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大教堂,是信徒們捐贈建造的。對於大人物們來說,這無疑是一件糗事,一向追求完美的他們,在這件事情上,不得不心照不宣地低頭,默許它的存在。對於平民們來說,這也算是可以鼓舞人心的。受夠了貴族們的壓迫,難得看到有凌駕於權力之上的人物出現,他們自然願意歌功頌德,充滿希望,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就如此偉業。對於藝術家,歷史學家而言,百花大教堂則更像是神明的饋贈,如此的精美細膩,又充斥著莊嚴肅穆。
聖母百花大教堂是翡冷翠的主座教堂,它位於翡冷翠市中心,鮮豔的幾何形大理石塊細致地交疊拚接,構成了教堂的外壁,極為顯眼而壯觀;蛋殼狀的大圓頂由教皇廳的大師設計,頂尖是一座小巧玲瓏的塔樓,像一柄即將射向天宮的箭頭。據說漂亮的圓頂是數年前才完成的神跡,設計者是模仿了羅馬萬神殿的圓頂,恢弘博大。圓頂的內部有著名畫家所繪的濕壁畫《最後的審判》,抬頭看去,宛如身在天國,親眼目睹。神乎奇技是最好的形容詞。圓頂高達百公尺,內部有階梯共五百多級,爬上圓頂,整個翡冷翠盡收眼底。這也是每位外來者最喜歡的地方,環視塔樓,有一種神靈俯視人間的快感,這種快感,確實是滿足人類欲望的良藥。
除了圓頂,主座教堂重要的建築還有洗禮堂。
洗禮堂是最古老的一棟,位於主教座堂西邊數米,為白色八角形羅曼式建築。翡冷翠的孩童均在此受洗。洗禮堂三扇銅門上刻有《舊約》故事的青銅浮雕,被讚為“天國之門”。
凱瑟琳駐足凝視著教堂的正門,螺旋式的花紋伴著立柱緩緩上升,夕陽的余暉下,雕塑的臉上灑滿了聖潔的光芒。
自己怎麽會有那麽肮髒甚至驚悚的想法呢?跟著教皇這麽久,那位慈祥的老人從來都是靜靜地聆聽所有人的訴苦,懺悔,然後微笑著去鼓勵他,去安慰他。即使是最下等的苦力工人,最下流的竊賊,教皇也不曾顯現出反感。在教皇的眼裡,所有人都是在人間受苦,無論皮囊,無論身份,到這裡的人,都是尋求慰藉,重拾生活希望的人。
接引人們去往神界的天使,背後卻乾著私通地獄的勾當。想想也覺得可笑,可是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那種想法?
從小在翡冷翠長大,14歲被選作教皇的聖徒,雖不說如同貴族們錦衣玉食,但隨行在教皇身後,街頭巷尾的人們投來的虔誠,以及一絲絲嫉妒的目光,滿足了凱瑟琳那小小的虛榮心。而且教皇大人並不嚴苛,在沒有多少人人時,教皇就會像家裡的慈父一般,給她和蘇小姐講講各種稀奇古怪的宗教故事。這種談不上榮華富貴,簡簡單單的生活,凱瑟琳卻十分享受。
但今天,想到那老嬤嬤時,潭水般平靜的思緒被打破了。以前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自己總是先入為主地把她當作了那十惡不赦的異教徒。
人的成見,就像是一塊半透明的黑布,蒙在你眼前,每當你想聚精會神地透過那縷光,來看清眼前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時,耳邊會傳來各種人的叫罵,仿佛一隻惡犬,正齜牙咧嘴地站在你面前。你驚疑不定,但還是揮起手中的棍子,一通亂打。沒過一會,叫罵聲停止了,你摘開眼前的黑布,發現眼前的哪是什麽惡犬,不過是一隻,人畜無害的,被你打得奄奄一息的小貓罷了,你憤怒地四周望去,回應你的,不過是幾聲得意的,陰險的嗤笑罷了。
是啊,那老嬤嬤不就是自己嗎?只是她老了一些,經歷多了一些。
她真的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嗎?
凱瑟琳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嬤嬤在“隱修會”暗無天日的地牢裡肯定遭受了不為人知的折磨……那是個連惡鬼都懼怕的地方。而現在,她的屍骨說不定就埋在哪片荒山上,沒有棺木,沒有墓碑,時不時地還有野狗光臨。翡冷翠的人們,聽到她的名字,就像是看到了狗屎般皺眉,她注定會在宗教歷史上留下臭名昭著的一筆。可是她真的做過那些事嗎?
這些困惑,這些猜測,就像是一隻小貓,在她的心上,輕輕地撓著。她的臉上,顯露出掙扎,隨後,她長籲了一口氣,目光堅定地走進教堂……
今夜的翡冷翠車水馬龍,人潮熙攘。
費蘭.李斯特有些憂愁地站在阿爾諾河邊,他望著遠處教堂紅色的圓頂,臉上陰晴不定。
他那深邃憂鬱的氣質,配上細膩夾雜著英武的面龐,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上姑娘的目光。姑娘們端莊有禮地走著,目光時不時地飄到他身上。高挑的身材,時尚昂貴的衣著,無一不顯現出這個男人家境的優秀,不少姑娘可能已經芳心暗許了。
奇怪的是,男人好像知道姑娘在偷看他,每位姑娘看向他時,他總會及時地回報以略帶情愫的溫柔目光,好幾位姑娘羞得紅著臉,低頭不敢看他。
費蘭.李斯特略顯騷包地甩了甩長發,有些惆悵地輕歎“我這種男人,就不該出現在姑娘多的場合,那樣,其他男人就沒有機會了。”
“呵呵。”清冷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聽到這聲音,費蘭.李斯特瞬間抖了個激靈,他僵硬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由深邃悠遠快速地轉變為近乎舔狗般賤兮兮的樣子。
“呦,什麽風把蘇姐姐您給刮過來了,小李子在這候著呢。”費蘭.李斯特全然不顧在周圍姑娘心中人設的崩塌,彎著腰,活脫脫一個東國大內總管的神態。
蘇眼神輕蔑地看著他,居高臨下“來這幹什麽?”
“教皇大人的布道會誒。”費蘭直起腰,有些誇張地瞪大眼睛,“這種盛會怎麽能錯過。”
“哦,小老鼠也懂宗教了嗎?”蘇的眼中透著危險的光。
“怎麽啦!”費蘭有些委屈的樣子,“我就不能熱愛宗教啦?再說了,不是知道蘇姐姐在跟隨教皇聆聽教義嘛,我這不是來學習學習,以後好跟著左右服侍您啊。”費蘭一臉諂媚,奸臣模樣。
蘇一巴掌扇在費蘭的後腦杓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來幹什麽的,回去跟那死老頭子說,有些事情,他還是不用知道的好,抱著他的寶貝,安穩活到老就行了。”
費蘭還想狡辯,蘇瞪了他一眼,他就訕訕地摸了摸頭。
明明費蘭還要比蘇高一個頭,但在蘇的面前,他就像受了氣的小媳婦一樣,不敢說話。
長久的沉默……
蘇伸出手,捏了捏費蘭的臉,語氣幽幽:“五年了,成熟了不少,這些年沒少在外面奔波吧。”
費蘭的目光也悠遠了起來,似是在回憶著什麽,嘴角噙著笑:“是啊,五年了,回想起那些日子,還歷歷在目呢!”
隨後,他不知想到了什麽,有些悲涼地說:“這些生活,怎麽會屬於我們這種人呢。我們這種人,注定要在這積重難返的世界,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東西,抱著螢火般微弱的希望,去碰得遍體鱗傷。”
“還是個小孩子呢,跟林一樣。”蘇憐憫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她語氣婉轉,“其實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不要只相信你們眼中見到的……”
蘇的聲音緩緩飄出,她沐浴在光芒中,仿佛垂憐人間的聖母……
“蘇姐姐,你怎麽跟以前不太一樣了。”費蘭有些不知所以地冒出一句話,隨後他就想扇自己一個耳光,這叫什麽話。
“是啊,是不太一樣了。”蘇低垂眼眸,輕輕地說。
“有空的話,去看看林,起碼,你還有家。而我們,已經無家可歸了……”蘇空靈的眸子望向天空,眼中無喜無悲。
“對了,蘇姐姐,教皇身邊是不是有位叫凱瑟琳的聖徒啊?”費蘭看蘇情緒不太好,想要轉移話題。
“是,她一直跟著我,怎麽了,遇見過?”蘇淡淡地說。
“您看,我是您的狗腿子,她也是您的狗腿子,要不把狗腿子湊成一對吧!”費蘭恬不知恥,完全沒有貴公子的禮節,倒像是街頭遊混的地痞流氓,看見漂亮的姑娘就要吹一聲響亮的口哨。
“不應該啊,帝國的公主你看不上,怎麽對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小姑娘如此留戀呢?”蘇的語氣透著揶揄。
“這可能就是你們東國的‘一見鍾情’吧,用我們西方的話,就是愛神他老人家用他那根鑲著愛心的箭,把我倆串在了一起。我們的感情……”費蘭侃侃而談,隨後砸吧砸吧嘴,“你懂那個意思吧,蘇姐姐。哦哦,你不一定懂,你都這麽老了……”費蘭沒刹住車,接著吐槽了起來。
“哦,是嘛!”蘇突然展顏一笑,霎那間的風情,春寒料峭,閉月羞花。
連費蘭這種花叢老手都有點愣神,隨後他臉色劇變,轉身就跑。
一隻腳踹在他的屁股上,冰可刺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休想打凱瑟琳的主意,另外,記住我之前說的話……”
費蘭打了個趔趄,他揉著腰,滿臉悲憤地轉頭。剛要抱怨,卻發現蘇已經不見蹤跡。
“老女人,壞女人,踹得這麽狠,哼,我去找我的凱瑟琳去。”費蘭哼哼唧唧,滿臉不忿。
“感情是需要培養的嘛,等我施展魅力,和凱瑟琳木已成舟,看這老女人怎麽說。”費蘭得意得很。隨後,他輕快地向教堂走去,那背影,活像一隻,剛被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