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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之殤》第3卷 花與少年(2)
  初夏的翡冷翠,傍晚的陽光並不是很熱切。作為西方的宗教,藝術的起源地,如果說聖丹倫是每位從政者心中的聖地,那翡冷翠就是藝術家和宗教狂熱者的天堂。白牆紅瓦,密集的建築群從城市中心的聖母百花大教堂延伸出去,中間夾雜著團簇的綠植。

  將城市一分為二的就是舉世聞名的阿爾諾河,河水從市中緩緩淌過,而Ponte ,也就是阿爾諾河上惟一的廊橋,頗具傳奇色彩。據說詩人但丁與貝特麗絲兩人不期相遇就是在這個橋頭。但丁與貝特麗絲一見鍾情,雖說貝特麗絲未能嫁給但丁,在被迫嫁給一位伯爵後不久便夭亡。但丁卻一直愛戀著她。翡冷翠的遠方是低矮連綿的群山,陽光斜撒在山坡上,溫暖,靜謐,祥和。

  “愛情的大神在這裡突然降臨,他來時氣象莊嚴,真使我現在還不敢回望,她戰戰兢兢吞下了我的熱心,最後,我看見她含著悲淚,離開了凡塵。”河岸的牧師們朗誦著《新生》,氣勢恢弘,岸邊駐足傾聽的男男女女,感慨塵世的悲歌,有些似是被觸及傷心事的女子,掩面落淚。

  凱瑟琳急匆匆地走在路上,路過人群,她停頓一下,低頭向為首的牧師示意,轉頭快步向聖母百花大教堂走去。

  今晚是教皇布道和洗禮的日子,她要提前去準備教皇的聖衣和手杖,順便還要幫蘇小姐梳妝。

  想到蘇小姐,凱瑟琳揚起了嘴角,那可真是個完美無暇的女人啊。

  即便蘇小姐是東方人,凱瑟琳沒有絲毫討厭的感覺。按理說,東國和西方各國摩擦不斷,每年都有不少的西方人死在戰場上,西方人天生就對東國的人很仇視。可奇怪的是,她不僅不討厭蘇小姐,甚至對她有那麽些尊敬。

  也許是她太美,美得令人心醉,每次主日信徒們禮拜的時候,她都會穿著白色的修女服,坐在教皇大人的身後,順滑的長發像是黑色的瀑布一樣掛在身後,靜靜地坐著,要不是她的睫毛不時地顫動,人們會以為這是一具曠古罕見的絕美雕塑。

  據說翡冷翠的狂蜂浪蝶們,流連於各種名利場,無一不輕浮,放蕩。但每次跟隨家族禮拜,只是見到她的身影,就像是隨波逐流的小船們找到了屬於他們的港灣。

  有位遊歷過東國的藝術家在一次禮拜後的交流會上不由地心生感慨:“東方有句哲言叫‘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印證在這位蘇小姐身上,再合適不過了。”參會的男人們深有同感地讚成,而身旁的女伴們,居然也沒有嫉妒的,仿佛她的美,讓人自慚形愧。

  西方有位哲學家曾分析過“嫉妒”這一心理活動,無非就是認為如果自己擁有某樣東西,肯定會比“嫉妒”的對象更好。面對這位蘇小姐,整個翡冷翠,都只能去欣賞,去讚美。

  那些沒有目睹過真顏,對東方人持有敵對態度的,一旦在聚會上吐露半點對蘇小姐的不敬,周圍都會有人投以嗤笑,說他連欣賞“上帝遺留的完美作品”的能力都沒有。

  陪著蘇小姐這麽久,凱瑟琳從未見過蘇小姐流露出“生氣”這種情緒,這種女人生來就該是世界的寵兒吧,怎麽會有人舍得讓她傷心,讓她流淚呢。

  有時坐在臥室窗口旁,蘇小姐會靜靜地看著夜晚的城市。看著人間百態,看著阿爾諾河靜靜流淌……

  晚風吹動著飄窗,整個翡冷翠燈光漸起,市政廣場上,成群結隊的人們圍成一團載歌載舞。有位詩人這樣形容翡冷翠的夜晚:聖光普照,聖歌流淌,歡聚於此,你我皆手足,傷悲啊,隨風去吧,我們度盡的歲月,不過是一聲歎息。

  但她總感覺蘇小姐精致的面容下,隱藏著……驚濤駭浪的憂傷……

  關於蘇小姐的身份,沒人知道。只聽說在一個雨夜,她跟在教皇的身後,來到了翡冷翠。雨水淋濕了她的衣服,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一頭黑發之中,那時的她,全然不像精妙絕倫的藝術品,倒像是一隻受了傷的,無家可歸的貓。

  當然了,包括凱瑟琳在內的大部分人都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蘇小姐是什麽人,如果說以前人們對美尚有爭議,但她的出現給這個問題畫上了完美的句號,她就像是人間的維納斯一般,你見過維納斯如此狼狽過嗎?有誰會拋棄維納斯呢?恐怕連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吧。

  蘇小姐來後,教堂還是發生過一件奇怪的事。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嬤嬤發生的慘劇,據說從她出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大教堂。在一次教皇的布道會後,她忘了拿走教皇需要換洗的衣服,沒有通過守衛就回到禮堂取衣服。結果當晚教堂外的人就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當時的守衛說,那聲音,簡直不像人能夠發出來的,仿佛地獄的撒旦,被推上了絞刑架。

  後來守衛在教堂的角落發現了那位嬤嬤,她渾身顫抖著,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麽羊角惡魔,失落界的幽靈一類詞。人們很奇怪,當晚教堂裡只有教皇和蘇小姐兩個人,如果說有什麽惡鬼作祟,那簡直是無稽之談。

  教皇是什麽人,主神在人間的意志,觸摸到神國邊緣的男人,什麽惡鬼急著投胎,敢在他的面前行凶。

  那是什麽讓一位虔誠的老嬤嬤變成這副樣子呢?教皇並未給出解釋,後來這件事甚至驚動了聖丹倫的“隱修會”,翡冷翠的官老爺都開始噤若寒蟬,忌諱莫深起來。

  因為一切和“隱修會”這個臭名昭著的組織有關系的事,人們都是絕口不提。民間都流傳一句話:“寧可半夜惡鬼來敲門,也不願意‘隱修會’的人彬彬有禮地向你打招呼。”之後的事就沒有人敢問了,只是偶爾聽幾個手眼通天的大老爺家的仆人說,老嬤嬤好像是參加了一個邪教組織,被教皇詰問,當場嚇瘋了。

  再往後,人們就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而那位老嬤嬤,自然是受到萬人唾棄。在翡冷翠,即使你是乞丐,只要你信奉主,起碼你都是個人。但你要是背棄了信仰,過街的老鼠都比你配活下去。

  凱瑟琳呼吸突然間一滯,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她也是從小在百花大教堂長大的,也做著和老嬤嬤一樣的事。她使勁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奇怪的念頭從腦海中甩掉。自己怎麽會信奉邪教呢,那老嬤嬤是自己意志不夠堅定,才會有如此下場。

  可是老嬤嬤沒有做那種事,撒謊的是教皇,是“隱修會”,是……是這個國家呢,一個從未設想過的念頭湧現出來。

  傍晚的風仍無半點涼意,凱瑟琳卻如墜冰窖。

  令人膽寒的猜想在她腦中醞釀,這個繽紛多彩的國家,這個歷史悠久的教堂,這個博愛無疆的教皇,所有的東西,都陌生了起來。路上行走的人們,每天工作的人們,載歌載舞的人們……包括自己,都活在巨大的謊言之下,他們就像是台前的小醜,每天反覆循環地做著同樣的事,而舞台後的人,肆意地撥弄著他們的人生。

  她停了下來,彎下腰,竭力地乾嘔起來,像是要把這惡心的想法吐出來。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她將要跪倒,痛苦地呻吟起來。

  “你沒事吧?”溫文爾雅的聲音將她從恐懼的深海中拉出,一隻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凱瑟琳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溫柔的臉,立體的五官仿佛刀刻斧鑿般。蓬松的麥穗樣金色的長發閃耀著光芒,藍色的眼睛大海般深邃。

  他戴一頂中亞式小帽,帽簷鑲著金絲,身著緞面的緊身衣,上面繡著繁複的紋路。外面套著一件敞胸大披肩,旁邊有縫,手臂可以伸出來活動。在西方,這種衣服並不多見,隻供最頂尖的貴族子弟,出門旅行穿用。

  男人稍稍欠身,站在陽光下,目光似水,溫潤如玉。

  各國的王子殿下就該是這樣的吧,凱瑟琳心想,溫柔得像是醇厚的酒一般。也只有這樣的男人,才能俘獲貴族女孩的心。

  他的膚色卻並不白淨,這也是凱瑟琳困惑的地方,貴族的公子哥們不是應該每天盛裝出席各種晚會,高談闊論嗎?即便是工作,也肯定是在風吹不到,雨打不著的地方。

  眼前的男人,明明具備一切貴族的特征,卻顯露出小麥色的皮膚。

  在西方,膚色,也部分象征著出身。小麥色的肌膚,只會出現在辛苦奔波的小販和忙於戰事的軍人這兩種人身上。他並無半點小販的蠅營狗苟和市儈,也沒有軍人的鐵血和刻板。

  他就是這樣一個矛盾體,是一個對女人來說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謎題,忍不住要剝開他,解開他……

  他的目光是那麽的柔和,臉龐是那麽的清秀,但細細品味,卻深藏著一絲……邪魅狂狷。

  “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我美麗的小姐。”男人眼角含笑。

  “沒……沒事,我……我只是突然間有些頭暈。”凱瑟琳目光有些躲閃。

  男人伸出手,將凱瑟琳從地上拉起。

  “謝……謝謝。”凱瑟琳快速地掙脫開手,有些扭捏。

  “我的榮幸,美麗的小姐。”男人脫帽,單手放至胸前,微微躬身,彬彬有禮地回應。

  “你是要去百花大教堂吧,小姐。”男人問道。

  “梵諾.凱瑟琳,叫我凱瑟琳就好了,先生。”似是聽不習慣貴族們的官腔,凱瑟琳連忙說,“您怎麽知道我要去百花大教堂?”凱瑟琳有些疑惑。

  男人指了指凱瑟琳身上的修女服:“今晚是教皇大人的布道會,整個翡冷翠的教堂都關閉了。教皇大人的聖諭,可比苦讀十年要有用的多吧。”

  “不止這座城市,世界各國都有人來朝聖,那肯定會是一場盛大的聚會。”男人的語氣略帶興奮。

  “是的,我是教皇大人的隨行修女,現在要去百花大教堂,為教皇大人準備彌撒用的聖衣和手杖。”凱瑟琳雙手交疊,平放在小腹上,這是修女和他人對話的基本禮儀。

  “唔,原來是聖徒,失敬了。”男人有些訝異,再次欠身。凱瑟琳點頭回禮。

  “那就不打擾你了,教皇大人的布道會要緊,有機會再聊,小姐……哦,不,凱瑟琳!”他似乎看出凱瑟琳不喜歡貴族虛偽的那一套。

  “對了,我叫費蘭.李斯特,很高興認識你。”男人仍舊面帶笑意,隨後瀟灑轉身,沒入人群。

  真是個細心的男人,凱瑟琳轉過頭來,心裡想。

  她接著趕路,身後卻傳來一聲悠遠的歎息。

  “狂風過境,暴雨將至啊……”

  凱瑟琳奇怪地抬起頭,萬裡無雲,怎麽會有狂風暴雨呢?她回頭看去,想找出是哪個瘋子在那自言自語,能看到的,只有遠處山巒上逐漸西垂的落日,以及那……濃鬱如血的晚霞。

  聖母百花大教堂是最為典型的哥特式建築。

  數千年前,神權是人們唯一的信仰,那時還沒有如今的統治階級們,君權神授這種東西還未出現。西方各國又地處寒溫帶和溫帶區域,人們結合著生活的需要,宗教的信仰,創造性地設計出尖頂。這種尖頂不光有利於采光和避風,更象征著人們對天堂的追求。而教堂的建設,則更需要宗教情感。采用哥特式建築,教堂擁有著雄偉的外觀和廣闊的內部空間,再結合鑲著彩色玻璃的長窗,濃厚的宗教氣氛油然而生。

  從史冊記錄來看,西方各國的建立離不開神權,“宗教立國”也是各個國家雛形期最樂於采用的方法,畢竟能讓暴民,愚民們臣服的,只有神!等到地位鞏固,實力強大,統治階級就琢磨著政教分離。

  國家,終究是個暴力機構,而統治者們想掌握的,只是權柄。

  這時,一早用來建國的,仁慈的宗教理念, 就變成了被吮乾吃盡的魚,那尖細的魚刺,讓他們如鯁在喉。所以一直以來,歷代的教皇和紅衣主教們都處在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需要他們時,他們是救國密鑰,治國良方。功成名就了,統治者們就準備拿他們開刀。好在他們並不曾擁有過暴力這種東西,終歸不會落到不得善終的田地。這一切,直到當今教皇的出現,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遺世的阿波羅”,這是西方史書對其的記載。而用東方的成語來形容,就是“驚才絕豔”,足以推翻歷史的人。縱觀世界,除了東國的那位,找不出可以和他並駕齊驅的人物。

  如果說僅僅是教皇一人,大人物們根本不會如此忌憚。再強的獅子,也不是成群的野狼的對手。可教皇不光讓自己登上了聖座,而且他的聖座下環置的,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只會朝拜的平民,而是一群實力彪悍的騎士。十二位紅衣大主教已經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更另大人物們如坐針氈的是,被稱作西方聯盟不敗神話的聖丹倫遠征軍——白銀之手,這種究極暴力機構的統帥,是當今教皇的弟弟。雖說表面上這位統帥是皇室的忠犬,但獅子般雄健的男人,豈是項圈可以束縛的。

  獨行的獅子,總有受傷的一天。成群的獅子,就不是野狼們可以對付的東西了。

  大人物們無奈地妥協,接著又欣喜地發現,這隻正值壯年的獅子並不想著侵佔他們的地盤,只是守著自己的領土,每天在太陽下,打打哈欠,梳梳鬃毛。

  這無疑是最符合大人物們心意的,至於翡冷翠?隨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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