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家的樓房是早年間買的,因為牆體的紅磚,這一片樓被當地人稱之為“紅樓”。這些四層小樓頗有年代感,樓下有很多凸起的水泥井蓋,樓體肉眼可見的磚塊,一樓牆腰處塗抹著水泥,藍色漆面的金屬窗框,單元的無門設計,房門清一色的白鐵皮,但就算如此也讓人羨慕得緊。兩室一廳44平,雖不算大,但也足夠一家3口居住。
小君宇的姥爺家在一樓,進了門後屋子裡很暖和,屋裡也坐了很多人,大姨三姨坐在凳子上聊天,兩個哥哥下著象棋,老舅在一旁觀戰,兩個哥哥一個鎖著眉頭,一個摸著下巴,棋盤上巡河車和盤頭馬膠著,看來短時間是分不出勝負了。姥爺在床上用胳膊支著頭,側躺著看著電視裡的廣告。
“姥爺,我爸媽要離婚了。”君宇漫不經心的說,如同局外人。
“小孩瞎說什麽,我可跟你說,擱外面可別什麽都說啊,不懂事。”三姨的大喇叭如同緊急刹車後的鳴笛。
“他倆都打起來了,我就在旁邊看呢!”急於證明自己的君宇快速補刀,迅速刺入自己的心臟。
“哎呀,這怎行,老大,咱們得趕緊去看看,老四別吃虧了,咱可不能吃虧!”三姨嘴上著急得很,身體卻更著急,說罷,就要起身去拿衣服準備乾仗去,如猛虎下山。
“老三,你老實呆著!”姥爺說著,從床頭拿了一個盒子,裡面放著煙葉和煙紙。“勝利不是那樣的人,今天天黑了,明天你再去。”一邊說,一邊熟稔的卷著煙。
“老四那人,能吃虧?”接著用手在嘴裡抹了點口水,把煙卷黏上,用滾輪打火機點燃後,用力的抽了一大口。
“行爸,反正勝利那小子敢打我妹妹,我就給他腦袋再開個瓢!”三姨雖然惡狠狠的說,可眼睛卻有些紅了。“我苦命的妹妹啊!”
大姨全程一言未發。
年關已至,姥爺家年味十足。忙做菜的做菜,忙打牌的打牌,麻將桌那邊時而安靜,時而喧吵,牌桌嘩啦一響,不用說,準又是誰糊了牌。大家洗著牌,討論著各自的出牌和聽牌,繼續碼上牌開始下一輪。牌桌上沒有三姨的身影,她去了君宇家約摸著有三四天了。
晚上,老舅在樓道裡就點著了鞭炮,劈裡啪啦,回聲震耳欲聾。君宇忘記了去年過年都吃了什麽,看著窗外的通明燈火,聽著不絕的鞭炮聲,燈光下的小小身影隨著門口的燈泡晃動著,瘦小無助。
過了兩天,姥爺送君宇回了家,大巴車上姥爺的煙一根接著一根,君宇最不喜煙味,熏得他呼吸都困難,只能趴在車窗上拚命的吸,好像這樣就可以吸到外面自由的新鮮空氣。一路上爺孫倆各有心事,各自無話。到家後,小君宇發現父親和母親都沒在家,君宇問奶奶爸爸媽媽在哪,但奶奶只顧著她的碎嘴。
“這該死的娘們,差點要了小四的命!”奶奶嘟囔著,似乎又想起了什麽,湊過臉:“你爸媽要是離婚,你跟誰?”
短路是相當於電源兩端導線連接,而此時的君宇,大腦卻是斷路了。
他沒能回答奶奶。可奶奶最後告訴了小君宇她父母離婚的事實,法院判決君宇跟著爸爸繼續生活。可從父母打架那天起,他再也沒見過母親。
父親出院了,脆弱的頭部因再次受傷而不得不進行植骨,頭頂有一塊塌陷。到了家,屋子不複往日的溫暖,水缸裡結了冰,爐子裡的爐灰都沒來得及清理,炕上的被子散落的堆著,地上還有幾塊用過的衛生紙。
晚上在奶奶家吃過晚飯後,父親和君宇正無聊的看著電視,忽然聽見大門處有摩托車的聲音,接著就有人開了大門。聽到聲音,父親和君宇便出去看這大晚上的訪客。
“君宇想沒想媽媽!快讓我看看。”母親說著,趕緊牽著君宇進了屋,她身後後面有一個男人,也跟著進了屋,君宇看了一眼,這個人有些面熟。
“你們來幹什麽?俺家不歡迎你們,你們趕緊走,我們要休息了。”君宇父親不善言辭,受過傷後語言功能區記憶丟失,但在君宇母親的幫助下恢復了。
“我來接兒子走,兒子必須跟我走!君宇啊,跟媽媽走,媽媽給你買了好多好吃的,跟媽媽去吃。”
君宇不知所措了。一面是父親一面是母親,此時的他分不清是非對錯,讓一個孩子在父母之間選擇也本就是件殘忍的事情。此時君宇又看了眼另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終於鼓起勇氣。
“我不走,我跟爸爸在家。”說完,君宇並沒有如釋重負,而是顯得更緊張了。
“媽媽好幾天沒見到君宇了,可想你了,跟媽媽走吧,媽媽買的好吃的都放了好幾天了,再不吃就壞了,你不想媽媽嗎?”
母親眼睛裡閃過一絲迥異,看了眼君宇父親,轉過頭有看向君宇道:“你在家沒吃什麽好吃的吧!媽媽都猜到了,早就給你買好了,跟媽媽走吧!”
可憐的小君宇,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最後搖了搖頭。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身體能分成兩半,他應該會給父母一人一半吧!
最終母親和那個男人走了,高跟鞋踩到震天響,摩托車油門轟得讓人心煩。君宇著急站起來卻不小心把頭撞到了門上,疼的哇哇直哭。
“這可惡的娘們,大晚上就在這瞎作,沒個好作,還把孩子整哭了。”父親咬著牙惡狠狠的說。“別哭了兒子,你媽就瞎作,不用管她。”
君宇哭著點了點頭,跟父親說:“爸我有點餓了。”
“爸給你煎個鴨蛋吃。”家裡養了好幾隻鴨子,碗架裡放了一排鴨蛋。父親說完就到外屋地去煎鴨蛋了。
“這豆油怎麽還凍了呢?豆油不是不能凍嗎?操他媽的,這死娘們,肯定是給豆油灌水了,要不怎麽能凍?”
父親罵罵咧咧他整整一個晚上。他知道,凍住的不是豆油,而是他的面子,他的尊嚴,他的不甘,還有他的心。可這個地方的冬天,正常人家誰又會讓豆油有凍住的機會呢?
一晃幾個月過去。君宇的幼兒班來了個新的音樂老師,大家都叫她譚老師。來到班裡譚老師問誰唱歌最好聽,讓同學們毛遂自薦,唱的好還要帶他去參加區裡的唱歌比賽,小君宇興奮的舉了手。
最後隻選了小君宇,譚老師就帶著君宇去何家店的歌廳試音。小君宇小時候就跟著爸媽去過歌廳唱過歌,那時就展現了很好的天賦。只見他清了清嗓,拿起麥克風,唱了那首?世上只有媽媽好?。
可當他唱到“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時,小小年紀的他忽然覺得,胸口真的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