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坊中有一破城隍,蓮花會的成員平時多在此處聚集。
其實這些地痞平時的工作頗為輕松,一月隻一兩天去各家鋪子收些銀子,若有外人鬧事時當個打手,平時無事就聚在一起侃著大山賭些銅錢,講誰家的女子更好看,誰家又吃不上飯老人去世。
廟前已有數堆落葉,被人踩出清脆的破碎之聲。
楊念等人隨著張業踏進城隍廟中,蓮花會眾還不知頭領今天去做了何事,有見過王麻的都與身旁人一說,皆是顯出一副如臨大敵的姿態。
而先前在興寧坊鬧事的幾個潑皮,一眼就認出楊念與沈三的模樣,畏畏縮縮躲在人群之後。
事情並沒有楊念想的那般複雜,張業將潑皮們召集起來,把與興寧坊合並的消息告知他們。
眾人也並沒有出現騷動或是不服氣。倒不是張業有多大的威望,而是潑皮們也都清楚,跟誰混飯不是混,雖都是不解好奇,但也算是可以接受。
“所以,張頭兒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將地盤送出去?”一潑皮嘀咕著。
“不是送地盤,你沒聽嗎,咱們兩夥人並一起了。”另一潑皮低聲道。
“那和送地盤有什麽區別?”
“……”
城隍神像下,張業微笑看向楊念,道:“‘楊頭兒’,要不要說兩句?”
楊念尚沒準備好,他也沒想到這事竟會這麽順利。張業這人倒真是奇怪,莫非自己身上真有什麽王霸之氣不成?
環視四周,楊念朗聲道:“之前與在場的某些兄弟曾有過一些誤會,如今大家成了一家人了,也希望不要記恨在下。”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如今既然讓我來做這蓮花會的話事人,有些規矩也該從興寧坊帶過來。”
“第一,賺苦哈哈的錢沒意思,德安、慶安兩坊從今以後,月利五十兩以上的店鋪每月收銀二兩。月利十兩以上收銀五錢,十兩以下收銀兩錢。”
“第二,雖然張業兄弟有想退居幕後的意思,但畢竟德安坊的差事他比我熟的多,我現在還請張業兄弟暫代蓮花會二頭領,看管德安坊。”
這話言下之意就是以後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不會因為楊念的到來而將老人排擠出去。
張業也是心領神會,笑道:“這般也可。”
“第三,慶安坊我有心無力分身乏術,以後就交給王麻做主。”
王麻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偷偷看了眼沈三。
楊念笑道:“我還離不開老三,老三就與我一同留在興寧坊吧。”
沈三點頭說:“確實與二哥在一起更自在。”
王麻面露喜色,道:“我聽二爺的。”
楊念借著說道:“第四,如今蓮花會與我興寧坊合為一處,再叫這個名字也不合適了。我有意再改個名頭。”
張業道:“楊二哥可是心裡已經有了想好的了?”
楊念點頭回道:“不錯,我有意將蓮花會更名為天下會。”
“確實更有氣勢些。”張業讚道。
就這般,天下會已有了興寧、德安、慶安三處的地盤。
雖比不上那響當當的丐頭,也不如數十打手的鄧貴,但在齊州地下勢力中也能算作前五。
楊念所做的調整不多,無非是將王麻安排到了慶安坊裡,再者改了個天下會的名義罷了。
當然,天下會的大本營可要從德安坊改到興寧坊了。改頭換面之事,雖與坊中百姓沒什麽交集,但對會眾來說,也是近來有名的大事了。
楊念在興寧坊為天下會二十余人安排酒宴。當然,大災時節找些青菜肉食也殊為不易,城中無糧自然也沒什麽原料可供釀酒。
眾人在王掌櫃的食譜中吃些餅子,再上些少量肉食,一人分得二兩酒水,就算是圖個熱鬧了。
沈三教人將阿玉母子接來,給會眾打過照面,也都學著王麻叫起“三嫂”來。
這般下來,天下會一月的銀子已能收上來六十兩有余!
去除給會中兄弟們的賞錢,楊念沈三也能留得二十兩之多。
月入二十兩是個什麽概念,雖不能叫楊念幾人大吃大喝,但每月糧米卻是能往撐肚了吃。
楊念、沈三、張業、王麻及阿玉母子共圍一桌,他們這桌的酒水要比其他人那充足不少。
酒過三巡,楊念不敢喝多,沈三與王麻已是滿面紅氣。
“我現在還是想不明白,張兄弟無論是手下隨從,還是每月銀利,皆比我強上不少。為何願意將首領之位讓予我呢?”
楊念裝作不勝酒力,探起張業話來。
張業微微搖頭,飲下一盅酒,反問道:“楊二哥覺得如今世道怎麽樣?”
“百姓食不果腹, 又有旱蝗兩災,我不好說。”
“不好說?楊二哥是不敢說吧?”張業笑道。
楊念默認。
“我本是一讀書人,與這些人為伍也只是無奈之舉。”張業緩緩道,“哪個讀書人不是想繼儒學大道,輔佐帝王以安天下平民?”
“只是以如今看來,大夏上下貪墨,隻知守成不知愛民,大夏怕是……”
楊念皺眉道:“張兄弟你喝多了。”
張業看向楊念,二者對視片刻,而後,張業搖頭輕笑。
楊念怎能不知眼下光景,實在是有滅朝亡國之兆。只是張業的話頭實在太過大膽,他雖然能夠猜到,但並不想將這話題給接下去。
對面,沈三摟著王麻,吐字含糊不清,講著與二哥來到齊州前的所見所聞。
“你不知道……那城外的饑民……啃樹皮吃軟泥……餓到極致,連人都吃……”
“三爺說話怎這般嚇人?”王麻也是醉醺開口:“糧價……是高了太多……但怎會有人吃泥巴……還吃人的?”
城中之人隻知遭災,倒也聽說過有人逃荒有人餓死。但吃樹皮等事對他們來說,還是有些匪夷所思。
“你不信我?”沈三趴倒在桌上,念叨著:“你三嫂……在城外可差點被一鬥糧換了去……”
王麻不信,道:“三嫂這樣的美人兒,一鬥糧就能換走?哪有這麽好的事,若真是這樣,我王麻先換他十個八個!”
楊念張業看著兩人醉酒神態,皆是苦笑舉杯,灌酒下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