲兒吃藥。”
老板娘點頭答應。
君子遠庖廚。廚房是男人最不喜歡去的地方,所以她丈夫才把孩子鎖在這裡。本就不想見,放在根本不會去的地方更是省心。她不恨他,但卻怨他心冷,畢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知疼,便不會疼。她吩咐好廚娘們晚上要做的菜,以及剛入住客人的特殊飲食,然後揉一揉酸痛的臉頰。下午的牌局是為了跟幾家有生意往來的老板娘應酬寒暄的,笑到臉頰都在抽筋。女人堆裡是非多,就怕一個照應不周嫌隙暗生,又怕往來過密嘴碎難忍,勢必要對她家的底細詳細盤問,真是苦差。她走出廚房,從拐角的小木梯再往下便是酒窖,也存放些醃漬的食物。酒窖盡頭有一扇鐵門,上面落著鎖,鑰匙只有她有。從頸子裡掏出長繩,那枚小小的金鑰匙每日熨著她心窩,卻只會帶給她的心更多憂愁。下人們隱約知道這個鐵門,做工的空隙也會各自揣測裡面放的是什麽東西。但出來做事,都明白裝聾作啞的道理,隻私下議論議論罷了。久而久之,看見老板娘往酒窖去時,都識趣地自動避開以免見了什麽不該見的弄丟了營生。
小小金鎖應聲而開,老板娘提起裙角走入一室昏暗。豆苗般孤弱的光影中,熟悉的兩道綠光循聲掃視過來。母愛能戰勝一切恐懼,不懼他人,也不懼自身。她緩緩走過去,盡量放輕腳步怕嚇壞習慣了獨處的孩子。
“曲兒,是娘……”
剛從木梯上走下來的中年男子深深地看著鏽跡斑駁的鐵門慢慢掩上,鐵會生鏽,鐵不疼。心也會生鏽,,該有多疼?
妻子的精疲力竭都看在眼裡,她的心情他並非不懂。只是身為一個男人,他無法將情緒宣泄於口,只能在埋頭算帳的時候,任由那陣陣的刺痛隨著算珠的劈啪聲撞擊心頭。瞬間的猶豫,一刻的晃神,人生中很多事似乎最終都是在反覆糾結無果後的某個突如其來的瞬息,由著直覺作出了回應。他踩著堅實沉凝的腳步穿過二樓長長的走廊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客房。這是整間酒樓裡最好的客房,這間房在正東,每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便是照進這裡。
他欲叩門,手指在碰到門板前停了停,然後才重重敲下。
梳洗過後人人都會有些改變,而這種改變在這僧人身上看起來頗為巨大。掌櫃的第一個念頭是,莫不是找錯了房間?
他本能地四下張望,房間並沒有弄錯。
察覺到掌櫃的迷惑,魔生咧開嘴笑了:“掌櫃的,你找我有事?莫不是金條有問題?”
掌櫃聽到金條兩字,方才確認沒有找錯人,呐呐地答道:“不、不是,金條,沒什麽……問題。只是,……大師?”
魔生欠欠身,“我是佛門弟子,正在出外化緣的路上。我法號魔生,掌櫃可以此相稱。”
“魔生?”掌櫃驚疑,“不會是我……想的那兩個字吧?”
“正是掌櫃想的那兩個字。佛與魔本就同體共生,無需刻意避忌。除魔障方能悟佛道,此乃至高境界啊。”他的聲音乾淨而沉厚,有出家人一貫的超脫與從容,可似乎又有些說不上來的低啞,很是好聽。
“那……我想問問魔生小師傅,魔一定能被佛除去嗎?”掌櫃問。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只要是有緣人,度人亦是度己。佛不殺生,即使是魔也並非一定要殺,不過是助它往生罷了。妖魔並不可怕,也不難除,真正難以去除的乃是人心中之魔。”
“若……魔,魔本就由心而生,超度魔後,人會怎樣?”
魔生臉上露出哀傷:“若能除去心魔,人自是無恙,但倘若魔本就不在心中,那超度之後,人身也將隕毀。”
掌櫃的身體顫了顫,雖是早有預感的答案,可真聽見時依然免不了再驚痛一次。
“……不過,魔棲人身的種類不甚相同,總得看過後方可判定。掌櫃可是要下定決心了嗎?”他甩一甩頭髮,用一根細繩綁於頸後,捋一捋新換上的乾淨紅袍,笑容可掬地看著掌櫃。
“決心?”掌櫃額頭沁出薄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小師傅早就有備而來。
“要除魔,就得有比魔心更堅定的決心,你……你們下定決心了嗎?”
果然,他並非隨隨便便挑了這間酒樓入住。
掌櫃咬了咬牙,點頭。
魔生笑一笑,似乎很滿意,“那很好,你們比我預想的好一些。不瞞掌櫃,我其實是在趕路,所以不能耽擱太久。”他走出房門,對掌櫃伸手,“勞駕帶路。”
掌櫃腳步虛浮,手掌裡已濡濕一片。他帶著魔生來到方才的鐵門前,金鎖已落,看來妻子已經喂好藥離開了。
“我……我去拿鑰匙。”他囁喏著折回去。
魔生看著他上樓,左右環顧見無人經過,嘴裡念了一句咒,袖子裡的經筒兀自飛了出來停在木梯口。它泛出微光,一道金色雲霧便將木梯通往酒樓的接口處封住了。魔生伸手抓住慢慢飛回來經筒,往門鎖上輕輕碰觸,鎖立刻掉落在地。門後漆黑一片,他卻精準地找到火燭,點燃了。
房間裡只有一張孩子睡的小床,一隻矮凳,四方桌上有碗喝了一半的水。他伸手一摸,尚溫熱。地上散落著幾本圖畫書,一隻風箏,兩隻撥浪鼓,還有幾張用過的宣紙。他隨意撿起一張放在燭火下瞧,畫著兩個孩子在柳樹下放風箏,再仔細看看,其中一個孩子的臉上沒畫五官,怪瘮人的。
“小鬼,出來吧。”魔生淡淡地對床上叫喚。
床上睡著的孩子大約十來歲,一臉病氣分外羸弱。一縷淡黃色的煙霧從孩子身上飄起來,漸漸聚攏成一個孩子的人形,面目不清,顫巍巍地發著抖。
“你抖什麽?怕我嗎”魔生輕笑。
煙霧晃動了下算是回答。
“怕我啊?也對,我可不是什麽好人。”
“你要殺我?”煙霧中傳來稚氣的童聲。
“佛不殺生。”魔生摸摸頭髮,“我送你去極樂世界吧。”
“騙人,你才不是佛呢。你是我的同類。”童聲很生氣,“明明是同類,卻要來殺我。”
魔生歎氣:“我的確不是佛,可我也不是魔啊。對你而言,讓我幫你是唯一的機會。只有我能送你重入輪回。你的魔體已經毀了,即使依附在人類身上也只是苟延殘喘,這孩子的陽氣被你吸完後,你還得找下一個宿主。倒不如重新輪回,無論下一世是人是妖是禽是畜,總好過做個沒有形體的孤魂野鬼。”
煙霧沉默了一會兒。
魔生挨著床邊坐下:“你們曾經是朋友,你也不是故意要害他。但若你再這麽附在他身上,這孩子就活不成了。”
煙霧飄動了幾下,“……為什麽要幫我?你本該毀滅我的魂體的,這對你來說並不困難。還是說你是為了提升修行才要這麽做?”
“我還需要修行嗎?要修成什麽?仙嗎?佛嗎?”魔生伸出手,靠近那煙霧。
煙霧退開一點,遲疑了下,又停住不動。因為魔生的手掌裡傳來很舒適的溫度。
“輪回對你來說是不可企及的機會,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即是舉手之勞,就順便做一做吧,反正……我也是閑著。”
煙霧搖一搖,“我想想。”
“怎麽?舍不得這孩子。”
煙霧沉默。
“舍不得的話轉世之後就來看看他。”
煙霧轉了一圈,繞到床上的孩子身旁。
“本來是不急的,但我要趕路,所以你要快點決定。”
“你要去哪裡?”
“那地方在你們那邊也很出名的,叫做落花蹊。”
“你沒事去那裡做什麽,那個地方……不太好。”
“當然是有事啊,我要去救人。”魔生把手掌輕輕放在煙霧頂端,“準備好了嗎?還有什麽遺言?”
“……你要去救的人,跟這孩子一樣嗎?”
“一樣,也不一樣。被妖魔附身的人通常心性軟弱,這孩子被你附身是因為寂寞。那個人也很寂寞,但他似乎又很堅強。”
“比你強嗎?”
“……現在,自然不如我。將來嘛,還遠著。”魔生的手掌內發出亮光。
“唉,我想來世做人。”煙霧小聲抱怨。
魔生皺眉:“這個啊,很可惜,我幫不了你。”
掌內金光灼灼,普照一室輝煌,溫暖祥和的浮光柔軟細致地罩住煙霧,煙霧由黃轉白,漸漸與空氣融為一體。燭光昏黃,暗影閃爍,仿佛並沒有存在過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
魔生又將手掌貼於孩子額頭,他正發著高燒,喃喃低語:“小芹……再陪我玩會兒。”
細小敏感的心靈會將世間的無形之物繪畫出形狀,無垢的善良心意,不見得能容於人類的世俗判定。與魔為友,便被當成魔拘禁,究竟是魔可怕,還是人可怕呢?在人間輾轉遊歷多年,魔生由最初的震驚到現在的麻木,不知見過多少個這般類似的故事。
“孩子,我能救你肉身,卻醫不了你心病。”他抱起孩子走出屋去,燭光再微弱也好過烏黑,“於小芹你便是那燭光,於你我便是那燭光。來日方長,你要記得,且放下,且自由。”
睡夢中的孩子似有聽見,擦著眼睛哭泣起來。
掌櫃匆匆下樓,魔生揮手拂開雲霧。
“孩子沒事,你們以後可安心了。”魔生對著掌櫃淺淺笑道。
掌櫃不想事情竟如此快速地解決了,拿著鑰匙的手哆嗦起來:“真……真的嗎?”
魔生將孩子遞給他:“往後十年,孩子睡覺時也得點著燭火。切記。”
掌櫃笨拙地接過孩子,自六歲那年發病後便沒再抱過他,七年之間,孱弱的身體看著一點都沒再長大的樣子。他眼裡有淚,雙腿一顫,竟跪倒在地。
魔生挽住他:“你家孩子生性澄澈良善但優柔怯懦,想來成長之路不會平順。你既為人父,當多多關懷安慰,時時勉勵相助,”他回頭看一眼那扇鏽跡斑駁的鐵門,“再堅固的鐵門也有腐壞的一天,可人心若傷透了,便是生了鏽也打不開了。你們需好自為之。”
掌櫃面上一陣青白,下意識抱緊了孩子羸弱滾燙的身軀。
“那,我還要趕路,就此告辭了。”魔生瞧瞧退開。
“曲兒,爹,在這裡。”掌櫃的聲音細如蚊蠅。
廚娘們聞聲趕來一看,只見掌櫃抱著一個從沒見過的孩子,蹲在木梯上痛哭不止。
魔生跨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然黑透,所幸雨停了,身上的袍子乾乾爽爽散發著清新的皂香。他散開濕發,直直地走入夜色。耽擱了這麽一會兒,馬蹄聲早已消失不見。
他抓抓頭,自言自語道:“看來要跑了。”他邁開大步,腳下生風,地上的積水嘩嘩濺起,在夜色裡綻開成銀白的露花,一片一片,一路向前。
前方不遠,就是延綿三千裡山路的朝城官道,一支十人的輕騎兵隊正在這山路上扎營。下過雨的路遍布水窪,很難找到一塊平整的地坐下休息。樹木也是濕潤的,無法生火,雨停之後的風冷冽如刀,卻割不斷他們往前的行程。他們或是靠在馬腳上歇息,或是找一塊石頭坐下,又或是乾脆爬上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一邊眺望放哨,一邊啃著不比石頭軟多少的乾糧。每個人的衣服都半乾半濕,山風猛勁,透過輕便的鎧甲吹透衣衫。頭盔下的臉看不出年紀,只是每雙眼睛裡都有從容安定的神態,似乎此去並不是為了屠殺,而是為了歸家。有時候,人會把習慣了的生活當成真正的生活。
沉默是男人作戰前處理情緒和壓力的方式,他們也不例外。夜色正將山林密鎖成一座孤島,不知過去的,不知未來的,每個人都在此時此刻,不用偽裝,呈現自我的原貌。深冬的山裡,不乏饑餓的野獸,唯一能讓他們退卻的,是對火光的天然恐懼。可惜,這個夜晚濕氣太重,沒有任何可能燃燒的原料。潮濕陰冷的夜晚通常給人以恐怖的想象,自然也會激發野獸的食欲。幾隻黝黑健俏的身影於空曠的山間漸漸聚攏過來,被雨水浸濕了的枯葉和泥土掩藏著它們的足跡和氣息。帶頭的一匹狼尤為壯碩,它有雙在黑夜裡炯炯發亮的眸子,寒利,凶殘,饑餓正灼燒著它的心臟,髒腑間的狂躁猶如疼痛的煎熬。它悄悄靠近十人中最末端的一個瘦小身影,他身體有鎧甲包裹,那鐵器自然比它的牙齒堅硬,它的目標只能是脖子,務求一擊必中。
它越走越慢,屏息靜待,最好的時機。其余幾隻狼緊隨其後,一旦它撲咬成功,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協助它將那具屍體拖入夜色深處。夜風呼喚魑魅,山間野鬼遍布。月與星星都不見,山頭上只有陰鬱的霧,凝結的霜露,安靜地讓人聽見自己的心跳。
嘯亮悠長的回聲陡然響起,驚醒了幾隻烏鴉逃開,光禿的樹枝咿咿呀呀搖晃幾聲。
頭狼驚退一步,狠狠盯住聲響的來源。
潮濕的空氣在吹奏聲中摻入一絲雜音,並不影響音律本身的美妙,反而平添了幾分隨意的野性。笛聲從這個山頭回蕩到那個山頭,綿長而堅韌,亮利而清狂,可見吹笛之人深厚不俗的內力。曲調有些嗚咽,似是相思,又像鄉愁,不知是哪裡的姑娘失眠想著情郎,不知是何處的遊子低頭望見了月光。癡迷,被冷風吹醒。夜色,帶走了那幾隻矯健而危險的身軀。
憑著野獸天生的敏銳感覺,它們聽懂了那曲調中充沛豐盈的殺氣。
——必殺之氣。
夜半三更,無人私語。
笛聲跟著消失了。
狼群警覺地往山林深處走去,那是只有它們知曉的山野甬道。若有人追捕,必在密林中迷失方向。它們,只是想活下去罷了。
頭狼突然止住腳步,它發出一聲低嚎,警告後面的同伴前方或有危險。因為它從沒見過的事情發生了。
對黑夜和野獸的恐懼是人的天性,夜晚的山野從來都是它們的天下。夜晚的官道上有人行走已屬罕見,更別提在山林裡尋找上山的捷徑了。山林是獸類的領地,眼前這個愚蠢的人類是不知道嗎?孤身一人在漆黑的山間攀爬,簡直是在找死呐。
狼群嚴陣以待,準備向這個自投羅網的獵物發出致命的襲擊。和剛才那群人的殺氣不同,他的周身不僅沒有戒備,連起碼的警惕都感覺不到,只是用極快的速度,穿梭於樹林間,片刻便要來到這條羊腸小路的盡頭。他是要去官道吧,可惜了,在此之前,他會先遇上幾頭因為饑餓和首次狩獵失敗而格外焦躁的野狼。
“啊,終於趕上了。”魔生放慢腳步,“幸虧雨停了。”
狼群聽見他的聲音,不約而同後退一步。原始的恐懼再度來襲,比之前更甚。它們躬下身子,以爪刨地。
“哦,原來是狼啊。這路是你們開辟的?難怪這麽快就能通到官道。”他隔著十幾步路瞧著那幾雙狂暴的狼眼,“莫怕莫怕,我不殺生的。”他頓了頓,忽然了悟般又道,“啊,你們要吃我啊?”
狼群嚎叫一聲,響徹整片山林。 它們瞬間從四面八方跑開了去,遠遠繞開魔生。
“哎呀,小動物們還是那樣不喜歡我,怎麽辦呢?”他苦笑著繼續趕路,放輕了腳步,遠遠已經可以瞥見官道上的那一隊人馬。
他攏攏頭髮,屏息緩步,前面那些人身懷血腥殺氣頗重,就算是他也不能掉以輕心。他在心中默默催眠自己:我現在是棵樹,跟樹沒兩樣,不用呼吸,不用。
呵呵。樹啊,樹。
一隻烏鴉飛落在他肩膀上。
呵呵,樹啊。樹。
他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笑出聲來,烏鴉似乎終於發現自己停錯了地方,急急地趕緊飛走。
魔生正暗自歎息嚇走了烏鴉,忽而聽見了殺手們的對話。
“狼群似乎遇到了什麽東西。”聲音很年輕,聲音裡的肅殺之氣卻濃得像陳年老酒。
“能讓狼這麽害怕的,應該……不是人。”另一個聲音聽著很蒼老,殺氣也不明顯,他將一管竹笛揣入懷中。
“今夜很詭異,我們還是早點上路。”這聲音極其威嚴。
再沒人言語,只聽見整理行裝的動靜,繼而便響起乾脆利落的馬蹄聲。
他抖抖肩膀慢慢跟了上去,始終與前面那隊人保持著三裡遠的距離。他雖不畏懼黑夜,可是在深夜的山裡尾隨一群殺手,真的是有些寂寞的。他隻好在心裡默默背起經文。人人都在尋求佛祖的庇佑,可是,誰去庇佑佛祖呢?佛能度世人,誰來度佛呢?他這樣胡思亂想著,紅袍翻飛在夜色裡,像一朵正要盛開的花,拚盡全力爛漫在注定要凋謝的命運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