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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者不知江湖》酷冷的冬
  躍進的深秋溫度能達到零下10度,大家的穿著也就有所講究。一身線衣線褲,套著毛衣毛褲,再穿上外衣外褲,這樣才能抵得住刺骨寒氣。

  小君宇的毛衣毛褲都是母親用去年買的綠色毛線手織的,今年穿著還是很暖和。君宇父親還是穿著好幾年前的紅色毛衣,上邊的絨毛早已經磨平,母親穿著結婚時買的灰格子短款呢大衣。

  母親想今年買一些毛線再給丈夫和自己打一件毛衣,但轉身走向了院子,看著即將見底的煤堆,眉頭一皺,失神了一會,俄而翻了翻上衣內襯兜,掏出了一疊鈔票數了數,三張灰藍色的100元,2張土黃色的50元和零錢若乾。

  “還能買一盒煤。”君宇母親心想,隨即走向了六坑方向。在這裡,沒有煤,是過不了冬的。

  冬天悄然而至,地上已經下了幾厘米深的雪,溫度也變得更低了,這也讓回家的路總是顯得更為漫長。這一天君宇丟下了小夥伴,故意晚走了幾分鍾,等到他走到了一個大院子人家門口,發現門口堆著許多鋸好的榆樹枝,瞄了兩眼這人家的院子,確定無人後,拉著最大的一根榆樹枝就往家跑。路上遇到了上小班的小利,說起來兩個孩子還有些親戚關系,君宇小叔妻子是小利舅媽的姐妹(各位自行推算關系……),兩個孩子一路蹦蹦跳跳的往家走。

  “我先陪你回家放書包,我們再一起去我爺爺家玩。”小利說。小君宇正愁不知道去哪裡玩呢,便欣然同意了。

  待兩個孩子走到了君宇家,君宇雀躍的喊著媽媽:“媽,我拉回來了一點兒柴火,我去小利家玩了啊!”沒等母親反應過來,就跟著小利一溜煙的跑了。

  小利的爺爺家就在君宇爺爺家的房後頭,一面單扇綠漆鐵門,裡面是狹窄的一間房,兩個孩子跑去小屋拿著麻將開始當做積木一般玩。不一會,屋子裡走近了一個獨眼大叔。

  “這是我五叔。”小利說,“別怕,他不嚇人,我五叔對我老好了。”小利笑起來總是露著漏縫的門牙,憨厚且誠懇。

  “你是老四家的小孩吧!你沒見過我就對了,跟你爸一樣,我也是下井受了工傷,你爸可是我老熟人了。”小利五叔笑著,嘶啞的嗓音配合著右眼處的空洞,如同深淵中的幽靈。

  “五…五叔好。”君宇怯怯的說。說完這句問好,他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你爸最近還好嗎?”他掏出了一盒紅宇宙,抽出一根放在嘴裡,右手伸進褲兜掏出一盒火柴,慢悠悠點了煙。

  “當年你爸媽可是一對公認的金童玉女啊,咱們周圍的哪個不羨慕!郎才女貌,你爸那木工活做的,老利索了!你媽長得好啊,心眼也好,就是脾氣大點。”

  五叔吧嗒了一口,這一口吐了出來,沒走肺。

  “要是不出工傷,你家那得多好!”五叔說完,扔了煙頭,用腳碾了碾,用後腦說:“你倆玩吧,我還得去六坑要錢去,他奶奶的。”

  看著小利五叔的背影,君宇感受到一絲悲傷。身體的殘疾注定很難再娶妻生子,而這恰恰讓他仿佛遊走在這個世界之外。這種不幸不是他一個人,但最後又是他一個人。

  東北的寒假放的早,小孩們都拿著鞭子和冰尜(ga二聲,冰陀螺),去找冰或者硬雪殼玩了起來。

  大人們也有意讓孩子們玩的盡興,都紛紛在自己的門口灑很多水。水越乾淨,冰就越滑,李家店門口就是附近最滑最大的冰,道路又寬又平整,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小孩來抽冰尜,有了小孩,老李頭小賣店的生意能不火麽?

  冰尜要想玩的好,冰尜的做法和鞭子的材質更為重要。冰尜裡最普通的當屬木質冰尜,通體木頭雕刻,為陀螺狀,在最下端摁上圖釘。鞭子只能用布,太好的材料冰尜承受不住,這種冰尜和其他類型的冰尜碰撞,如同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高級些的冰尜會采用鋼管做主體,其中一端嵌入一半的玻璃溜溜(彈珠),如想更加結實耐用,就要用鐵溜溜了。縫隙用焊錫澆灌底部,最後在管中滴入蠟燭保持平衡。鞭子可用細毛繩,高端的會用上三角帶,將三角帶扒下合適的一條,綁在柳木棍上。

  高端的冰尜會用當地的蠟台做主體,台口處鑲嵌鐵溜溜,鞭子必須用上厚三角帶,蠟台底部有四個角,那玩起來真是虎虎生風。

  冰尜很有競技性。先用鞭子將冰尜纏繞放在冰上,鞭棍立起來後用力拉扯,冰尜就會短暫的轉起來,然後要用鞭子頻繁抽打一會,冰尜就能自主轉動很長時間了。這時用鞭子抽打冰尜控制方向,與其他的冰尜進行碰撞,碰撞後還繼續旋轉的冰尜勝。如果說濺起的火星是鋼管冰尜勢均力敵的象征,那蠟台和鋼管的碰撞卻難有一點火花。若是讓蠟台冰尜鑽進冰尜堆裡,那真是如同得了青釭劍的趙子龍般,摧枯拉朽,如入無人之境。

  不過這些都和君宇無緣,因為沒人給他做,他也曾嘗試著用鋼管放玻璃溜溜,但跟別人碰了一下,冰尜鑽入雪堆,找不到了。此時的他正和母親坐在炕邊上下著軍旗,屋子裡的空氣有些冷。

  “你們能不能別玩了!要玩上一邊玩!”君宇的父親躺在炕頭。他此刻很暴躁, 但似乎壓抑著什麽。

  母親見狀,便將棋盤挪到了炕梢,繼續言語著棋局。

  君宇父親更加惱怒了,只見他胳膊伸到了炕梢,一把掀起了棋盤。“玩什麽玩,趕緊給我滾!”

  “你跟孩子厲害什麽?我們玩耽誤你了麽?”君宇母親說,“別當著孩子面這麽整,孩子不禁嚇。”

  “你就氣我是不是?我都這樣了你就故意氣我啊?”君宇父親一邊喊著,一邊用他能動的右手撕扯著妻子。

  倆人就在家裡撕扯了幾把,停歇之時母親趕緊讓君宇去他奶奶家吃飯,君宇隻好去了。

  奶奶家與平時一樣,退休的爺爺總是在炕頭側著身子抱著肩,墊高枕頭睡覺,奶奶盤著腿蓋著小被在炕上看電視,看見君宇來了,急忙的在小被裡藏著什麽。

  “奶我來吃點飯,還有飯麽?”君宇怯怯說。

  “悶罐裡有豆包,擱爐子上,碗架裡有醃蒜茄子,吃去吧。”奶奶說完,下意識的塞了塞小被。

  “奶你小被裡放的啥啊。”

  “沒啥,我手涼,暖和暖和。”

  君宇雖然好奇,但還是先去吃蒜茄子了,那是他最喜歡吃的鹹菜。

  午後的陽光進了窗,但卻沒能給君宇家帶來溫度。

  母親把君宇一個人送上了車,讓君宇去姥爺家,說等忙完家裡的事兒就去接他回家。但君宇知道,大人們總是有很多事不跟小孩說,不過這是君宇第一次看見父親母親如此樣子。

  坐上了車,君宇縮了縮脖子,吸了吸鼻子,拉了下衣領,他感覺,這個冬天,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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