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儀宗位於長留山北部，三面皆為斷崖，與外界相通僅靠一條狹長石階。從遠處望去，那石階更像盤踞在山中的白蛇，所以又被喚作虯褫墀。

　　近幾夜高儀宗內燈火通明，虯褫墀上也多行人，原來是宗主須卜項聞壽辰在即，眾弟子皆忙著趕回門內為其慶生。

　　與外面喧鬧喜慶的氣氛不同，微霄閣的一處地下暗室中一片死寂，有個人破衣爛衫躺在地上閉著眼，像是死了，可細細觀察又能看見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周身都是血痕，衣服碎裂處能看到新傷疊舊傷，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外翻著皮肉。

　　他就躺在那，不知過了多久，石門抬起，從外面走進來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孩，進來後先是命隨從將盆涼水朝地上躺著的人頭上潑去，待那人被激得醒來後便命隨從離開。

　　紅衣女孩跨過那人走向一旁的石椅。

　　那石椅旁邊還拴著一個人，蜷縮成一團將自己塞進椅子和牆中間的空隙。

　　他瞧見女孩走了過來，慌忙四腳著地爬了過去，將頭抵在地上，顫聲道了句:

　　“大小姐”

　　大小姐抬頭看著鑲嵌在石頂上的紫玉，皺著眉，開口道:

　　“孫筱柔那個賤人天天圍著父親轉，父親都沒時間陪我了。”

　　那人聽聞不敢抬頭，也不知該如何回話

　　大小姐繼續道:“那個賤人，生得一副狐媚子的模樣便覺得自己姿貌無雙了……實則一臉的賤相。”

　　她聲音很甜美，甚至還帶幾分少女的稚氣，然而說的話卻與這聲音不符。

　　她咬著牙罵完，垂眼看著地上跪著的人:

　　“你見過那賤人，你覺得她美嗎?”

　　那人回道:“奴才並未看清她的相貌……”他聲音還在顫著:“但奴才想，與大小姐比起來旁人都算不上美。”

　　聞此言大小姐眼一瞪，一腳將其踢得翻過去趴到了地上，叫罵道:

　　“一個狗奴才也敢覬覦本小姐?”

　　說著將鞭子揚了出去，用力揮了數十下方才停歇。

　　與此同時，先前便躺在地上的人沒什麽反應，隻呆呆望著石頂，像是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大小姐打累了，一邊嚷著胳膊酸一邊踩著地上一躺一趴的兩人身體去按了機關，石門打開，她便走了出去。

　　不多時，石門再次開啟，從外進來兩名身強體壯的男人，其中一個拿著狗鏈將地上的人拴在石臼旁，另一個拿了個木桶，伸手從裡面抓出兩塊肉骨頭扔在地上。

　　那肉骨頭扔得不遠不近，沒遠到讓那人完全夠不到，但又沒近到讓二人伸手可得。

　　兩個男人站在那看石椅旁的人伸手夠那肉骨頭用力到脖子被勒緊，整張臉漲得通紫，大笑著出了門去。

　　石門落下，裡面的人停了動作，石椅旁的人叫石臼旁的人將骨頭踢過來，卻見石臼旁的人伸手拿起了石杵，將那兩塊肉都夠到了自己跟前。

　　石椅旁的人大叫著:“你不能獨吞。”

　　石臼旁的人回道:“我既替你挨了打，你也應替我挨這餓。”

　　第二日大小姐又來了，見二人被狗鏈栓著一臉的汙垢有些厭煩，便叫隨從取了桶水當頭潑下，說是叫兩人好好洗洗。

　　十一月的長留山早已飄了雪，這地下暗室中雖然無風，也是異常陰冷。

　　兩人被涼水激得哆嗦起來，不住向外吐著白氣。

　　大小姐左右瞧了瞧，突然對石臼旁那總是一言不發的人產生了興趣，她蹲下來看了那人半晌，突然笑道:“你這副落水狗的模樣倒是順眼許多，果然狗就該有狗的樣子。”

　　她伸手覆住那人的眼睛，感受那人的睫毛擦著自己的掌心，開口道:“你這狗眼還挺好看，反正在你那裡也沒什麽用，不如給了我。”

　　那人沒回話，感覺女孩的纖纖玉指漸漸施力摳住自己眼眶，他不躲，也不呼痛，沒一會兒便感覺指甲陷進皮肉，血流了出來。

　　大小姐卻將手挪了開，將血漬在那人身上擦了擦，罵道:“虧本小姐好心讓你回來，沒想到是個傻子，不哭不笑不叫不說話，本小姐要你何用?”

　　石椅旁那人見狀慌忙表著衷心:“大小姐，奴才可是鐵了心要跟著大小姐的。”

　　大小姐翻了個白眼，站起身來:“想跟著本小姐的人多了，本小姐憑什麽要你?”

　　那人回道:“奴才沒奢望大小姐要奴才，只是奴才自己想跟著大小姐。”

　　大小姐哼了一聲，看向那人，見那人滿眼誠懇，覺得這人真是下賤到沒邊了。

　　不過她喜歡。

　　畢竟落她手裡的幾乎就沒有能活著出去的，能活著出去也不會再回來，這活著出去了又上趕著回來的他倒真是第一個，旁邊這條倔強的落水狗是第二個。

　　“好吧”她說道:“剛好本小姐最近身邊是有些缺人，你便留下吧。”

　　那人聽著眼睛一亮，忙起身要磕頭，奈何被狗鏈拴著叩不到地上。

　　又聽大小姐說道:“既然想要跟著本小姐，那先納個投名狀……”她悠悠地轉身，歪著頭看著那人，那人慌張地對上大小姐雙眼，眸中閃了幾閃，又低下頭去。

　　大小姐年齡不大，卻生得眉目如畫，玉麵粉腮，活脫脫的一個美人胚子。

　　此刻她歪著頭，又添了幾分少女的俏皮。

　　她說道:“把你的狗眼挖給本小姐。”

　　那人渾身一顫，登時抖得更厲害了:“大、大小姐，奴才留著眼睛好給大小姐做事呀，大小姐！”

　　大小姐一張小臉皺了起來:“連個眼睛都舍不得給，本小姐如何相信你能做事?”

　　那人沒搞明白這其中關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大小姐卻又巧笑起來，跳到那人跟前:“你也別怕，不過是雙眼睛，日後看到好看的眼睛我再叫人換給你。”

　　那人不住搖著頭:“大小姐，您饒了奴才吧，留著奴才的眼睛好好做事，您要奴才做什麽奴才都願意！”

　　“夠了”大小姐喝道，她有些生氣，卻也有些理解:“兩隻眼睛都沒了確實難辦，不如這樣，我來挑一挑你哪隻眼睛好看，把你好看的那隻交給我。”

　　她邊說邊盯著那人兩眼看來看去。

　　那人牙齒不住打著架，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終於，大小姐指著那人右眼道:“這只看起來好多了。”

　　那人還想說些什麽，便見大小姐直起了腰，有些不高興:“你要是不願意，那便算了，一會兒我就叫人把你送出山去，日後再想進這高儀宗可是不能夠了。”

　　這話說完便見那人整個呆住，許多情緒從臉上晃過，最終渾身發著抖將手指戳向自己右眼。

　　一聲慘叫過後伴著聲聲哀鳴，大小姐看著那人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又忍著疼坐了起來，他面上極為駭人，右臉被血暈得一塌糊塗，卻還是顫抖著伸出手去遞上那隻眼珠。

　　大小姐的表情有些詭異，本以為她被驚到了，卻不想下一秒卻聽她笑出了聲:

　　“你竟然真挖出來了！”

　　她像是許久未曾這麽開心過，笑了好一陣才向那人跟前近了兩步，那人向前撲騰了兩下，但礙於被狗鏈栓著沒撲騰多遠。

　　大小姐走近了笑容也消失了，她有些嫌棄地用手捂住口鼻:

　　“你這副模樣看上去比剛才更惡心了。”

　　那人一怔，因為抖得太過厲害，眼珠掉到了地上。

　　還沒待他撿起， 便見一隻繡鞋踩了上去。

　　只聽很輕微地“噗”了一聲，大小姐笑道:“原來眼珠踩起來是這種感覺！”

　　她低頭看了看腳底，有些嫌棄的抿了抿嘴:“好玩是好玩，就是有些嘔心”說著將鞋底在石階上刮蹭了兩下，口中念叨:“看來這雙鞋子不能要了，我還挺喜歡呢。”

　　那人見狀終是發了瘋，大叫了一聲開始狂亂地揮舞雙臂，指尖擦過大小姐的臉頰，大小姐一瞬間便收了笑容，罵道:

　　“狗奴才！”

　　緊接著喊了一聲:“來人啊。”

　　石門打開，幾個隨從弓著腰進了來，大小姐氣到小臉都泛了紅，指著發瘋那人道:

　　“把他拉出去埋了。”

　　說完覺得不解氣，又改口道:

　　“把他砸成肉泥拿去喂豬！”

　　幾個隨從應著近前一腳便叫那人倒在地上只能抽搐，隨後解了狗鏈將人提了出去。

　　大小姐想了一會兒像是還沒解氣，眼睛轉了幾轉，也跟了出去。

　　石門落下，石臼旁的人猛咽了一口口水，他把下唇咬出了血，兩手抓著衣角輕微地抖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放開衣角，細心將其抹平了，碎裂處無法拚合，他想著如果出得去需要找針線將這些窟窿縫上。

　　畢竟這是他身上僅有的一件三姐給的東西。

　　原來這人就是離家說去闖江湖的阿方

　　這是他離開李三姐的第三十五天。

　　時至今日已經沒有後不後悔這一說了，他現在正如落水的狗，要麽淹死在河裡，要麽就奮起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