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五十,林山群準時到了學校旁邊的一個小公園裡。
小公園是開放式的,說小也不小,還有一個標準操場大小的人工湖。湖中心有一個涼亭,白天附近的老人很喜歡來亭子裡吹吹笛子拉拉二胡,晚上則是小情侶你儂我儂的地方。
然而現在是下午兩點,氣溫有點高,亭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林山群走進涼亭,坐在長凳上。打開手機搜了搜“慶應義塾大學”,這是小叔路上發信息告訴他,林家要安排他接下來幾年要去的地方。
網速兜兜轉轉,頁面始終加載不出來。
遠遠的傳來一聲呼喊,林山群抬頭一看,穿著印滿瑞克頭像的花襯衫胖子野豬一樣衝進涼亭:“群!”
“走吧走吧。”林山群摁滅手機屏幕,站起來和胖哥一高一矮離開涼亭。
兩個人在路上說說話,很快就到了學校。
今天是高三體檢,高三生不需要穿校服,只要有門禁卡就可以進去。
兩人刷卡,慢悠悠走到了體檢的地方。
可能是因為天氣有些熱,現在排隊的人比較少,醫護人員倒是都在,林山群和胖哥拿著體檢表一項項開始做。
內科、外科、耳鼻喉科、口腔科。
很快一張表就要填滿了,林山群彈了彈手中的體檢表,“胖哥,還差胸部透視和抽血,最後再去測視力吧。”
體檢在體育館裡,體育館外面停了兩輛車,一輛是做胸部透視的,一輛是抽血的。
“胖哥,左邊是抽血,右邊是透視,先做哪個?”
胖哥有些驚訝,“群,你怎麽知道一輛是做胸部透視一輛是抽血的?”
林山群指了指兩輛車的側面,“那寫著呢。”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眼睛痛嗎?”
林山群搖搖頭:“現在不痛。”
“嘛,那說明葉醫生開的藥是有作用的,明天就是星期天了,這周還去嗎?”
“去,葉醫生讓我能去檢查就去檢查。話說最近這幾個星期都還好,眼睛不怎麽疼。”林山群揉了揉眼睛,自從父母在南非大陸失蹤以後,他的眼睛就開始痛。最初還只是痛,滴眼藥水就好,慢慢地就痛到睜不開眼,甚至一旦忍痛睜眼能大白天看見身邊飄著白色的影子跟著自己。
小叔找了很多醫院很多醫生,只有葉醫生能做到暫緩林山群的發病,除了用藥,他還建議林山群配一副平光眼鏡,可以讓眼睛壓力沒那麽大。林山群雖然沒聽懂那一堆專業名詞,但基於對葉醫生的信任還是同意了,也是葉醫生帶著林山群在醫院配的眼鏡。
還是熟人好辦事啊,配一副眼鏡花了二十分鍾不到,林山群當時十分感慨。
胖哥勾肩搭背道:“明天叫我,我跟你一起去,好兄弟去醫院我怎麽能不陪著呢?”
“誰不知道你的心思啊,就想去看葉瓷唄。”林山群說。
葉瓷是學校有名的天之驕女,在高一藝術節匯演上穿著一條露肩吊帶紅色長裙彈奏了一曲普羅科菲耶夫創作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技驚四座,成為在場無數男孩們青春期的白月光,當然也包括胖哥。不光是才藝,葉瓷還是學霸,經常在聯考裡斷崖式拿第一,能輕而易舉超過第二名三十分的人,是那種隻生活在老師嘴裡,給全年級人作出表率的人。而胖哥和林山群經常是放牛班的吊車尾,是那種從不在老師嘴裡出現的給全校丟臉的人。
葉瓷是葉醫生的女兒。林山群和胖哥第一次去醫院剛好碰上葉瓷給葉醫生送飯,一來二去三人也就認識了。
胸部透視也很快做完,二人打算去抽血。
抽血車的空調開得有點足,林山群打了幾個寒噤,莫名覺得有點不舒服。護士小姐姐拿了采血包,三下五除二給林山群和胖子抽了血。
抽完血,護士小姐姐給體檢表和血包分別貼上對應的條形碼,體檢表還給二人,血包放進冷凍箱裡。
輪到測視力了。
測視力的護士姐姐很溫柔,看有人來了,打開視力表的白色燈光開關。胖哥先測,兩隻眼睛分別是1.0,1.5。
林山群摘下眼鏡疊好眼鏡腿放進在桌上,拿起黑色的視力檢測用單眼手持式塑料眼罩。他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燈光,遮住了左眼。回答了護士姐姐的問題,換成右眼。
恍惚間,他看見那一排排字母“E”開始晃動。它們舞動,跳躍,聚集又分開,向上又向下,但最終還是圍成一個圈,空出中間的部分。林山群看著中間的白色空間,覺得有什麽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他目不轉睛盯著,期待著,不由自主著。
“同學,同學?”護士小姐姐拍了拍林山群的肩膀,林山群回過神抬頭看護士小姐姐。
“你的視力已經測好了,這是你的體檢表。”林山群接過遞來的體檢表,說了聲謝謝。他站起身,拿著桌上的眼鏡戴上。
天氣有點熱,鼻梁上出了汗。眼鏡的鼻托滑了下來,林山群伸出右手食指推了一下眼鏡,眼鏡徹底戴上那一刻,他看見視力表的邊上站著一道白色的影子。
林山群晚上還得去小叔家裡吃飯,胖哥也就和他在校門口分開。
兩人分手時,天色已經不早。坐上小叔派來的車,林山群繼續看著手機裡瀏覽器上關於慶應義塾大學的資料。
“慶應義塾大學創辦於1875年,由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政治家教育家福澤渝吉於東京創立。”福澤諭吉啊,是不需要異能也能贏的男人。
“慶應義塾大學是日本文部科學省超級國際化大學計劃中的A類頂尖學校,環太平洋大學聯盟,全球大學校長論壇,領先研究生院計劃,卓越研究生院計劃以及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成員。”不會打棒球怎麽辦,可以當二次元嗎?可以辦漫展嗎...
“慶應義塾大學醫學部學費是最高的,初年度繳納費用總額為3843350日元,其次是藥學部藥學科的2453350日元,除醫藥學專業外,學費比較高的是理工學部。文學部,法學部,經濟學部,商學部的學費差別不大,在135萬日元左右。”這麽貴的嗎?林山群皺眉看著頁面上的一串串數字,打開計算器算了一下,林家安排他去醫學部學醫,一年光算學費就是20來萬。
我這麽值錢嗎?他咧開嘴角有點沒心沒肺想道。
手機振動了一下,有人QQ給他發消息了。
手指痙攣了一下,點開,是卿言。
“山群同學,你的體檢表交了嗎?”
“交了啊,就在胖哥下面,一起放在講台上了。”還以為是什麽事。
“沒看見誒,胖哥的體檢表在,你的沒看見欸。”
林山群回憶了一下,還真不太確定有沒有放在講台上。他摸摸口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疊成小方塊的體檢表。
“......體檢表在我口袋裡...不好意思了。”林山群默默輸入。
“沒事,你現在在哪兒?我可以來找你拿。”那邊很快回復道,“主要是人家護士姐姐就只有今天來學校,明天就不來了,到時候再交體檢表反而挺麻煩的...”
“小林先生,我們到了。”小叔的司機慢慢停下車。
林山群張了張嘴,咽下了讓司機開回學校的話,學校離小叔家還是有點遠的。就這麽一點時間,司機已經拉開車門,手掌放在林山群的頭頂。
折好體檢表,他匆匆下車。
張媽開了別墅的門,小叔還沒回來,只有張媽在家。
林山群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張媽端來的橙汁,繼續在手機的虛擬鍵盤上敲擊著:“我現在在我小叔家,這邊有點遠。真的不能明天再帶給你嗎?拜托拜托。”
“真的不行啊。護士姐姐她們明天不來啊,我總不能去醫院找她們吧QAQ。這樣吧,既然老師把收體檢表的任務交給我,我就要負責。你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找你。這是影響你高考的東西。”
林山群都快感動哭了:“非常感謝!”他連忙發了個定位過去:“我叫我小叔的司機來接一下你吧。”他轉頭叫張媽。張媽從廚房裡出來,林山群問了問小叔的司機,張媽看了看客廳裡掛著的鍾,說這個點了應該是去接小叔下班了,現在不在。林山群又給小叔打了電話,小叔也沒接。
“不用了,我已經在路上了。”卿言的消息發了過來。
林山群連忙回復:“真是麻煩你了卿言,下次請你吃飯。”
“小事。”
飯菜很快做好,端上桌的那一刻小叔回來了。
脫下西裝外套,松開袖口和領帶,小叔單手摟住林山群的肩膀,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臉頰:“怎麽瘦了?今天多吃點。”
林山群掙脫開小叔的臂膀,“小叔!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張媽添好了米飯,說:“林先生,小林先生,洗洗手吃飯了。”
桌上的菜都是很家常的菜,西紅柿炒雞蛋,肉絲茄子,蒜蓉西藍花,黃豆燜豬手。
小叔和林山群都在張媽的監督下洗了手,相對而坐。
張媽吃素,小叔和林山群都是無肉不歡,所以張媽一般都不和他倆一起吃,再端上一大壺鮮榨橙汁以後自己去廚房裡吃飯了。
餐桌上就剩下了這兩人。
小叔端起肉絲茄子,往碗裡連湯帶水倒了小半碗,“考慮得怎麽樣,去不去日本?”
林山群夾了一筷雞蛋,就著米飯塞進嘴裡含糊不清:“日本有什麽好的。”
“日本是不好,但是你拿到學歷就是好的。如果能學到真本事那就更好了。”小叔用筷子攪勻碗裡的米飯和肉絲茄子。
“學真本事就一定要出國嗎,”林山群喝了口橙汁,“國內不一樣有很好的學校?”
小叔也吃了一大口飯,“就靠你那點分數,能考上國內什麽樣的學校?”
一片沉默。
“那我如果出國了,小叔想我了怎麽辦?林家不是隻給學費和生活費嗎?”林山群驢唇不對馬嘴地回答。
小叔微微一笑,往前傾低身體壓低聲音說:“你忘了小叔我是家裡管錢的嗎?想你了不能去日本找你?”
林山群咧了咧嘴,“如果我想小叔了呢?”
“那你就好好打工攢機票錢,爭取每個想我的時候都有錢回國看我。”
“日本是非去不可嗎?”他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萬一我被日本人霸凌了怎麽辦啊。”
“霸凌了就揍他們。”小叔吃完飯,拿紙巾擦了擦嘴,“我們家的人會舉起拳頭狠狠揍回去的。”
林山群有點誇張地笑了笑:“哇不是吧,萬一我被群毆了怎辦?我一個人打不過那麽多鬼子啊小叔。”
小叔倒了兩杯橙汁,咕嘟咕嘟自己先喝掉一杯:“我們家的人,打架都挺厲害的。”
是啊。去日本五年,只要不掛科混混日子,前途無量啊少年,多少人求這個機會還求不來呢,不就是賣命給林家嗎?賣,都可以賣,只要價格好商量為什麽不賣啊,說不定對林家來說自己這條命還不夠去日本那個什麽什麽私塾讀五年書的錢。
再說,如果不去日本讀書,就靠自己那個慘不忍睹不忍直視的模擬成績,又會有哪個學校願意招收自己?最終不還得是靠小叔或者林家的關系和錢財來打招呼和鋪路才能勉勉強強混個文憑?既然這樣,那為什麽不直接一點接受林家和小叔的安排去日本混日子?
林山群抬起頭,看著喝完橙汁的小叔。
“小叔,我想好了,我去...”
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