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正值冬季,北風最為衝動的日子。寒冷像一尊肅穆莊重的教父浩浩蕩蕩地洗刷著午夜城市如嬰兒一般的嬌體。街道上翻湧著喧囂過後的余溫,正是一場忙碌還未褪盡,而令一場忙碌業未來臨之際。三環路收束著罕見的平靜,梁小白不是沒見過午夜的玉京,即使在夜的更深時,也會有不少兜風的汽車在天橋上飛馳,絢麗的車燈會橫掃寬闊的街面,揚起盎然的尾音。
今天不知怎的,街道出奇的平靜。梁小白所熟知的世界仿佛被打入了一本以寂靜為主要格調的小說裡,隻留下他一個看客隔著玻璃幕牆望著城市發怵。
“所以你大費周章地問了我那麽多問題,只是單純地想要和我分享一篇劉慈欣的《信使》?”
梁小白忍無可忍,這個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從他下午六點赴約,走進這間不知道頭有多鐵,敢在玉京市中心國際大廈辦公的算命公司,接著被公司職員連拉帶拽扯進這黑不溜丟的辦公室並用一把精致的u型鎖從外反鎖開始,到現在晚上十點為止,過去了整整四個半小時,其間他經歷兩次小規模的空間震顫,大小飾品和古董紛紛揚揚的從多寶櫃上掉落;七次頭頂的局部降水;看見那位所謂的人間活半仙背後那幅缺尾巴少腿的七匹彩虹馬揚塵奔騰的水墨畫掉到地上又自己飛回去,掉到地上又自己飛回去起起落落至少有七次。而且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聽,每當那位真人張開他那青紫色的嘴唇用他那電量拉滿的溫潤如玉公子音講話時,總有陣陣不知從何處而起的嬰兒啼哭聲緊隨而至,半仙說完後那哭聲也就在同時消弭了,真人再次開口,哭聲也如幽靈般又飄了回來。
怪,實在是太怪了!
而這個怪叔叔不但借著解夢為借口問了他一堆有的沒的的問題:什麽今年多大啊?家裡幾口人啊?有沒有談過戀愛啊?有沒有性經驗啊?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會用fjb啊等等腦癱到爆的問題,最後的落腳點居然是一部劉慈欣的短篇作品?
要不是還心存忌憚他都想獎勵這位大師兩個親切禮貌的大逼兜子。
“穿越者回到那位流芳百世的老人面前,告訴那位執著且偉大的科學家:‘教授,上帝確實擲骰子。”
梁小白的確看過那片短篇,但他始終想不明白這和他的夢有何明確的關聯。
“你相信科學嗎?”
玻璃朦朧的倒影裡,被稱為半仙的中年人塌陷在辦公軟椅中,他在竭盡全力使自己看起來坐得更端正一些,可他身形實在瘦的有些可怖,梁小白想,就算把那軟弱腰肢對折成三半,也不見得能把寬闊的躺椅完美地填滿。只是,這樣一個羸弱的人,卻總給他一種不寒而栗的氣場。
梁小白有一種預感這次不必要的談話必會給他那本來就異常不幸的狗屁人生再沾染幾件驚天擾地的煩心事。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應付完他無聊的問題哪怕不能得到他困惑的答案也要找機會離開這。
“相信,這有啥不可信的。”梁小白蕩著雙腿,之後借勢站起,“時間太晚了,您也問那麽久了,所以我到底為什麽夢見那條黑龍?還有我為什麽總是寫那些奇怪的話……您能給我個答覆了嗎?”
“啊……”所謂的半仙道,“我,當然已經了然於胸了,但老話講天機不可泄露,我雖然是這個,這個叫什麽,樂於助人?啊不對,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但我能查覺到你心不誠,你明天再來吧,明天,我一定開誠布公,全盤托出。”
梁小白腹誹:是還沒編好理由吧。
“行,那咱今天就到這,我也會去誠一誠心,您呢也在精進精進騙術,再拓寬拓寬詞匯量,畢竟咱不能只有一身修為,文學水平一點沒有啊,不然其它騙子都是‘道友請留步,我看你根骨奇佳,命絡不凡’你整一個‘等等老哥,我看你命挺好啊’這在逼格上就差了個檔次啊。“
辦公室門的u型鎖就被人打開了,先前把梁小白扯進辦公室的女職員此刻又一臉和善的站在門邊,衝梁小白做了一個請出門的手勢,嘴上還道:“歡迎下次光臨。“
梁小白二話不說腳底抹油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走進電梯的時候,他的心涼了半截。梁小白想到一個很致命的問題,那半仙問自己相不相信科學,而他自己篤定地回答相信……他如果相信科學,他來算命公司幹啥?逗傻子嗎?得了。
梁小白回想起回想起來到這所算命公司的緣由,先是被噩夢困擾,之後再由一個叫百川東到海虛擬主播的聊天室裡看到有人推一個公益免費解夢的帳號,之後就被對方稀裡糊塗地誆到了這裡。雖然看起來都是機緣巧合誤打誤撞,但這又像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圈套,讓人防不勝防失足落網。
梁小白知道自己八成是栽了。
他輕輕摁下一樓的摁鍵,有些低落地思考他的命運,之後又釋然了,隨便吧,對於他這樣一個悲觀消極的人來說,死亡並不是一件值得恐懼的事情。他那已逝的雙親給他留下的最後的禮物就是帶走了他活下去的責任,就算他現在就這麽死了也不會對不起任何人。
只有命運對不起他。
為了打掃失落的心情,他點開手機一個遊戲圖標,那是最近企鵝公司新上架的一款奇幻風格的MOBA遊戲,玩法上與英雄聯盟類似,英雄來源包括各國神話的角色,從東方神話中的伏羲到北歐神話的奧丁再到日本傳說中的八尺大人應有盡有,本來類似機制的遊戲已經在手遊圈有了先例,會分走很大部分市場,只可惜與其同台競爭的遊戲策劃組不當人,導致大量玩家流失,最後終於宣布停服。
為了留住玩家,企鵝被逼無奈迅速推出了這一款新的對抗遊戲,由於玩法多樣,匹配機制正常,一經上架就好評不斷,深受年輕人喜愛。
梁小白剛剛打開匹配,電梯頂部就傳來幾聲隆響,不知道是不是午夜恐怖因素的影響,梁小白忽然覺得背部湧起絲絲縷縷的冷意,我這樣的人也會害怕嗎?梁小白苦澀地想,他在止不住的冒冷汗,明明穿的衣服也不少,但就像是有一隻手透過他厚實的棉襖和濕噠噠的毛衣在撓著他的背心。
是不是沒睡好的緣故?他不該這麽掉以輕心,這幾個月來他見識過太多非比尋常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想過在人類的視覺之外還會存在著生命。這時,他的微信傳來消息,備注赫然顯示某某,梁小白有些發愣,這個名字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了。點開微信聊天界面,入目眼簾的是一個骰子的表情包,點數定格在了6。
她,回國了?
梁小白心中默默讀出那一行新消息:“hello,我回玉京了,你最近過得怎麽樣?”梁小白還沒來得及震驚,因為他正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借著電梯裡森冷的燈光,他從電子海報玻璃表面的反光上看到了在電梯廂的右上角停留著一隻烏黑色的怪物。保險起見,他將手機揣回兜裡,假裝發呆,目視前方,謹慎地打量著怪物的動靜。
待梁小白走遠後,女職員抄起手上的文件夾就往辦公椅上那團枯瘦的陰影砸去。
那位半仙似乎是變音器不小心掉了,哎呦哎呦叫著,暴露了本來的聲線。與偽裝的柔媚做作截然相反,那是一道極其乾淨清爽的少年音,光看外貌完全無法將兩者合並成一個人:“誒呀,我這不是完成任務了嗎?他的確能看見異象,而且他還在刻意隱瞞回避此類問題,這說明他,他,唉呀,他的確有問題啊。”若是梁小白在這他一定會覺得這聲音很是熟悉,正是當下風靡一時的虛擬主播百川東到海。
女職員冷笑一聲,拿出手電筒對準半仙的臉:“我告訴你劉小子,如果你要是把這樁生意搞黃了,你就繼續去住垃圾桶吧。”
劉富貴陪著笑爬到女子身邊,怯怯地拽著她的衣角,嗲著他乾淨清澈的嗓音低聲乞求:“這不還有姐姐給我兜底嗎,姐姐一出馬,一定能把那個梁小白拿下。”
“別看它,別看它。”此時的電梯廂裡,梁小白心裡默念,錯開顫抖的目光,極力抑製渾身散發的異常,他在與生理反應做著艱難的鬥爭。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他看到電梯顯示盤上的數字由4變到3,又由3變到2,又即將由2變到……
他突然看不見了,但他感覺到電梯的燈還是亮著的,他能感受到燈光附在皮膚毛孔上的暖意,可是那輪廓是什麽?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怪物給自己的試探,有一種可能這種障眼法隻對他這種能看見怪物的人起效果,而平常人則根本不會受到影響。現在他還不清楚究竟是他眼睛瞎了,還是周圍暗了。還有一種可能,這種障眼法會對所有人起效果,那他沒有表現出驚訝害怕反而會顯得刻意,遭到懷疑。只有片刻,他就想到了完美的策略,他假裝低頭找手機,打開屏幕,他的視線亮了一瞬,很快又陷入黑暗,接著手機人臉識別成功的鈴聲響了。
這回梁小白明白了,不是他看不見了,而是有一陣詭異的黑霧遮掩或吞噬了光亮,而且這黑霧應該隻對他有作用效果,並不會影響客觀世界和其他人。梁小白提醒自己在這種危機情況尤其需要保持冷靜,他還不清楚那怪物的意圖,是想試探出自己的能力後再將動手,還是僅僅和自己開個玩笑,他需要做的就是假裝正常地等待電梯門打開並盡己所能向外界求救。即使有可能那怪物把信號也屏蔽了,但他也想病急亂投醫嘗試一下。
他記得上次息屏時屏幕顯示應該還停留在和某人的聊天界面,他可以根據手機側沿的摁鍵摸索出各個圖標的位置,在大腦裡大約形成了個構設和預判,他先拉出了輸入框,然後點擊了記憶中加號圖標所處的位置,發起了語音通話。
但梁小白顯然忘記了一點……
某水果加聯通,我還在電梯裡……能有信號就怪了!
梁小白這輩子沒有這麽憧憬安卓系統,他現在只能像待宰的羔羊靜靜地等待電梯門的開啟。
電梯的頂部又響起綿綿不絕地隆隆聲,這回聲音沒有被梁小白忽略,他的耳朵像是安裝配套的聽覺的放大鏡,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麽盲人的聽力要比視力健全的人好那麽多了,關鍵在心啊。
時間也仿佛被拉長了,明明只有一層的距離,他方才還完成了一系列操作,應該到了才是。這時他的視線突然恢復了,電梯廂裡再次充盈著讓人心安的燈光。可當他眼睛向上瞟到所處樓層時不禁毛骨悚然,11。他回到了十一層,仿佛方才的經歷是一個夢。兩小白打開手機,十點十五分,時間還在流逝,和某人的聊天界面上赫然浮現著呼叫失敗的字眼,他有些著急地連著摁亮了好幾個電梯摁鈕,可當電梯行駛到離他最近的樓層時,電梯廂又會突然地變暗,然後將它傳送回十一層。
臥槽!我這是碰見鬼打牆了?還是在電梯裡?梁小白覺得這屬實是荒謬,但他很快就說服自己,他又不怕死?還怕鬼嗎?借助這種思想,他將恐懼激起敏感轉化成了興奮。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他這回隻摁下第六層的摁鈕,當電梯即將由7變到6時,電梯廂又暗了下來回到了十一層。
這回他沒有等待,直接摁下了開門鍵,電梯門轟然打開,熟悉的格局映入眼簾,他火速衝出電梯,暗戳戳地罵道;“總算出來了。”
梁小白能猜到,這八成是那個算命公司搞的鬼,正當他準備撥打110時,一聲客戶您好悠悠地傳來,那人似乎是特意夾著嗓子說話,極其別扭怪誕,聲音在陰氣森森的走廊裡回響,配合上安全通道慘綠的燈光,窗外搖曳的街景,大有驚悚片的既視感。梁小白還沒摁下撥通的摁鍵就被男職員連拖帶拽,最後踹進了算命公司。
當梁小白疲憊不堪地再次站在經歷辦公室中,迎接他的卻是一個女人,辦公桌上一架學生台燈打開,照亮女人的模樣:
頗有巴西民族風情的混血臉長相,銀色俄羅斯水貂帽子,身著黑色羊毛夾克,微卷的冷棕色秀發垂在兩側,耳垂上別著兩枚棕櫚樹葉造型的耳環,仿佛在流淌的秀發泛波的輕舟,一件浮誇的貂皮披肩交纏在潤澤她手臂上。她的下半身隻穿著一條不過膝的短褲,這屬實懷疑若沒有肉色絲襪她能否安穩地度過北國的冬季。她的雙腿交疊架在辦公桌上,黑皮長筒高跟鞋突兀的紅底和他嘴唇上鮮豔的番茄紅相映成趣,令她這個動作非但不顯得失禮,反而讓她顯得像是在攝像棚裡不可方物的寫真模特。
“你好,小夥子。”少女露出了一個嫵媚的微笑,眸子裡像住著兩隻勾人心魄的惡魔,無論性別,都會心甘情願與那驚豔絕倫的美沉淪其中。
這時音樂聲突然從桌角處古色古香的留聲機中響起,那裡馬勒的大地之歌交響曲第一樂章,壯闊宏大,汪洋恣肆的旋律回蕩在密閉的空間裡,曾令他膽戰心驚的七匹彩虹大馬在畫紙和框架中奔騰起來,他的頭頂又滴起了淅淅瀝瀝的水滴,腳下的地面又在搖擺顫抖,一束束金光以極為舒緩的節奏自少女背後亮起,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萬事萬物都仿佛被魔法浸潤一般開始奇異地律動。
“歡迎來到科學落幕的時代。”
炸裂,太炸裂了……梁小白心裡吐槽,他們難道自己不會尷尬嗎???還有,什麽叫科學落幕的時代,靈氣複蘇嗎?這太荒謬了。
書架上的書籍整齊地飛了起來,像塔羅牌在辦公桌上陳列開,每塔羅牌上都漂浮著與之對應的金光紋路,分別編織出愚者,魔術師,女祭司,女皇,皇帝,教皇,戀人前七張大阿爾卡納牌面。
這是要給我算命?可是我夢到的是東方龍啊,中西方法術難道沒有壁障嗎?而且,大姐,你的排面直接亮在我眼前了,這樣選會不會太草率了一點?
他
突然,大樓左右搖擺起來,絢爛的燈光恍若鏡面一般破碎,仿佛有一隻無情的手在左右城市的命運。空間正在扭曲,發生崩壞,梁小白心中歎了口氣:“我就知道。”
瞬間他從窗戶跌出大樓,從天幕的裂縫中湧出了春潮一般聲勢浩大的四個紅字——
都是假的!
“請選擇你的職業……”一道機械的女音驟然將他驚醒,他睜開眼睛,自己竟然還在電梯裡,兜裡的手機不斷發出聲音,他拿出來查看,將頁面跳回遊戲,與自己同一縱列的四個隊友傳來催促的字條,他撩下下滑欄,時間,十點十分,是他剛剛進入電梯的時間,他望向電梯廂上角,怪物消失不見,一切就好像從未發生過。
每次都是這樣,梁小白的心中洋溢著深深的無力和疲憊,看來他的病情是又嚴重了。
打消雜念,他掛上了英雄,選擇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