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師到底沒拜成。
李三娘慶幸當時沒向那小哥說出口,要是被拒絕了倒也好,要是真答應了到時候可就尷尬了。
也因為這事兒李三娘是真的不打算讓阿方習武了,她感覺這小孩就是聽書聽魔怔了,總想著自己也能在偌大的江湖闖出點名堂。
荒唐!
李三娘說你看看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哪個不是背靠大樹好乘涼,他們這種鄉下人就該認清現實好好過日子就得了。
她瞅著阿方書讀得不錯,道是日後再中個秀才,說親的時候更有底氣了。
每每談及此事,阿方就閉眼捂耳,表示自己不娶媳婦,自己要習武。
李三娘說你當然得娶媳婦,我心裡都有人選了。
阿方說你都沒成親,憑什麽讓我成親?你自己心裡有沒有人選啊?
然後被李三娘拿棒子追了二裡地。
李三娘計劃著讓村口鐵匠教阿方一些防身的本事。
被阿方否決,他誓要進入所謂的明門正派。
說到最後李三娘都無語了:“你怎就這麽執著於明門正派呢?”
李三娘點著他腦袋:“你再明門正派明門正派個沒完,我就求人把你扔到摩提道去。”
誰知阿方也不反對:“只要不是高儀宗,哪都行!”
李三娘皺著眉揣起手:“高儀宗又怎的你了?”
阿方道:“高儀宗就是邪魔外道,裡面的人都是魔頭魔子魔孫。”
李三娘被他這連著的三個魔震到發呆,而後眨巴眨巴眼:
“這都聽誰說的?”
阿方道:“誰都這麽說!”
李三娘道:“高儀宗宗主須卜項聞當年可是冠絕武林的一個人呀,你不也聽到了嗎?怎還對人家門派這麽大敵意?”
阿方道:“再冠絕他也是個魔王!”
李三娘皺著臉,心說提到高儀宗阿方這反應未免有點過了,於是轉移話題道:“其實高儀宗也不都是壞人,記得有個先生說過,登極榜聶枯芸和木拾仟都是高儀宗的人,一個門派有仨人都在那個登極榜上,還有一些弟子在別的榜單上也有姓名,說不定人家挺注重培養門下弟子呢,要不有出息的那麽多!”
阿方板著張小臉靜默了片刻,李三娘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卻不想他突然抿了抿嘴似乎在忍著什麽,當然最後還是沒忍住,只聽他開口道:
“三姐,那是峰極榜,不是登極榜。”
李三娘一記眼刀飛了過來:“少挑我刺。”
阿方一反常態沒有回嘴,而是坐到凳子上開始發呆。
李三娘出去竄了個門回來見他還坐在凳子上雙眼發直,尋思這又怎了?於是慢慢挪了過去,想拍拍他的頭又怕嚇到他,於是貓著腰去看他的眼睛,卻不想阿方此刻像是神遊了出去,自己看了半天愣是沒吸引過他的目光。
李三娘討了個沒趣,直起腰錘了錘,拿著盆去菜地裡摘菜。
那之後幾天阿方一直出奇的安靜,也沒叫著要習武了,李三娘搞不清楚原由,也不知道那天說了啥話打消了他的念頭,但不想習武了是好事,平平安安在此度過一生不是最好的嗎?
一日李三娘與人結伴去山上拾乾枝,下山時已是晌午,她緊趕了幾步,眾人說你小心點,她笑道:“阿方應該是放學了,我得快點回去給他做飯。”
有人便說阿方有你這個姐是他最大福分了,李三娘笑道:“沒他我也是不知道該怎過下來了。”
回到家一進院子便見著阿方站在小菜園裡張望,李三娘將背簍放下喊了一聲阿方,阿方聞言轉過頭來,李三娘叫道:“摘幾顆菘菜,一會兒切絲拌了。”
阿方應著蹲下身去摘菜,卻又偷偷轉過頭去看李三娘,見李三娘將乾枝放好,又倒了碗水咕咚灌進嘴裡,手卻沒拿穩,那碗像是燙手一般在李三娘手裡轉了幾轉終於被李三娘捉住,阿方沒忍住笑出聲來,李三娘聽見望過來先是罵了一聲:“笑個六啊你”,緊接著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來到桂棱村的第二年阿方生了場病,那年收成不太好,能吃的不多,劉老太叫李三娘將家裡僅有的倆雞蛋給阿方煮了,阿方卻吃不進去。最後李三娘沒招了,拿醋拌了菘菜去喂他,沒想到他吃得倒是香甜。
這口也被他好到了現在。
李三娘看著吃得正歡的阿方,開口道:“等到來年我就去鎮上陶大官人家做工了,到時候多買些肉回來,讓你長長個兒。”
阿方聞言停住了筷子:“去他那做什麽?”
李三娘道:“他們家新買了個庭院,要雇些人去種花草。”
阿方輕點了幾下頭,低頭扒拉了幾口飯菜,突然又停住,抬頭看向李三娘:“其實我們平時種些菜養養雞夠生活就好,不用想著每日要吃上什麽好的穿上什麽好的,平安喜樂最重要了,不是嗎?”
李三娘被他說得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能點著頭:“啊?啊,對。”
反應過來又笑了:“你怎了?這話平時是我說的吧。”
阿方笑了一下:“嗯,就是覺得這個很重要。”
李三娘看著他,問道:“今日夫子與你們說什麽了?感覺一日之間長大不少呢。”
阿方看著李三娘:“本來我也長大不少了。”
“嗯?”李三娘撇撇嘴,夾起一顆菘菜:“你站起來跟它比比,看看有沒有它高。”
阿方也不反駁,伸長脖子一口將其吞了:“我比它高到能一口吞了它。”
夜裡李三娘才鑽進背被窩,便聽見阿方扯著褥子挪了過來,她開口道:
“上那邊睡去,別挨這擠我。”
阿方咕噥著:“不去,冷,我想靠會兒你。”
李三娘道:“冷?那我架火去!”
阿方扯著她不撒手:“不用,靠著你就暖了。”
李三娘覺得有些不對勁:“今天是不是發生啥了?不舒服還是受欺負了?”
阿方似是有些困了,吐字含糊不清起來:“沒有的事兒,就是有點冷想靠會兒你。”
李三娘白天爬山也累也不想動,感覺他挨在自己背後睡著了也就隨他去了。
第二天一切如舊,早上喝了碗糊糊,李三娘又將兩張餅子塞進袋子給阿方帶上,目送他上學後自己再出去找人結伴上山拾乾枝。
這次走得有點遠了,回來時太陽已在西頭沉了半拉腦袋,李三娘一路小跑回到家,推開院門的時候她還有點抱歉。
沒想到院子裡很安靜,她叫了聲“阿方”並沒有人應答。
她走進屋子,一片黑,也不見阿方的蹤影。
她慢慢將背簍放下,緊著幾步出了院子去拍隔壁嬸子的門,問阿方是不是在她家跟她家小子玩,嬸子搖頭,說一直沒見阿方回來過。
她又走了幾家,都沒見過阿方的蹤影。
她有些急了,四處走四處尋,就是尋不見,找到後來天大黑了,村裡有人見她瞎蒙亂竄怕出事,便叫人拎著燈出來幫她一起找。
一群人花了大半夜時間將村子翻了個遍也沒瞧見阿方的影子。
李三娘坐在村口老樹根上眼淚一直掉,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突然她想起有一年阿方與自己置氣,大半夜一人跑到山上險些被狼叼去,她瞪著眼睛站了起來望向遠處看不清楚的山峰,嘴裡念叨著:“是不是又去山上了?”
現在這時間上山純粹找死,眾人忙攔著她,一人道:“他都懂事了,又沒與你生氣,上的哪門子山哪?你先緩緩,明天去書院問問,保不齊被夫子留下了。”
李三娘這才回過神來:“對,還有書院。”她接過一人手裡的提燈,向眾人道:“我去先生那,勞煩各位再幫我找找,日後我定感激各位恩情。”
眾人攔她不住,又怕她一個女人在路上出什麽事兒, 便叫幾個人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到了夫子家門前,因為夜已深了,眾人都不知道該不該叩響這門環。
卻不想夫子覺輕,聽見門外喧嘩便出了來,靠近門聽了個仔細便將門打開了。
李三娘見夫子隻披著件外衣心裡很過意不去,但現在著急也顧不上許多,向夫子行了禮,問夫子可知道李四方去了哪裡?
夫子道:“你若不來我明日便遣人去問了,李四方已連著三日沒來書院了。”
李三娘呆住:“可他每日清晨都帶著書包去學堂了呀。”
夫子道:“不知道,但這幾日他確實沒來。”
李三娘再問便問不出什麽了,她被眾人拉著回了村,叫她先歇歇,安下心來,阿方現在大了,心思有點收不住,說不準上哪胡鬧了,止不定明天天一亮就回來了。
李三娘回了家站在院子裡看著黑咕隆咚的四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風,本就垂死掙扎的葉片到底脫了枝,打著旋劃過人臉,生疼。
她坐在炕上熬了一整晚,第二天天剛擦亮,沒等雞叫她便被噩夢激得睜開了眼。
阿方還是沒回來。
她退了幾步坐在凳子上,腳下卻突然踩到了什麽,低頭一看,見腳下是張草紙。
低頭將那張草紙拾起,見其疊了個對折,露在外頭的一側畫了幾個小人兒,李三娘皺著眉將紙張打開,見上頭只有一句話:
“待我闖出名堂再回來報你的恩情。”
李三娘看著那字心漸漸沉了下去,她沉默半晌,慢慢將臉埋進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