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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之殤》第1卷 楔子
  羅弗敦群島的夏季短暫且輕松,澄澈的海水撞碎在岸邊的礁石上,細細撒撒。山巒連綿,難得顯現出蒼翠,但山頂依舊白雪皚皚。作為挪威北部的群島,本該天氣苦寒,但北大西洋暖流的存在,天氣變得較為溫和。而且四周的海域又盛產鯡魚,鱈魚,本該人煙稀少的地區由此迎來了一批批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居民。

  “真是個不錯的天氣啊,還有半個月魚群就要洄遊了,你真不跟著船隊出海撈一筆嗎?”頭戴氈帽的壯漢抬頭看著天空,對著身邊一個年輕人說。

  “撈魚有什麽好玩的,還不如在這裡發呆。”年輕人有點意興闌珊的樣子,他擺擺手,“安德你自己去吧。”

  “誒,搞不懂你小子。我最近研讀東方文化,你們家鄉有句很有哲理的話,我很喜歡,‘人是不斷消失在過去的日子裡的’。要抓住時光,享受生活啊……”安德頗有文豪的氣勢,搖頭晃腦,語重心長地教育年輕人。

  “首先,這句話不是我家鄉的哲人寫的,東方很大,有很多國家。再者,你走晚了魚都被克裡斯蒂安尼亞的大船隊撈光了。”被稱作林的年輕人推著安德出了門。

  安德有些驚訝:“見鬼,東方不是只有東國一個國家麽?我一直以為在東方的地界,東國是說一不二的!還準備搞點錢到東國去養老,享受一下那個叫什麽土財主的生活。”

  “以前確實是東國的地盤,可是盛極必衰麽。東國現如今已經是垂死的巨龍了,很多地方都脫離統治,自己獨立了。但是骨瘦如柴的大象也不是天天練肌肉的螞蟻能反抗的,所以這些國家基本屬於小事自己管,大事管不了的狀態。就是實際上還是東國說了算的意思,只不過改了種形式。”林其實壓根不想給他解釋,想把他支走,但看他那幅你不跟我說我就不走了的樣子,還是耐著性子給他說道說道。

  “那我得考慮考慮了。”安德作沉思狀。

  “有錢在哪都作威作福,沒錢在哪都當牛做馬。為了你的錢,你的人生終極目標,還不趕緊上工?”林循循善誘。

  “確實,我要趕緊走了,晚了真的什麽都混不到了,這幫城裡人的漁船可不會給我們留東西。”安德以拳擊掌,志氣昂揚。

  “小心點。”林打了個哈欠,揮揮手。

  “放心,能擊敗水手的,只有巨浪!”安德已經跑出去很遠了,轉過頭來眉飛色舞地高喊,轉眼就嗆了一口風,灰溜溜跑走了。

  “這家夥,還是這麽跳脫。”嘟囔了一句,林決定出門轉一圈,檢查一下屋子周圍的配重物和繩索。即使是夏季,羅弗敦群島的風力依然不會低於9級。所以在此定居的人們會用厚重的石板建房,並在屋外系上一圈配重物,以此來抵禦颶風。

  自己是什麽時候熟悉了這種生活呢?林有些恍惚。

  陽光並不熱切,卻照得人有些暈眩。

  回到屋子,癱坐在椅子上,林長籲了一口氣。

  曾幾何時,平淡如水的生活讓林如坐針氈,他的內心躁動著,狂歡著,呼喚著盛世的到來。

  直到那場劇變,一切又終歸塵土,仿佛從天國墜入了地獄,留給他的,只有海一般的孤獨。

  來到這後,他在這裡經營了一家小酒館,同時認識了安德。

  安德是一個地道的北歐大漢,區別於南歐人的偏深色毛發,長著一頭白發。

  早在東國時,林見過西方的使臣。他當時還很好奇,西方人並不是書中所描述的“金發碧眼”。

  後來他有次去徂徠書院,剛好碰見一個有意思的朋友,給他解了惑。

  這其實也是涉及到了西方政治權力中心的遷移的問題,西方早期存在三個人數較多的種族,被稱作日耳曼人,凱爾特人和塞西亞人,生活在西方的不同區域。

  當時東國國力昌盛,遠強於還比較原始的西方。東國的古皇,派遣商隊使臣,跋山涉水,想要深入探訪各個部族,貿易往來。

  其一是為了西方的物產資源,二是為了了解國力。或許其中曾經夾雜著想要發動征服戰爭的意思。

  但是考慮到戰爭徭役,會導致國內統治不穩,戰線又太過冗長,難免自顧不暇。

  這些部族的領頭人自然也是猜到東方來客的想法,大部分部族都不歡迎他們,只有日耳曼人不是很抵觸。而當時純種的日耳曼人大多是膚色白淨,發色很淡,五官緊湊,所以使臣歸國後描述西方人用上了“金發碧眼”這個詞。

  後來因為自然災害和經濟南移,很多人都往中心地區遷移。

  直到古羅馬帝國空前強大時,純種的日耳曼人都被稱作“野蠻人”。作為歷史上版圖最大的君主製國家,雖然等級森嚴,男女交合要求門當戶對,但是地域太過遼闊,各地都有新興的貴族。很多新貴族都會找老貴族們聯姻,以穩固他們的地位,這時候的人種已經有了一定程度上的異化。

  再到第四次十字東征軍攻佔君士坦丁堡,也就是拜佔庭帝國沒落之後。由於常年的戰爭加上秩序的混亂,各人種間血脈就更混雜了。

  只有北歐這裡,因為海島的地貌,加之地理位置孤僻,還保留著一部分純種的日耳曼人。

  安德就長得很經典,毛茸茸的臉加上巨熊般壯碩的身材,很多外地人都把他當作不好惹的狠角色,只有林知道,這個外形粗獷的糙漢子簡直是個活寶。

  因為是個資深水手,隨船去過很多地方,見聞涉獵不少,所以平時總喜歡來他這喝酒吹牛。

  安德總是自詡要成為麥哲倫那樣的偉大人物,就算成功不了,在航海界,最次也要是馬可波羅那個咖位的。

  林翻著白眼吐槽:“首先呢,在歷史上,費爾南多·麥哲倫至少是個船長,您老人家都快幹了一輩子水手了,也沒個升遷的機會。”安德喝著小酒,臉漲得通紅:“這不是時機還沒成熟麽,急什麽。”

  林也不理他,接著喝悶酒。

  在這種酒局裡,只能聽到安德臭屁的聲音,林往往都是在安德情緒最高昂的時候,一陣見血地把他從理想拉倒現實。

  安德就像一個可以自行修複的氣球,每次膨脹到要爆炸的時候,林就把他的氣給放了。他快速地癟下去,過一會又快速地膨脹起來,樂此不疲。酒館裡暖色的燈光下,交杯換盞。

  屋外的風甚是喧囂,屋外的雪也滿天在飄。

  每次安德都是先醉倒的,林也不會叫醒他,屋內很溫暖。

  林喜歡坐在窗前,雪花一片片飄落,燈光下銀蝶般飛舞。

  哈口氣,慢慢看著窗上的白霧消散,林手托著腮,看街道上小跑著回家的人,看雪地垃圾桶上跳來跳去的野貓,看樹上漸漸爬滿白雪……

  安德的女兒算準時間會來叫醒他,一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林很好奇,以安德的收入,不像供不起女兒到更好的地方讀書樣子。

  所以他好幾次打趣,提議自己資助,讓小丫頭去克裡斯蒂安尼亞讀書。

  那裡氣候宜人,不像羅弗敦群島,除了六到九月,都籠罩在寒流之下。克裡斯蒂安尼亞也有更好的教育資源和生活,作為挪威的首都,有享譽全西方的有名學府,有整個挪威最完善最發達的城市群。

  但每次提到這個問題,安德總是一臉不屑,人生豈是環境可以改變的?再說了,有我這麽博學的老爹,還有比我更好的老師?

  林笑笑不再說話,安德不願意讓女兒離開他身邊,而且這麽久了都沒有看到過他的妻子,或許對於這個粗獷的男人來說,女兒已經是他的全部了。

  他可以窘迫,可以辛苦,但無法接受女兒離開他的身邊。

  人最大的痛苦,就是不再被需要。

  林沒有刨根問底,安德也從未主動提過,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提起的往事。

  像安德今天說的,人是不斷消失在過去的日子裡的。聽到這句話時他愣了一下,一是覺得這個活寶能背出這麽有哲理的話,不可思議。

  二是他被這句話刺到了。

  安德或許這是偶然間在哪本書中看到了這句話,認為是個金句,記住了,想要日後賣弄一下。林卻聽出了不同的意思。

  這句話的作者來自於東國附屬的一個小島國。那裡有很矛盾的民族,是個不大但是很美的地方。

  其實他打心眼裡不喜歡那個國家的文化,人人喜歡追尋那種生命的破碎感。國家和社會的絕望,讓所有人都看不到光,產生了那種死亡成為永生的病態思維。

  這句話他理解的意思是,既然人生過去無法追回,只能懷念,何不過好當下,免得未來喟歎。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過去了就被掩埋了嗎?

  每個人都說往事是會被時間埋葬的,可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那是不會的。它會跟著月光爬上你的床頭,在寂靜的深夜把你折磨得淚流滿面。其實真正殺死每個人的,從來不是分離時的決絕,而是日後突然出現的零碎的記憶,那種感覺,是凌遲。

  踏著咯吱咯吱響的樓梯到了二樓,打開房門,左邊的壁爐中,火焰有節奏地律動著,伴隨著橡木因燃燒而產生的一兩聲嘎嘣脆響,整個房間似乎多了很多生氣。林踱步到壁爐旁,拿著鐵鍬,翻動著火堆。

  橡木作為壁爐燃燒最好的木料,出現在這裡可以稱得上天方夜譚,在克裡斯蒂安尼亞的頂尖貴族家中,橡木都是每年限量分給核心的家族成員。

  通常,橡木和山毛櫸這些硬木很難點燃,但燃燒的時間很長,而當地盛產的冷杉或雪松之類的軟木燃燒會產生大量的煙霧,從而散發出很多有毒的雜酚油。

  而整個西方的橡木都集中在羅馬尼亞等地區,並且每年的產量就那麽多,除去各大皇室,教廷和幾大家族的剛需,分到像克裡斯蒂安尼亞這種級別的城市手中的,也就少的可憐。所以在這一小間屋子裡,橡木的燃燒有些刺眼,這可不單單是金錢可以衡量的東西。

  放下鐵鍬,林走到窗前,透過玻璃,看向深藍雲彌的天空,地處接近北回歸線的區域,天空顯得那麽觸手可及。

  再往北就是北極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那是一片詭譎神秘的大陸,可對於某些人來說,那是一片充滿著希望,又帶來毀滅的天災之地。林眺望者北方,漆黑的瞳孔反射出陽光,熔岩般的光芒靜靜地流淌。

  在遙遠的東方大陸,有著這樣的傳言:極北之地有龍焉,其名為燭,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息為風,身長千裡。在無綮之東。

  據色雷斯的祭司們記載:傳說伊歐斯(北極的稱謂)是色雷斯神話中“黎明”的化身,是色雷斯神泰坦的女兒,是太陽神和月亮女神的妹妹。更為其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世界各地對這個地方都有大量的筆墨記載,既充滿了對未知的畏懼,又渴望探索它。

  就連北極最負盛名,最為美麗的極光,也是眾說紛紜,生活在北極的因紐特斯人認為“極光為神靈現身,深信快速移動的極光會發出神靈在空中踏步的聲音,將取走人的靈魂,留下厄運”。

  按理說極光是給人帶來不幸的東西,所有人都該避之不及。但是那些王侯貴胄們卻不以為然,呼籲大家不要迷信。這世間一切的美好神秘都是值得去追尋的。

  其實也不難理解,北極雖然不適合生存居住,但是資源極其豐富。以某些人的貪婪,願意把它交給土著自治?

  吸血鬼怎麽會因為吸飽了血就停止呢?他們享受的是吸血這個過程。

  所以每年都有大批的船隊來到北回歸線附近的島嶼和國家來觀看極光,這些貴族們攜家帶口,身著華貴的動物皮毛製成的冬衣,坐在富麗堂皇的船上,享受著隨行仆人做的精美食物,晚上則是燈火通明,舉行著上流社會的交際舞會,凜冽的寒風則像是這盛典的交響樂。

  等到極光出現,各個有幸參加晚會的家族子女剛好心照不宣地提出聯姻,慈祥的“家長”們適時地感謝神的恩賜,牧師們高唱聖歌,諭示這一切謹遵神的法旨,美好,盛大,莊嚴,卻莫名地帶著些許滑稽。對於貧苦人家而言則需要考慮著如何讓一家人吃飽穿暖,捱過苦兮兮的冬天。

  也許是有些累了,林躺在窗前的沙發上,天空中一片區域中的雲霧突然聚集在了一起,陽光透過雲層,一束束地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似是主神即將降臨人間。

  林皺眉,喃喃自語,似乎在思考這種奇特的景觀為何出現,旋即他自嘲般地搖搖頭,拿著安德從克裡斯蒂安尼亞給他買的盤羊毛毯子,迷迷糊糊地睡下。

  “人們相互蔑視,又相互奉承,人們各自希望自己高於別人,又各自匍匐在別人面前。”銅鍾般的巨響轟鳴在林的腦海中,林努力想要睜開眼,想看清眼前的人是誰,卻彌漫著一層白霧,那道身影若隱若現,聲音是如此的暴烈,林卻感受到了那無與倫比的絕望和悲愴,難以抑製的衝動,他流著淚,拚命想要醒來,可意識就像汪洋上的一葉孤舟,隨波逐流。死一般的寂靜,想要張口叫出來,卻感覺被別人扼住了喉嚨。突然,一滴水落在他的頭上,一切可視的東西像鏡子般一片片碎裂開來,重歸於黑暗……

  熟悉的味道讓林驚醒,這是牡丹的味道,而且是最為純正的東方牡丹,不是阿姆斯特丹移植過來的那種淺薄淡寡的香味。在東方的《劇談錄》曾記載“慈恩寺浴堂院有花兩叢,每開五六百花,繁豔芬馥,絕少倫比”。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味道,從小到大陪伴著自己的味道。林戰栗著,北境的狂風都未能擊垮他,這淡淡的清香,卻讓他丟盔棄甲,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漫步在花園的小徑上,雙手顫抖著輕輕觸摸著繁花,林的心緒仿佛回到了那個遙遠東方的山間,那個雲霧彌漫的莊園,那個沒有血親,卻生死相依的家……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當年遊。

  日子過得真快,對於中年人來說,十年八年都是指顧間的事。可是對於年輕人,三年五載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那件事過去了幾年了?林記不得了,他不想也不敢去記。因為每次去回想,就像是一把沾滿毒藥的利刃刺進他的心臟,一點一點地扭動,痛得他無法呼吸。

  也許就如西方一位詩人所講,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碼。命運給予了他十五年的快樂,就需要他用後半生的痛苦來償還。

  站在花園外,院落裡,一位白袍的老者背對著他,撫著白色的胡須,愜意地飲茶。對面一名看不清臉的少女,正歪著腦袋,看著面前的棋盤,手中的棋子遲遲落不下。

  “哼,臭老頭,不玩了。”少女一聲嬌喝,把棋子一扔。

  老者也不惱,他端茶又喝了一口,幸災樂禍:“輸了的去掃地,不許耍賴。”

  “我去叫師弟幫我掃。”少女一蹦一跳地離開,絲毫不放在心上。

  “你啊你,就知道欺負你師弟。”老者吹胡子瞪眼,但並未喝止,這種事應該經常發生。

  看著少女嬌俏的背影,老者搖搖頭,似乎拿這個寶貝徒弟沒辦法,彎腰挑揀起台面的棋子來。

  “現在的年輕人啊,好的沒學到,淨是被各種思想左右自己。”老者歎息,“就像這圍棋,有‘百目殺局’的存在,他們卻還是認為多一子勝便為勝。”

  “當殺不殺,委屈求全,豈是勝利的真正含義?”老者似在自語。

  “罷了,罷了。”老者挑完棋子,喝完最後一口茶,徑直向屋內走去。

  林再也忍不住,他想要高聲呼喊,卻發現自己怎麽都出不了聲,他著急地向院落裡走去。

  地面卻泥濘起來,他怎麽也抬不起自己的腿。

  眼前的一切,甚至連光芒都扭動起來。成片的牡丹開始慢慢化作紅色的光點,天空中似乎出現了一張黑色的巨口,要將一切都吞進。

  林漆黑的瞳孔中泛出悲涼,他無力地跪在地上,對著前方的老者,狠狠地磕頭,額頭的血水混雜著淚水,從他的下頜滴落。恍惚間,老者並未轉頭,卻是揮了揮手……

  希望,一如那即將燃盡的燭火,你可以觸摸它的溫暖,卻無法抵擋周圍那死一般的黑暗,那些陰冷的東西,張開巨口把你吞進。

  黑暗中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清脆,刺眼。

  兩排熾熱的青銅火炬被點燃,一條明亮的道路出現在面前。

  林閉了一下眼睛,想要適應這刺眼的光芒。

  巨大的青銅宮殿出現在道路的盡頭,森冷的金屬光澤。宮殿是明亮的,但是人看著有種錯覺,仿佛外面還包裹著三重暗幕,一層一層,像是洋蔥一樣。

  宮殿的外立面扭曲且不規則,門口兩側的百臂巨人,無論你從哪個方向看它們,那特意塗成紅色的眼瞳,都在死死地盯著你。仿佛要活過來,將你撕碎。

  神話中的冥府——塔爾塔羅斯,或許就是這樣子。

  有個熟悉的聲音從宮殿裡傳出,聲音很輕,塞壬般空靈。

  林的心漏跳了一拍,止住心中的不安,他快步經過,推開大門。

  這是一條環形的走廊,四周是猙獰的壁畫。

  明明是座宮殿,壁畫裡面卻充斥著各種拚湊起來的奇怪生物,真像置身於地獄之中。

  長著三隻頭的公牛,卻有著人的身體。有著羊角的人,坐在王座之上,它的腿居然和蛇身一樣。還有長著羽翼的巨狼,各種詭異荒誕的生物,各種動物的結合體。

  更可怕的是,循著走下去,一幅一幅壁畫構成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歷史。

  在這無法直視的歷史中,人類似乎是這些東西的奴隸。

  荒蕪的大地上,身強力壯的男性在乾著各種苦力,耕種,建造宮殿。各類恐怖的生物坐在王座上,他們掌控著天空,海洋和大陸。

  有那些意圖謀反的,人類中的“英雄”們,都被送到極北之地多的冰山上,牛首人身的陶諾斯將他們捆在的巨柱上。

  銅柱上刻著無法識別的文字,連接著天空和大地,直插進雲層之中。

  英雄們赤身裸體,天空中雷電攢動,巨狼吐出炙熱的火焰,將他們燒死在銅柱上。

  那些強大的凡人們,烈火焚燒後,他們的骨殖居然是暗金色的。

  盤旋的巨鷹,噴出嚴寒的氣流,將他們的骨骼冰封,最後沉入大海。

  下面的東西更是毀滅三觀,美麗健康的女性被排隊送到宮殿裡,和這些生物進行交媾生育。誕下的子嗣像是人類,卻保留了一些怪物的特征。而這些母體往往活不到子嗣臨盆,因為他們太過於強壯,多數都是直接撕開母體降生。

  這些類人的雜種站在王座下,享受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燭火晃動,林臉色很難看,這些都是什麽變態和瘋子才能想出來的東西,令人作嘔,恐怕最頑固的邪教徒們看到這些都要破口大罵。

  壁畫戛然而止,走廊也到了盡頭。

  銅製的門上刻著一幅奇怪的畫。

  畫面上的雲是混亂割裂的,岩石懸浮在空中。身形扭曲的巨人,站在高高的山上,他彎著腰,以類似舞蹈中“下腰”的動作將手中的人送到地上。

  後面附著文字:

  “但是,他卻輕輕地把我們放到井底,

  正是那井底把盧齊菲羅和猶大吞食在一起;

  因為呀是深彎身軀,他未曾拖延下去,

  他立即把身子挺直,猶如海船把桅杆豎起。”

  林學過拉丁文,能認識字面意思。

  但是林並沒有宗教上的造詣,思索無果,他推開大門,相較於奇怪的畫,他更想找到聲音的主人。

  光芒大盛,有人把太陽搬到眼前。

  環形的座位由高到低通往宮殿的中心,僅留一條台階,簡直就是專門為他而建的。

  台階上鋪著紅毯,宮殿上方,青銅基座上的蠟燭恣意燃燒,水晶吊燈閃爍五彩的光。仿佛是一場盛大的婚禮,新郎踩著布滿花瓣的小徑,迎接他最愛的新娘……

  但是周邊的出席者們並不是來參加婚禮的,兩側的觀眾席上的人們身著那種參加葬禮才會用到的黑袍。

  他們帶著純白色的面具,隻留一雙眼睛,群情激奮,對著中心嘶吼著。

  有會對新人嘶吼的客人嗎?這場景讓林不寒而栗,他並不是來參加婚禮的。

  倒像是一位在羅馬鬥獸場中,即將踏上戰場,和獵物廝殺的……奴隸,觀眾們情緒那麽高漲,是熱切地想要看到鮮血,至於是他的,還是獵物的,他們並不關心……

  但是他們迎接的來客似乎並不是正在往裡走的林,對他視而不見。

  林在找那個熟悉的聲音,聲音帶著他來到宮殿正中央。

  宏大的祭壇佇立於此。

  祭壇的概念其實是源自於東方。東國的歷代帝皇們,為了將自己的權力混入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理念,引出了人神對話,天下共主的說法。他們作為神們選中的人,以天下為己任,要為黎明蒼生奮鬥終生。再找一些陰陽,方位有關的學說,通過祭壇進行祈福,想獲得神明的佑護。

  林一個東方人都對此嗤之以鼻,先不說那些上位者們肮髒齷齪的小心思,就算真有神,看如今世界的樣子,那麽神也瞎了很久了……

  這座U型的西式祭壇上刻著很多有關聖經故事的浮雕,周圍一圈呈環形排列的火炬燃燒著,黃色的火星在赤紅的火焰中跳動。

  石英結晶製成的巨大十字架上,身著白色紗衣的少女被綁在上面,她低垂著頭,額發遮住了眼睛。

  林皺眉,額角輕輕跳動,這幫自詡紳士的西方人,在酷刑和殘忍方面一直不比東方的那些帝皇們差,都什麽時代了,還用火刑這種慘無人道的方式。

  火刑是用來對付異端和邪教徒的,那幫冷漠的上位者們認為受刑者需要淨化,他們才仁慈地施以火刑,讓受刑人可以洗淨罪惡,重歸天堂。

  上一個被火刑的還是聖女貞德,那些冠冕堂皇的衣冠禽獸不過是為了政治鬥爭,才將這一殘忍且極其下流的手段用在異己的頭上。既讓效仿者膽寒,又可以滿足成功報復的快感。

  直到祭壇前方,他才明白觀眾們那不是嘶吼,而是無休止的謾罵。

  “惡魔之女,災禍之星。”

  “死神!瘟疫!”

  “殺了她!”“殺了她!”

  …………

  林感覺有些氣悶,雖然他並不認識這個即將受刑的少女,但是他就是感覺有些難受。

  這是同情嗎?他為什麽要同情她?也許她真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異端呢?

  或者是悔恨?可是自己為什麽要悔恨呢?

  他的心裡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明明是誤打誤撞進來,但是自己好像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那個女孩,自己也是認識的。

  少女睜開眼,她看向林:“你來啦。”瞳孔顏色很淡,卻很靈動。

  “長高了些,也瘦了,想來過得有些辛苦吧。”她不為周圍惡毒的咒罵聲所動,溫柔地敘舊。

  林有些茫然,他並不認識她。

  少女一怔,旋即笑了起來。她笑得那麽美,那麽溫婉,恰似冬日暖陽,融化冰雪。

  “來的時間不對麽,看來你還沒有準備好呀。”少女眼神溫柔如水,“要幸福啊!”

  林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悲傷海一樣席卷。

  自己都不認識她呀,是因為一個年輕的女孩今晚要死了而悲傷嗎?那是歎息吧。

  可現在他的悲傷,和那個他不願意想起的夜晚一樣,雨落如潮,昏暗無光。

  “走吧。”少女輕聲說。

  身後傳來喝彩,觀眾們的熱情被點燃了,顯然他們接到了今晚真正的客人。

  身形矯健的男人從上往下走來,細麻步的白色外衣和長褲,褲腳扎在長筒的靴子裡。外面披著偏灰色的拿坡裡產的羊毛鬥篷,腰間配以絲綢的飾帶,別著一把長劍。

  如今早已有了更加舒適材料,時髦的款式。但他就像是古早的君王,盛裝出席今晚的盛會。

  他走到祭壇前,對著少女:“值得麽?”

  他們似乎認識,也不被周圍的人影響。

  那樣子,就像威風凜凜的獅子,遇見了一隻被陷阱困住的小鹿。雖然群狼環伺,但是獅子尚未開口,他們豈敢僭越。

  “什麽叫值得?”少女反問。

  “為了理想,為了良心,或者說……為了他。”

  “為了他就夠了。”少女抬起頭,眼神堅定。

  男人的嘴角居然掛著一抹微澀的笑意,握著劍的手筋節畢露,他沉默良久:“那麽,再見。”

  “再見。”少女笑笑。

  男人轉頭,決絕般地揮手,跨步從台階離開。

  立刻有人上前,將整個祭壇點燃。

  “別太固執啊,和那個家夥一樣,這條路會很累的。”烈焰中,少女抬起頭,目光清冽。

  男人停下了腳步,肩膀微微顫抖,卻並未轉頭。隨後像是堅定了什麽,快步走出去。

  小鹿就要被群狼吃掉了,是獅子下的令,但是獅子卻跑了。

  它跑得那麽快,那麽狼狽,它怕什麽呢?怕看到那血腥的一幕?

  不,它怕回頭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把群狼給撕碎……

  兩行熱淚從眼眶不斷流出,從祭壇被點燃,林就開始無聲的落淚。

  有一個女孩,曾經出現在你的生活裡。

  你們漫步在波光乍現的河面旁,河邊小道的樹上,柱狀的陽光穿插,光在蓬松的枝椏上暈開來,葉子上長滿了模糊的光。

  女孩走在你前面,步伐輕盈。她雙手絞在一起,放在腰上,蹦蹦跳跳。微風帶起她的裙袂,暖暖的光在她素白的小腿上滑動。

  你很開心,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你內心一動,上前拉住女孩的手。

  女孩微微一抖,卻並未拒絕。

  你拉近她,想要直視她的眼睛。

  卻發現女孩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光,只能看到淺淺的輪廓。

  這樣的日子很多, 很慢。雖然你還是沒看清女孩長什麽樣子,你也不知道你為什麽忘了她。

  但是現在,你知道,女孩要消失了。以後不是在你的記憶裡找不到她了,是永遠找不到她了。

  背後傳來激烈的鼓掌聲,觀眾席上所有的黑袍人都站了起來,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在林的身上。純白的面具沒有表情,卻又讓人感覺他們的臉上都掛著譏誚。

  林在流淚,他跪在升騰的火焰前,女孩已化為枯骨。

  他伏在地上

  青銅宮殿碎裂開來,連同它一起化為塵土的,還有那些黑袍。

  白袍的身影站在廢墟上,祭壇已經被燒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輕輕吐出兩個字:“懦夫。”

  他一拳打在林的臉上:“這是你要的結局嗎?這是你要的結局吧。”他冷笑著:“那麽一切就這樣結束嗎?一切就這樣結束吧。”

  他的語氣並不冷酷,卻像暴雷。

  “滾吧,怯懦的小孩什麽都不配擁有。”

  林又回到了那片汪洋,他還保持著剛剛被擊倒的姿勢,無神地望著天空,巨浪打過,他掉進海裡,也不想動,只是看著越來越遠的海面,越來越遠的波光。

  “要幸福啊!”少女的聲音響起,悠遠而空靈。

  你死了我拿什麽幸福,林終於動了起來,他內心咆哮著,循著光向上遊去,想要抓住什麽。

  “不要……死”,他終於發出聲音,即使在水下,這聲音也震耳欲聾,“我不允許你死,你怎麽敢去死的!”他雙眼赤紅,像一個失去了天下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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