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再次醒來時已經離開了石室。
但他不知道現在自己在哪,還有現在是什麽狀況。
他躺在一張大床上,真的很大,床身似乎是加長了,豎著能睡兩個他。
他感受了一下,肚子不疼了,於是爬了起來,掀開床幔。
這屋子也很大,且沒什麽遮擋,一眼過去什麽都盡收眼底,除去書案櫃架一類的東西,最吸引他目光的當屬靠著門放置著的蘭錡,上頭擱了把刀,與村裡割草砍柴的刀不同,這把刀的刀鞘很精致刻著繁複的花紋,刀柄通體為黑色,只在末尾處嵌了層金邊。
他直愣愣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了刀柄,看著沒人,又大著膽子將刀身也撫了一遍。
這邊摸著刀,那邊打量起這屋子,他的記憶停留在石室內自己要戳死大小姐那段,以大小姐的脾氣估計會直接叫人進來把自己殺了。
所以現在是死後的世界嗎?
那這是閻羅殿?
可為什麽一個人都沒有?或者說,一個鬼都沒有。
他看了幾圈,才戀戀不舍離開那把刀在屋裡四下巡視了一番,這屋子雖然大,卻著實沒什麽擺設,倒算不上寒酸,而是太簡單了。
如果這是閻羅殿,那未免讓人有點失望。
他正在這胡思亂想,外面突然響起腳步聲,很重,聽著都覺得來人身材定是十分魁梧。
阿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跑到窗邊想跳窗逃走,發現窗都打不開,想著逃回床上裝睡又太坐以待斃,一時情急衝著那刀跑過去一抽沒抽出來,只能抱著刀身躲到門後。
來人推門便進,阿方起初不知道這是人是鬼也在猶疑,待瞧見那人腰間令牌突然回過味來,這與那幫隨從腰間的令牌沒有大的出入,只是顏色材質不同。
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在高儀宗,眼前這人八成是那大小姐派來懲治自己的。
想起先前那個挖眼後被砸成肉泥的家夥,刹時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不出擊,日後一點出擊的機會都沒有了。
不待他腦子反應過來,身體先一步動作了,只見他拚著全力將那刀擲了出去。
這不怪他,他在暗室裡被虐待關押了幾個月,飽飯沒吃幾頓,淨試毒去了,哪有力氣揮得起來這把刀。
來人躲都不躲,迎面一抓便將那擲過來的刀握在手中,皺著眉看向阿方:
“好小子,你當這是暗器呢。”
阿方一看這陣仗知道自己被逮住肯定好不了,於是趁著這空檔又去開另一側的窗,倒是開了幾扇,剛爬上去就愣住了,外頭連顆樹都沒有,只有深不見底的斷崖。
他尷尬地卡在窗沿上,心想算了,這跳下去就是個死,但好歹死在外邊,自己變成鬼還能回去找三姐告個別,萬一落到高儀宗這幫東西手裡指不定什麽下場。
想著就要跳,被一隻大手扯著後脖領子薅了回來。
“連句話都沒講就要尋短,這可叫老子說不清了。”
阿方被扔在地上,慌忙著要爬起來時就見那人指著自己鼻子道:“你再跳來爬去的老子就只能點你穴了,跟你講老子點穴功夫不到家,點完誰誰能疼到幾天吃不下去飯,你可想好了。”
阿方盯著手指幾乎成了鬥雞眼,又聽他講的話,一時之間也不敢妄動。
那人見狀笑了一聲,一雙大手鉗住阿方手腕粗略的把了脈,將人一提,幾步走到台階上將人又扔回了床上:
“沒調理好呢,先在這歇幾日吧。”
阿方僵硬的維持著被摔上床的姿勢,看那人活動了幾下筋骨又看了過來,見阿方與自己目光交匯也不躲,那人也覺得有趣:
“你這小子倒是真……有意思。”
那人活動了幾下脖子,走上前來將大拇指插進腰帶:
“你小子差點把須卜瑩捅死啊。”
阿方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但想想自己差點捅死的大小姐,突然反應過來須卜瑩是大小姐的名字。
也不知道須卜瑩死了沒,他也不敢貿然接這話,隻又聽那人說道:
“你那一筷子可叫她吃了不少苦頭,那丫頭囂張跋扈慣了,哪受過這個。”
聽這話講須卜瑩似乎沒死,阿方暗暗叫著不好,如果死了也就罷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如果沒死,保不齊那死癲婆要怎麽換著法子折騰自己。
“我也是不知道她怎麽想的”那人繼續說道:“宗主當下都要將你碎屍萬段了,可那丫頭又跑來求情,哎喲,她那傷剛包扎好便不管不顧地跑了來,把宗主氣得都快七竅生煙了。”
阿方心下一顫,他知道須卜瑩求情絕不是因為不想自己死,分明是氣沒出完。
那人不懂這些,隻笑道:“不過現在看來,你是挺有意思的,我也明白那丫頭為什麽舍不得你死了。”
阿方心道:她哪是舍不得我死,她是舍不得我這麽容易死。
這時又聽那人道:“現在的情況是宗主本想殺你,瑩瑩卻想留你,這父女倆拗到不行,誰也不讓著誰,最後瑩瑩以命相要挾才叫宗主放過了你,不過瑩瑩那地方你是去不了了,藥仙便想要了你去,哪知瑩瑩不同意,最後推來搡去,把你給了老子……起初老子也不想要你,不過看你醒來後這一出,著實有點好玩。”
那人摸了摸光滑的頭頂,問道:
“都在老子門下了,該叫老子知道你名字了吧。”
阿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不可思議地盯著那人,那人見他不回答,便又問了一遍:
“你叫什麽?總不能就叫你小子吧。”
阿方還是沒回話。
那人也不氣, 又問道:
“你沒名字?”
阿方腦子過了很多東西,最後竟然點了點頭。
“沒名字”那人念了一句,上下打量著阿方,見他那一身的破衣爛衫,突然覺得沒名字或許也挺符合他身份,於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他看著阿方,又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刀,突然開口道:
“老子看你也挺順眼,反正都拜在老子門下了,不如直接給老子當兒子算了……”
聞言阿方瞪大了雙眼,張了張嘴卻插不進去話,那人全然不管阿方什麽想法,自顧自說道:“既然當了老子兒子,那就承了我兒的名,從今日起你便叫裴劽。”
那人挨近阿方,指著自己向阿方道:“來,叫聲爹聽聽。”
阿方咬了咬牙,終於開了口:
“我用了你兒子的名字,你兒子又該叫什麽?”
那人一聽樂了:“老子就說你有意思。”
阿方依然虎著一張臉。
那人收了笑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我兒十多年前便夭折了,不用怕他回來管你要回名字,就算不小心夢到他了,他向你要,你就跟他說你替他孝敬他爹呢,讓他回底下涼快去。”
阿方看著那人表情摻雜了些悲切,腦子裡過了些東西,突然說道:“叫這名字怕是活不過幾年,我不要。”
那人聞言瞪起一雙虎眼,大手“啪”一聲拍到阿方頭上。
阿方覺得頭被扇得翁翁作響,正發懵,耳邊響起那人聲音:
“老子讓你叫這個你就得叫這個,打今兒起,你就叫裴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