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苦寒如刀,滴水成冰。
漫天的雪,猶如無數的花瓣飄灑而下,大片大片紛揚不止,好似是從蒼穹的裂縫裡漏泄出來只為了到人間走一朝而傾盡全部氣力。原本荒蕪蒼寒的山巒孤峰,被層層疊疊地遮蓋起來,乾乾淨淨,又,寂寥若死。曉耕以為叫落花蹊的地方至少要有成片的春花,幽深的曲徑和新醅的好酒,卻不想走了三四天路途經過之處,一天比一天荒涼,天氣更是從溫潤的暖冬變成苦寒的北風。
真正的荒山野嶺窮鄉僻壤。更糟的是,彎彎曲曲的山道才要窮盡,剛剛看見平地,雪就靜靜地下了起來,刻著“落花蹊”名字的矮石墩孤零零地在雪中仰著身子,不一會兒便被雪花埋住了半截。
“公子,你這是要了我的命啊!”曉耕掀開車帷一角,對著裡面的人抱怨。原本不過是發發牢騷正欲回頭向前,卻不料裡面的人順勢掀開整幅帷帳,縱身一躍輕巧地跳落馬車,靴子沒入積雪中,瞬間浸濕了。
“哎喲。”茗兮輕喊一聲,兀自笑了起來。
千裡落花風,逐君出故土。
五年了,這裡的冬天,似乎更冷了。
在南方,惱人的是雨,要麽淅淅瀝瀝,要麽滴滴嗒嗒,粘膩又濕滑。在他心裡,棉絮般輕輕軟軟的雪花反倒十分可人,是每個失眠的深夜都要懷念起的故鄉的風景。
曉耕瑟縮著身子想,果然是北方的雪,像是要把人拆骨扒皮般地冷硬,每片雪花都好似夾藏了刀劍把人身上的溫度一片一片地削了去。
“少爺,我們到了?”
“算是吧,這雪怕是要下好幾天了。”
“啊?”曉耕捂著凍紅的腦門差點要哭出聲音來,“我的娘哎,我的好少爺,你這是刮了哪陣風的興致!”
雪積得越發厚實,很快就要沒過腳踝,走了一頓飯的功夫,遠處的荒山看上去依然很遠很遠,近處只有幾間破敗而簡陋的茅草屋,似乎隨著卷地撒雪的北風不住顫抖。
“勞煩問問,古陽君住的屋子是哪一間?”
錦衣公子輕叩一間茅屋的木門,朗聲詢問。
立刻有人開門,一個壯碩得猶如犛牛的漢子,臉上有個碗口大的凹槽,像是曾經被打中了一拳後沒能複原。
茗兮心中想,幾年沒回來,落花蹊的住戶越發彪悍起來。
壯漢打量他一番,粗聲粗氣地回答:“你是新來的嗎?這裡的屋子你隨便挑一間住下,不然跟我們家擠擠也可以。古陽君大人那裡你不能去。”
茗兮臉皮一跳,五年之前還只是古陽君,又升官了呀。他笑笑,努力放平語氣,“好漢哥,有勞你告訴我古陽君……大人的住所,我是他的朋友。聽說他最近身體不好,特地過來探望的。”
壯漢再次用可以殺人於無形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古陽君大人沒有朋友。這裡的人,都沒有朋友。”
茗兮歎口氣,“我是穆王爺。”
“你是火王爺也沒用,”壯漢說著就要關上門,“見鬼,來了個瘋子。”
“清風明月頭上忘,是非恩怨鞋底拋。”茗兮輕輕念道。
風雪迷眼,光陰停歇。
這句話是落花蹊的住戶們常常拿來自嘲的打油詩,互相勸慰各自的前塵過往。
關了一半的門停止了,雪花瞬間裹住了壯漢半邊身子。
“你說,你是穆王爺?”聲音居然有些敬畏。
“是的。”
“那個穆王爺?”
“正是那個穆王爺。”茗兮耐心等待對方不太靈活的頭腦能趕快指揮健碩的四肢做出正確的行動。
門猛地再次被打開,壯漢撲通一聲跪倒在茗兮跟前。
錦衣公子挑了挑眉,正確的行動就那麽困難嗎?他伸手扶住壯漢,“好漢莫要折煞小弟,快快請起。”
壯漢雙手抱拳道:“多虧穆王爺救濟的藥材,我家孩子才能活下來。如此大恩,莫說跪,我還要磕頭呐。”說罷,不等茗兮答話便自顧自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所幸積雪厚重,不然他這架勢勢必要把額頭磕破不可。
茗兮一生還未受人如此大禮,感動之余有些膽怯起來。
“好漢言重,落花蹊乃是我的舊居,我不過是幫人幫己,你無須放在心上,”他扶起壯漢,“沒有落花蹊,就沒有今日的我,烏鴉尚且反哺,何況我成日混吃等死,除了錢財不缺,也沒什麽中用的地方了,略送些用得上的東西實在算不得什麽。”
壯漢站起身再次躬身作揖,“在下和妻兒被仇人追殺,剛在此地住了一年,對穆王爺的事情不是很了解,故而剛才沒有馬上認出來。”
“無妨。我不知你們現下如此……尊敬古陽君……大人,以前仿佛不會阻止外人去尋他。”茗兮吩咐曉耕去安頓馬車。他隨壯漢進屋,屋內僅一桌,一床,兩把椅子,空空如許。裡屋似乎有婦人在哄孩子吃飯。
茗兮頓感饑餓,這些天沒好好吃過飯,可即使如此,他也知道,這家人的飯食恐怕連他路上吃的乾糧都不如。
落花蹊氣候奇異,只有三個季節且沒有固定的順序時長,有時候半年冬天,有時候又一年酷暑,分不清是春天還是秋天的過渡季節往往半個月就結束了。且終年少雨,植被不生,荒山曠野,悲涼死寂。住戶們以往要把冬日積雪存積起來應對乾旱的夏季,自從古陽來了之後,人們可以取用泉水,生活大大改善。糧食不足尚可忍耐,沒有水,可是要死人的。所以,古陽從古陽變成了古陽君,又從古陽君變成了古陽君大人。他好奇,再過幾年,這稱呼還要怎麽變呢?可轉念一想,古陽君大人也許不可能再有幾年了。
“不瞞穆王爺,古陽君大人這幾個月來不怎麽見人,身體越來越差,這個月連泉水都不能去取了,我們都為以後的日子發愁。你是知道的,我們這裡是沒有大夫願意過來看病的。”壯漢拉住他,“你可有帶大夫來?”
茗兮拍拍他的肩膀,“他的病我知道,大夫來也沒用。我先去瞧瞧他再說。你帶個路吧。”
壯漢依言帶路,茗兮讓曉耕在壯漢家裡歇息,自己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找去古陽的屋子。
邊走邊看,落花蹊的住戶這幾年多了些,小茅屋增加了好幾間。每當有新住戶進來,如果氣候適宜,大夥兒會幫忙一起蓋新屋,說是新屋,也不過是從荒山上撿些枯草,去落花蹊外臨近的村子摸黑偷著砍些木材。落花蹊的人,沒有村民願意搭理,巴不得整個落花蹊全死乾淨了才大快人心。實在被逼急了,只能去村裡偷些吃的用的,又因為這樣,落花蹊的人更為世人防備唾棄。
古陽的小屋最靠近溫泉,四周也被雪覆蓋著,白白的霧氣繚繞在隱約的綠色樹林間。溫泉林外三裡內會長出些果蔬糧豆,雖只是小小一片,卻是落花蹊所有人的食物來源。進入落花蹊,沒有規矩限制,想來的都可以來,想走的也隨時可以離開。只有一條鐵律:溫泉林邊的菜地不可擅自取食,需大家公平分配。說來奇怪,溫泉邊一代似乎有明顯的四季轉換,連刮的風,下的雨雪都與其他地方不同,像是被法術圍起來的一個小天地,自有它的時節氣候,並不受到落花蹊惡劣天氣的影響。說是最靠近,古陽的屋子也距離菜地有二三十丈遠,瓜田李下,誰都要避嫌。古陽已經是靠這片唯一有生氣的土地最近的人,因為只有他才可以穿過菜地,樹林,真正接近溫泉,取用溫暖乾淨的泉水。其他人,跨過菜地便會身體不適,最多只能上百十步再不停下就會呼吸困難了。就算修習武藝的高手,也僅能走入樹林三尺內,再接近就會像中毒一樣昏厥過去,少說要躺上十天半月才能下地行走。而古陽,打水入桶,自在來回,輕松如常。於是,他一天要往返溫泉多次,為住戶們挨個兒打取用水。雖說雪可化水使用,但夏日蒸發損失尤多且落花蹊木材不多,幾乎都用來煮飯,能有現成的熱水自然方便許多。所以,古陽是古陽君,是古陽君大人,住戶們的用水,全仰賴於他,自從他來到落花蹊,落花蹊就再沒有因為乾旱而死去的人了。
雪將整個屋子包裹住,看不清木牆上錯落有致的小洞。茅草屋頂披著厚厚積雪,銀妝高潔齊整,卻掩不住顯而易見的荒寂與破敗。
窗格裡有淡淡的光,下雪的日子,早點掌燈。即便是微弱的燭火也能給孤身的冷清添上幾縷溫度。可燈油也是奢侈,若不是已不顧日後,屋裡的人斷然不會如此浪費。
茗兮拱手向壯漢作揖,壯漢猶豫片刻,終是沒有跟他一起進去。外表粗獷不代表內心不細致。壯漢或許已經猜到,穆王爺在大雪天趕來落花蹊見古陽,隨身卻沒帶大夫藥材,就肯定不是來為古陽治病的。落花蹊的住戶間流傳著不少古陽與穆小王爺的傳聞,兩人的關系非比尋常。此刻他不為古陽求醫問藥只能說明他早對古陽的病了然於心,他是來和古陽見最後一面的。
落花蹊的住戶有種天然的默契,對彼此的過往從不好奇,人來人走,生死由天,即便是死別,也不過是各自在心裡輕輕歎息一聲。緣起緣滅不由人。想明白了,也就不悲傷,不強求,如雪落雪停,風起風止,一切,隨遇而安。
看一眼壯漢犛牛般的身形走入漫天雪花中,茗兮摸摸自己的臉,拉出一個微笑,轉身推門。
屋裡和外面一樣冷,一床一桌一椅,燈苗隨著開門而入的狂風急劇抖動,本就稀微的光,越發淡薄起來。桌上有本翻開的書,床上散落著些白紙,沒有躺人。他關上門,走向窗邊的藤椅。天氣這麽冷,要藤椅做什麽?藤椅上鋪著零星幾塊獸皮拚成的墊子,半躺著的人合著眼打盹。他身上的棉被蓋了兩條,茗兮認出其中一條是五年前他用的那條。棉絮已經從布頭的破洞裡露出好幾簇,因為年久陳舊而發黑。從前他跟古陽睡在一張床上,冬天裡兩人擁抱著互相取暖。落花蹊的冬天,冷得讓人膽寒。棉被永遠短缺,他們曾經不止一次跟其他住戶一起去偷附近村民曬在屋外的被子。
他掖緊被角,難過地發現躺著的人的樣貌比他預估的還要糟糕。記憶中寡淡乾淨的臉頰深深凹陷進去,臉色灰黃像焦土,額頭上泛出青黑色的光暈。他的眼睛動了動,眼皮掀開,茗兮呼出一口氣,幸好那雙眼睛還是閃著神采,一如相遇那個晚上的星火煙花。
“你來了?”磨刀般的沙啞嗓音裡有深深的欣喜,淡淡的歉意。
“是啊,我來了。我要是再不來,你是不是就這麽死了?”他眼裡瑩光微現,嘴角含笑。
“差不多了吧。”古陽握一握茗兮的手,冰一樣的觸感凍得茗兮全身顫抖。
“我本來打算給你寫封信,既然你來了,我就當面說了。”
“遺言?”
“我知道你一直想追查當年是誰陷害穆王府的,但你又怕查到了會讓自己陷入要不要報仇的抉擇中,所以一直躊躇不前混沌度日。我現在告訴你答案,不是要你去做選擇,是希望以後你放開自己去活。躲過天下人,躲過皇帝的猜忌,你躲不過自己的心。”
茗兮不答話。古陽認為有必要說,認為他一定要知道,是因為他不是當事人,所以言知之易。而他,卻是行之難。但他今日不得不聽,這是古陽的遺言。
“是我的母親陷害了穆王府,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的,但我知道是她。”古陽看著茗兮的眼睛說道。
好像是雪花飄落在地上的聲響落入耳裡,茗兮突然覺得天與地,光與影,都消失不見了。
“……嫦娥公主?為什麽?”茗兮聽見自己麻木的聲音,“她為什麽要害死她的血親?她是我的……”
古陽苦笑,眼裡有種悲寂的哀怨:“或許,是因為她的家人先殺死了那個曾經叫穆遠輕的少女。”
茗兮從模糊的記憶裡費力搜尋那一段記憶,有關嫦娥公主的記憶。因為年歲差距太多,嫦娥公主入宮的時候他根本還未出生。待他懂事後知道家族裡有位被皇帝封為公主的同父異母的姐姐時,嫦娥公主已經和親去了草原,他從來見過這位姐姐。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小時候的他覺得不應該封賜這樣一個不吉利的封號,後來才懂得這個封號其實非常妥貼,為了和親而封的公主,無論多麽尊貴也終究是整個家族應該懺悔的羞恥。靠一個女人得來的家族榮耀到頭來也不過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罷了。
穆茗兮的父親妻妾十人,卻隻生育了茗兮一個男丁,其余都是女兒。穆王爺本就不重視女兒,加之數量太多更是十分厭煩。有日忽見年紀稍長的兩個女兒不滿十歲已然出落得格外美麗時,突然發現了其中關竅。女兒嘛,總要嫁人的,靠不到女兒就靠女婿咯。於是,他開始帶著女兒四處走動,猶如貴重商品隨身攜帶。本來女子未出閣時不該拋頭露面有失教養,可穆王爺本人風流成性舉朝皆知,故而大家也就看看笑話私下議論一番。皇天不負有心人,穆王爺的舉動引來了皇帝的注意,很快下旨把穆二小姐收為養女接入皇宮教養。當朝皇帝子嗣不少,但膝下只有兩位公主且都已出嫁,所以朝城上下以為皇帝是給穆王爺臉面,也給自己招個女兒承歡眼前。當時穆二小姐剛滿十歲,姿容初顯秀麗無匹,性子又比穆大小姐乖巧些,入宮後很受皇帝喜愛。接入宮中第二年,皇帝便下旨,將穆二小姐下嫁於蠻族部落做王妃,封號嫦娥公主。自此,再無人記得穆二小姐的閨名,史冊上只有和親的嫦娥公主。十二歲的嫦娥公主帶著浩浩蕩蕩百輛馬車從朝城離開,歷經一個月終於到達蠻族的領土。車隊達到的時候,正值草原早來的冬天,萬物盡藏,天地封閉,牛羊在寒風霜雪中嗷嗷叫嚷。部落大王騎著一匹馬,身形壯碩如一座山。嫦娥公主走下馬車,霜雪立刻浸濕了她的禮服。豔紅的嫁衣,黃金的頭飾,在風雪中都不值一提。大王沒有下馬,隻手拎起公主扔到馬背上,策馬緩行回到大帳中。
身後的車隊遙遙地打鼓慶祝這盛大的吉日。
次年盛夏,嫦娥公主生下一個男孩,同一天在部落的戰亂中她的丈夫被兄弟們殺死,這些兄弟們爭著要搶這個來自朝城的絕世美女。
“我母親是朝城歷史上唯一一位非嫡出而下嫁給蠻族部落的公主。”古陽閉上雙眼。
“當年的事你都還記得嗎?”
“那麽久遠,那麽多事,你指哪一件?”古陽輕輕笑了起來。
茗兮略略沉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古陽那張籠罩在黑暗之下的臉龐。
“你……從那裡逃出來的事情?”
“逃?你認為那是逃嗎?”古陽頭往後靠在椅背上,半閉起眼睛。“我怎麽可能逃得出母親的掌控。”
茗兮默默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冷冷的好似裹了霜凍,順著喉嚨喝下,就仿佛嘗到了落花蹊冬天的味道。
“據說,落花蹊曾經是個很美的地方。”他說起了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
古陽卻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真正見過的人早沒了,只在隱秘的傳說中可以窺見一二。都說這裡,曾經是個落花千裡風香滿路的地方。”
“你那時候沒有死,十年後你就不能也不死嗎?你死了,這裡的人怎麽辦?”
古陽再一次閉上眼睛,深沉得猶如歎息般說:“茗兮,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母親在懷了我之後便嘗試了各種方法殺死我,漫長的十個月裡,她偷偷喝了很多藥,試過很多法子,但就是沒能流產。所以她一直認為我是個帶著詛咒出生的孩子。後來的十幾年,她之所以又想讓我活著,只是為了獲得我父親諸多舊部下的支持來推翻他兄弟的權位。我十五歲那年,她終於如願以償恢復了身份嫁於新王,我的存在再次成為她的障礙。於是她想到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法,既能保住她的地位,又能讓新王一派的勢力得享心安。”
“茗兮,你知道嗎,落花蹊的冬天根本不算冷。我十五歲那年的冬天,冷得,就像地獄。”
茗兮感到喉間湧起一絲血腥味。古陽從沒跟他仔細講過這件事,那個剛被擁立為儲又在同一天被綁上祭壇的少年,風雪撕裂著他身上華貴的大氅,毛皮翻飛,猶如血液四散奔流。
“那天母親跟我說,祭天是一種榮耀,可以撫慰這片草原上所有冤魂野鬼悲怒的靈魂。然後我問她,那我的靈魂由誰來撫慰?”
古陽望向窗外,好像是透過窗紙看見了無邊無盡的雪花。
“綁了一天一夜我依然活著,我醒來的時候母親說她祈求上天不要帶走我,上天寬恕了她,沒有帶走我。但她得另想一個法子讓我們兩個都能好好活著。所以,我走了。”
沉默像一隻鬼魅,悄無聲息地來回踱步。看不見,卻比看見還要煎熬心靈。
良久之後,屋裡的燈油燃盡了,撲哧一聲結束了它苦苦掙扎的一生。
天光已經完全黯淡,生命的倒數埋入了黑暗中。古陽聽見身旁的年輕人輕輕的歎息。
“古陽,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真是個命不該絕的人?誰能在那樣的風雪中存活下來呢?”
“我不知道。”
“你又怎麽知道是嫦娥公主陷害我們全家呢?”
“我離開草原的那一天,母親跟我說,不要去找穆王府的任何人,不要試圖尋求他們的幫助,他們很快就自身難保了。她希望我找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隱居起來,這樣才是對我們兩個最好的。”
“但是,你卻還是一路找去了我家,還帶我一起來了落花蹊。”茗兮不可思議的眨眨眼睛,“古陽,你真固執。血緣一直是你不能舍棄的東西。”
“血緣嗎?”古陽閉上眼睛,“誰不是?不然一個小乞丐為何食不果腹卻還要不避寒風獨自枯坐在破敗荒廢的穆王爺府門前呢?”
茗兮默然。
也對,血緣是難以割舍的。唯有血緣,才讓我們知曉自己從何而來,唯有知道從何處來,方能決定要往哪裡去。
可光憑血緣,真的就是從何而來的答案了嗎?落花蹊裡那麽多曾經的英雄豪傑,官宦顯達,名門之後,他們哪一個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哪一個沒有享受過榮耀與尊貴。可如今,又怎樣?進入落花蹊便是拋卻了前塵,忘記了過去,但和遁入空門的人並不相同。佛祖普度眾生出家人也多少受到世人尊敬,而落花蹊的人,比街邊的野狗,還不如。哪怕是佛祖眼裡平等的眾生,也不會包括落花蹊的住戶。他們,是被人朝驅逐的人,是萬裡妖域無邊仙山詭秘魔都都不肯接納的人,是遺世獨立中被所有人舍棄的一群亡魂。
兩人都沒再說話,古陽力竭,早早躺倒在床。
十年來,他一直知道是他母親害死了穆王府上下所有人,但他什麽都沒說。
茗兮知道自己絲毫不能怪他,無法怪他,因為害死他全家的人也想害死古陽。連自己的孩子都殺,還有什麽人殺不了?嫦娥公主對穆家的恨,大約是把那二百零一具屍身挖出來鞭屍凌遲焚燒都不足以發泄窮盡的了。
茗兮斜倚床邊,凝望著古陽瘦得像刀刻出來的臉,等待死亡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呢?
荒山曠野間靜寂無聲,茗兮心中一動,忽覺得胸口喘息難耐。他悄悄推門出去,原來,呼嘯一天的雪忽地止住了。夜色清冷,風不大,寒意卻如針尖,在身體各處找尋空隙想要狠狠扎上一扎。
雪積到膝蓋處,茗兮的鞋襪立刻被凍結起來,硬邦邦地像戴上了兩隻刑具。他似乎是感覺不到腿腳的麻痹,越走越快,整個身子都被夜色和冰雪打包成一根硬棍。終於凍僵的腳再不肯配合主人的任性,他踉蹌一晃直挺挺地栽倒在柔軟而沒有溫度的積雪上。雪埋住他大半身子,眼淚未及流出已在眼眶裡凍成冰點。
上天總是這般無情,他與古陽都是死裡逃生的人,自是明白生不如死的感覺。但畢竟,活著總比死了強,不是麽。難道就真的沒有什麽可以和天地去爭奪一線生機嗎?
夜漫長,如同穆府滅門的那個晚上。六歲的他被乳娘抱著從秘道逃出時,身後火光衝天,只聽得見兵器撞擊的聲響,不聞一聲慘叫或者哭泣。娘是知書達禮溫文典雅的大家閨秀,因著政治利益被安排嫁於穆王爺,位居一位王妃,三位側妃,五位夫人之下,毫無地位身份可言。但記憶中的娘總是淺淺地笑著淡淡地安然過著她冰冷的日子,容色秀麗的臉上找不見一絲一毫的妒怨和憂傷。穆王爺對她雖不見多寵愛但還算周顧,她過門兩年便誕育了唯一的穆府男丁,這才在府裡不至於過多受人欺凌。娘把他交給乳娘時說:“兮兒,娘這一生無悲無喜無憂無懼,隻盼你活得開心快意。你要記得,你是大朝王爺的兒子,身份尊貴,他日就算不能光宗耀祖也必不能有邪念做歹事,總要長成個錚錚男兒才好。”他當時才六歲,聽不懂娘的話,卻知道這是娘的遺願。穆府上下兩百零一條人命,皆在火光中銷聲匿跡。穆王爺當天有吩咐,穆家的人,殺不聞聲,死不流淚。故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呼救、逃跑,更沒人哭泣。這鐵一般的肅穆,狀若慷慨的就義,兩百零一條人的命換取了他和乳娘半個時辰逃命的時間。乳娘燒掉秘道出入口,帶著他躲入妖域兩年,等穆家滅門之事逐漸為人淡忘時,送他回朝城,死在回來那年的除夕夜。臨終時,她口眼不閉,緊緊抓住他的手。從此,朝城最繁華的街市上多了一個面目不清的小乞丐,常常在半夜徘徊在早已破敗的穆王府門口。那雙比夜空還閃亮的眼睛裡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縷淡淡寒風。兩年後,也是除夕,他在王府門口遇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那少年說,你千萬別這麽早死,或許過不多久穆王府就會被平反了。小乞丐默默看著他,緊緊握住手裡的一截刀刃。
“我身上的盤纏不多,但省著點用應該也能捱上個把月。出朝城千裡,有片荒山是任何無家可歸之人都可以住下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世間最難熬的莫過於沒有期限的等待,我倆做個伴日子過起來也容易些。”
小乞丐看著少年寡淡的眼眸,忽地想起了娘親。
“我叫古陽,若論輩分,我要叫你一聲叔叔。”
“你到底是誰?”小乞丐有些迷惑。這個少年身上,有種讓人愉悅的安靜的氣息,仿佛燦爛暖陽中的春花飄舞,又若烈日當頭時的成片樹蔭,朦朦朧朧間,心就平和安詳了下來。
“聽說過嫦娥公主嗎?她是我的母親。”寒風中,少年的臉猶如鬼魅。
小乞丐點點頭,他慢慢站起來,幼小的身體因為經年缺衣少食而分外虛弱。
少年上前扶住他的肩,兩個人緩緩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街上,煙花璀璨。人世,熱鬧非凡。
正是除夕夜宴團圓美滿,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許願禱告,望來年風調雨順心想事成財源廣進。
上窮碧落下黃泉,處處歌舞升平吉祥安泰。
卻沒有地方容得下兩個小小少年。
遠方有的,也不過只是一座城池,和現在身處的這個並沒有太大不同,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來的好些,寒冬裡至少有人分享體溫,不至於凍死街頭無人知曉。
“古陽,真的會有那一天嗎?”小乞丐問。
“會的,總會有那麽一天的。”少年聲音蒼蒼,結實而有力量。
“你不要叫我叔叔,我叫茗兮。”
少年笑笑,輕輕撫摸小乞丐的頭。
風雪不會挑日子,寒冬總是長得望不到盡頭,心如死灰的等待,一等,就是五年。終於等到山花漫漫,朝野改換,新帝即位後頒布第一道詔令:穆王府九年冤案陳雪,尋找流落在外的穆家庶出小王爺,世襲封號,入朝厚遇。次年,新帝改年號齊祥。就這樣,齊祥元年春,杏花初舞柳葉新裁,朝城皇城門口迎來一個少年,眉眼深深自帶三分笑意,粗布衣衫遮不住玲瓏品性堂堂貴氣。
他拿出那截刀刃,指著刃上的鋼印開口道:“我是穆王爺的兒子,煩請通報。”
時年,穆王府重修院落,更舊替新。朝城上下都知道,當年這位新帝被冊封太子一事是穆王爺大力促成的。主事官員絲毫不敢懈怠,勤勉持躬,朝夕監工,不出三月,穆王府已經改頭換面氣象一新。
人情關系錯綜複雜,猶如蛛網防不甚防。成於斯,也敗於斯,沒什麽值得驚喜的。他恭恭敬敬接受了皇帝給予的封賞,並承諾余生都會安分守己地做個清閑王爺,力求妻妾成群兒孫滿堂為穆王府開枝散葉添香續火。皇帝很滿意地拍拍他肩膀,讓他靜心休養,身子骨實在太瘦了,等過幾年定當為他主持婚配,叫他不用操心。這天是皇家的天,這地,也是皇家的地。命,當然也是能給也能奪,能救也能殺。少年的心早已波瀾不驚。
時光慢悠悠地走,他無悲無喜地在王府裡靜悄悄地過日子。
他似乎明白了娘當年的感受。
未來既已注定,掙扎又有何用?不如隨波逐流來的逍遙省力。
只有一件事,是他心頭刺,叫他心痛又叫他清醒。這世上,他還有個親人,那個大他幾歲的侄子,唯一的血親,卻只能活到二十五歲而已。於是,幾年來,朝城都知道,穆王爺因為幼年失孤流落民間多年,性格有些怪異,即使恢復了身份,也總愛到處搜集些民間的稗官野史奇聞異錄,尤其喜歡神鬼傳說妖魔之言。甚至有謠傳,說穆王爺的庶子早就死在民間,回來的這個是妖怪附身的假貨。皇帝聽聞,哈哈大笑,連聲道:“無妨無妨,人朝、妖域、仙山、魔都之間向來涇渭分明彼此謙讓,要是妖怪喜歡做王爺,朕讓它做就是了,小事一樁。”於是,茗兮依舊做著到處搜集各種志怪鬼談的事,閑來編了幾本小冊給皇帝解悶。皇帝倒也十分滿意,著人專門給茗兮使喚,專門搜集編寫鬼怪趣事冊。有事做,就不會有妄念,只要穆家這個唯一的後人不要想著報仇不要想著了解任何滅門的真相,乖乖做個賦閑的王爺逍遙一生,皇帝才不介意他做什麽荒唐不羈的鬼怪小說杜撰人呢。
思緒頓住,像堅冰銳利,又像荒野枯草,直叫人心底無望一片死寂。
茗兮感到身體已經凍僵,手指腳趾失去知覺。神志恍惚中,仿佛聽到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那足音柔軟輕盈如雪花拂地,氣息中有縷淡淡香氣幽幽淺淺。
“死人嗎?”聲音平靜毫無起伏,嗓音冷利,像是刀刃劃過劍鞘,“這天氣通常是不是都要堆個雪人呢?”
女子似乎是自言自語,一板一眼的語調好像是癡傻之人說話的方式。
茗兮翻身坐起來,臉頰一跳一跳地疼。
“萬古不過青天,千秋往事隨風。匆匆流年,都負了花紅。心有意,情卻空,紅塵慣看生死,付與夢裡明滅。”
寒風陣陣,月光冷峭,世界靜謐地像凍住的河流。在這個大雪稍停的半夜,茗兮原本疼痛徹骨的心情被眼前這幅奇異的情景所挑動,震驚而訝異。
女子隨口吟唱著不知出處的詞曲,聽不出任何語調看不清表情,有點像和尚念的經,又不若那般出塵的空靈與秘滅。淡淡的,有些傷感,又深深的,有些感動。那身影窈窕細致,看不清顏色的曲裾長裙拖垂於地足有三尺,真不知踏到哪一步會不慎被絆倒。她正試圖把積雪攏在一起摞高,看上去像是第一次堆動作十分笨拙。茗兮看不清她的臉,只見一頭濃密長發在細腰間來回晃動,月光柔和地撫摸這麗影,十二分的寂寞與蕭條。
“姑娘從哪裡來?”茗兮確信這女子不是落花蹊中的住戶,對於落花蹊來說,她委實太過鮮豔。
姑娘回頭看他一眼,茗兮感到臉上有寒冰擦過。
“你沒死嗎?那幫容平堆雪人好不好?容平不會。”
姑娘將一縷頭髮攏到耳後,“如果你幫容平,容平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
“就是,那個啊,”姑娘似努力尋找著可以清晰表達意思的語句,“你身邊有人要死了,對不對?”
茗兮心頭一驚,掙扎著站起來,“你是什麽人?”
“什麽人?”姑娘想想,丟下一塊雪團,轉身面對茗兮,“容平不是人。”她似乎牽動嘴角想做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可惜她的臉始終像石膏一樣連個褶皺都擠不出來。
“……不是人?”茗兮笑,“不是人難道是鬼?”
風過耳,茗兮下意識後退一步,姑娘卻已經站到他眼前,地上的積雪被風卷起,像是灘爛泥般重重打在他的小腿上。
“你!”茗兮心道:真是遇見鬼了嗎?
他依舊看不清她的臉,隻覺寂謐的夜色裡仿佛響起此起彼伏的咆哮聲,低低地回蕩在荒山之間。仿佛有什麽野獸結群而來,積雪微微抖動起來。
落花蹊沒有野獸,因為食物匱乏,任何能吃的活物進來,都會變成住戶們的加餐。
姑娘定定地看著他的臉,冰冷的手掌搭上他頸側,茗兮不會武功,即使會,他想,若真是女鬼,也跑不掉吧。
“你是人,娘說人都很壞的要小心。可娘也叫我不要殺人。”她似乎用力在他胸口聞了聞,“你的味道倒是好聞,可惜命不怎麽好。你周圍死過很多人對不對?又有一個快要死了。”她放開他,慢慢轉身,對著夜色中的荒山喃喃自語,“寶寶們都去睡吧,容平沒事,這個人不是壞人。”
咆哮聲頓時停了,地面也平穩下來。
茗兮腦中靈光一現,因為古陽的關系,他翻閱過不少志怪傳說,上古至今,各種神怪、妖仙、鬼魔相關的書籍雜文,能找到的他都讀了。一個猜想從腦子裡蹦跳出來,歡歡喜喜走到嘴邊:“你是傀子?”
姑娘停下腳步,明顯怔住了,窮鄉僻壤的荒野裡,區區一個人類居然認得出她。她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又或者只是發呆了一會兒。
“娘說不可以被別人知道身份,你好聰明。看來容平要走了。”說是要走,她也不急,垂地的裙擺幾乎看不出移動的痕跡。
茗兮追上幾步道:“別走。”
姑娘躊躇了,她雙手環抱胸前,像是冷了。
茗兮繼續柔聲道,那音調簡直讓他為自己感到羞恥:“別急著走,這麽晚了不如留下住一晚。”
“容平不想留下。”嘴上這麽說著,姑娘的手抓住衣角顯然在做非常艱難的掙扎。
“不要緊啊,你可以慢慢想,我等著。”茗兮道,“不過外頭太冷了,再不進屋我可真要變成死屍了。你要不要也一起來?雖然你不怕冷,但一個人總是有點寂寞。我們去屋裡,說說話好啦。”
“……說話。對,容平需要說話。你是好人,不會把容平拿去賣掉的對嗎?”
“不會,你的身價是挺高的,可我偏偏什麽都缺,就是不缺錢。”茗兮笑著轉身,“今晚的月光真美,我們來個酌酒相親,豈不風雅?”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你也覺得寂寞嗎?娘說人都很怕寂寞,容平不怕,容平有寶寶們。”她跟著茗兮緩緩地走,嘴裡小聲咕噥著。
“哈,是了,人最怕寂寞,你娘說得很對。”
溫度不停下降。子時當頭,萬物藏匿。山風如火,悲涼如夢。
爐上燙著酒,落花蹊當然沒有酒,是茗兮隨身帶來的,本來想著要和古陽再喝上一杯。炭火烤著腳,落花蹊自然也沒有炭,也是茗兮隨身帶來的。茗兮慶幸自己帶足了物件,曉耕顯然好好張羅了一番。燭光明亮地有些刺眼,他這才看清楚對面姑娘的臉。該怎麽說呢,很美很美的臉,只是呆若木雞,還隱隱的有些癡傻相。破敗的小屋四處漏風,或許是因為酒香,或許是因為屋裡坐著的兩個人容色太過娟秀,竟讓這小屋醞釀出一番典雅的光景來。
曉耕已經在裡屋睡著,薄薄一層布簾子遮不住少年如雷的鼾聲。趕路許久,他乏得緊。“公子……還沒到麽……好冷啊……”夢中的囈語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酒入愁腸愁更愁。’”容平低聲念叨,抿一口酒,皺著眉搖頭。“娘說酒後亂性,人卻愛喝,我吃著覺得味道一點都不好啊。”
“姑娘還小,再過個十年八年,方知其中滋味。”茗兮看她道,“容平姑娘是碰巧路過此地嗎?”心裡知道不可能,大雪紛飛,沒有人會碰巧路過落花蹊,更沒有人會想要路過落花蹊。
“不是,容平來這裡找溫泉,聽說那個溫泉很神奇。”她舔舔嘴唇,“你餓不餓,容平有吃的。”她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
茗兮順著她的動作定睛細看,原來她腰上足足掛了三個荷包。分辨不出材質,給他看的那只是綠色,另有一隻玉色,一隻紅色。
“你的寶貝可不少。”茗兮看著她從荷包裡掏出一盤糕點,一碟果子,一壺茶水。
容平答:“娘說,出門在外,有備無患。”
“你娘……還在嗎?”
容平一怔,“當然在。”
“那為什麽要離家?外面很危險啊。”傀子是人、妖、仙三者共同的對立面,沒有誰會願意和傀子搭上關系。雖說論天賦,傀子可以任意碾壓各類靈妖仙道,加上隨從眾多,說來是無所畏懼的。但他們天生有致命傷,孤身一人在外著實危險。
容平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要長大就不能怕吃苦,也不能怕危險。”
“想長大啊?”茗兮看看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微微顫抖,他心裡道:這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你知不知道有什麽法子可以救我朋友?”
“要死的那個?”容平咬咬嘴唇,“這是天機,容平只能告訴你秘密,不能泄露天機。”
“那就說秘密,不說天機。”
容平猶豫了一會兒,她下意識地摸摸身上三個荷包,自言自語道:“人的陽壽是有定數的,到了該死的時候卻不死,天下會大亂。所以一個人如果要續命,就得有人折壽把自己的命分給他才行。”
“這我知道,但是就我所知這也不是什麽秘密,況且分命一定要血親才行。”
“傳聞中是說要血親,例如父母子女,但其實沒有血緣關系也能分命,這個就是秘密了。”容平噘起嘴,搖頭晃腦道,“鬼差們都知道,容平也知道,妖怪神仙都知道,只有人不知道。真可憐。”
茗兮握緊拳頭,“真的嗎?這麽說我可以救我朋友?”
容平點頭,“其實也不算是救,你把你的命分給他一半,他還是活不到人的正常壽命。而你自己也會短命,其實鬼差們不讓你們知道這個法子也是為了你們好。”
“即是如此,有為什麽會有血親可以分命的說法呢?”
“那是為了……方便。”
“你說……什麽?”茗兮挑高了眉,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唉,”容平眨眨眼睛,“閻王伯伯是好人,不想人世間太多傷心人。於是就放風說血親可以續命算是給你們一線希望。鬼差們常年在人間各處奔波收命忙得要死,每次回地府都累得隻想睡覺,好多鬼差哥哥都沒時間娶媳婦。所以閻王伯伯規定血親分命,一般血親住得臨近,將來收命時就不用來回找人了,兩個人一塊兒斷氣,鬼差們辦事省力些。”
茗兮愣住,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鬼差娶不娶媳婦兒關他什麽事。
“你要想清楚,一旦分了命給你朋友,你就不是人了。”容平頓了頓,“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要是你以後後悔了怎麽辦?這就是容平的罪孽了。”
茗兮站起來,“你出門多久了?”
容平想了想,“三年。”
“這三年間,可有遇到過什麽放不下的人或事嗎?”
容平想也沒想就搖頭,“人很奸詐,人情世故太煩,太多事情好沒道理。”
“這就是了,你看人間不是什麽極樂世界,活太久也沒什麽意思。何況我也不知道我的壽命有多長,搞不好也不能幫他活多久。”
容平打斷他,“你的壽命會變。”
茗兮眨眼,人的壽命是有定數的。這話剛才是誰說的來著。
“人的壽命是有定數的,但這定數卻不是從出生起就定好的。閻王伯伯每年都會檢查活人的壽命,有些人的壽命會根據他這一年裡積的德或造的孽做增減。當然,還要參考很多其他方面,那些太複雜容平不懂,但肯定是每年都有變動的。只不過,再怎麽增加壽命也不會超過人壽命的極限。要是超過了,就只能安排他升仙或者……”容平停頓一下,“不好的不說。所以說你的命分了一半,如果你繼續積德,積德積的多了,閻王伯伯是會給你添壽的。如果你一直不停積德,有可能就能和正常人活到差不多的歲數。閻王伯伯也不喜歡太多人早死,安排轉世是很麻煩的事情,出了錯是會被罰俸祿的。閻王伯伯會讓能活得久的人盡量活得久些,而惡人下了地府一般都要在十八層地獄裡服役很多年後才能安排轉世。所以閻王伯伯喜歡收惡人,反正活計少俸祿不會少。”容平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停下來抿了一口茶水潤潤喉嚨,沒有注意到茗兮那張快要抽筋的臉。
“你……跟閻王很熟嗎?”他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畢竟命短命長人家說了算。
“熟啊,我伯伯啊。”
茗兮有奇怪的預感,“你娘是誰?”
“我娘?說了你也不知道。娘不讓容平對別人說,容平不說。人因為怕死把地府仙官們的樣貌都歪曲了,其實閻王伯伯很漂亮,娘也很漂亮一點都不老。鬼差哥哥姐姐都是美人。大家都很和氣,很好相處的。他們都對容平很好,從來都沒有看不起容平的出身。”說著說著,容平似乎是想家了,突然沉默了。
茗兮咳嗽一聲,這晚上的刺激有點大了。不僅撿到一個寶貝疙瘩,這寶貝疙瘩看來還是閻羅王的親戚,看來古陽命大福大,不會這麽快死了。
“我想問問分命要怎麽做呢?相關的傳聞是很多, 但完全沒有人知道要怎麽做才能完成這個過程。”茗兮挨近容平坐下。
“……這個容平不知道。時候到了,鬼差們會安排。”容平打了個哈欠,“容平困了睡了,公子請自便。”說完倒頭要趴下。
茗兮連忙接住她腦袋,追問道:“什麽時候?”
“……時候?大限的時候啊,你朋友要死的時候鬼差會來接人,你見到他們……自己問他們……”容平推開他的手,腦袋輕輕擱在桌面上,瞬間沒了動靜。
“……”
茗兮瞪著姑娘僵硬的背,不知道該想些什麽才算應景。
傀子為仙與妖的後代,生而難養,罕見長成者。天賦神力,智慧晚開。妖獸仙禽,隨意驅使。法力無界,道能無量。神明懼之,賜名“傀”,寓意不正不實眾生回避。
黑市上傀子售價頗高,傳說,妖或者仙若吃了傀子可功力劇增,勝過千年道行。當然,傳說只是傳說,不僅因為傀子本就稀有,更是因為傀子通常活不到成年。
茗兮只是個人,容平對他來說,只是個碰巧路過的背景很大的女孩子。只希望借著她的關系,找到讓古陽活下去的辦法。妖也好,仙也罷,對於他這樣的凡人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雲端高塔。
月光寂寂,夜風蕭蕭。荒野的山,無邊無際。
茗兮再次推門出去,走到古陽的門口又停下,他有些害怕看見那張枯瘦塌陷的臉。
荒山無語,蒼穹無言。
雪,又開始下起來,飄若柳絮,不像之前那般蠻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