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巡夜司衙門內,前面是演武廳,兩側各有一排兵器架,一群肌肉虯結,如鐵鑄般堅實的壯漢正舉著石鈴,揮汗如雨地鍛煉著,其中每一個人的氣勢都要強過自己。
“總旗好。”
一路上他們邊打招呼邊慢走,走過會客堂,拐了一個彎,到了旁邊的主事堂,一名須發半白的尖臉男子正坐在桃木椅子上,他身上散發著不弱於程西安的氣勢。
“怎麽是這家夥當值。”程西安心裡發苦。
“怎麽了?”
“告訴你也沒事。為了防止巡夜司內部以權謀私,所以城差的三位總旗每一年都會進行輪崗。在城東巡護總旗、城西巡護總旗、經歷司掌事三個職務間輪替,城東、城西巡護總旗很好理解,各管外城的城西城東二處。”
“但這經歷司掌事兼任內城總旗,除了掌握著內城的一支旗隊,還掌管著賞罰、升職、案牘庫管理等職責,當然有些總旗不擅長這些,會有幾位從事輔佐。”
怕這些總旗管太久一處地方,跟州郡權貴有些勾連,這巡夜司的制度倒是挺合理。
聽起來這個司事官與從事就是前世大公司的行政部門。
“我今天被您內薦,需要……”
“需要由這位吳總旗來定你去哪處任職……他跟我有些齟齬。沒事……老哥,為了你拉下臉。為你找個安心修煉的地方。決不能去城西,那裡太亂了,每天都要出勤去清理詭物案件。”
“其實有詭物作亂的地方反而合我心意。”
“陳小子,我知道你驟逢劫難,心中肯定有些恨意,但是修為才是根基。若是去了亂的地方,恐怕被俗事干擾了修行進度。”程西安搖頭勸說道。
這小子估計是被仇恨衝暈了頭腦,一門心思想要殺詭物。須知在大周,修為才是一切,等到入金丹境,什麽詭物不能殺。
陳問道露出一道苦笑,隨即不再多說。
程西安看向自己的老對手吳凡,上面準備寒暄,擺出個笑臉。
從前,他跟這個吳凡也算好友。
但從那件事發生後,兩人的關系就全變了。
當時吳凡疼愛的一位子侄心魔入體,詭變了。而程西安就奉命就抓捕這個人。
雖然吳凡求情說要把那子侄關在自家地窖裡,找出解除詭變的辦法,但他最終直接殺了那位子侄。詭變不可複原,不能留下隱患,若是日後出了狀況,這項大罪就記在他的頭上了。
於公,他沒有做錯,但這位好友卻記恨上了自己。
說是因為他,連子侄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
從此,兩個人盡量不碰面,一碰面也無話可說。
“程總旗,有何貴乾?”
“我找到個好苗子,用我今年的名額來上薦。”程西安說道。
吳凡將視線停留在陳問道身上片刻,嘲諷道:“開脈境中期……真是弱的可以,只能當個見習校尉。吳總旗,眼光倒是越來越不行了。又是誰家子弟給你塞錢進來的。”
“嘿嘿,這話就不能告訴老吳你了。”
程西安本來想說自然是李千戶,但是剛才統領吩咐他不能說是他的安排,也就偃旗息鼓,不再多說。
“老程幫個忙唄。大家都是總旗。”
“陳問道是吧。你到城西跟著趙現趙總旗當值。就定在城西六隊吧。”
程西安有些怒氣衝衝地說:“吳凡。這城西亂成這樣,詭物時常出沒。那地方校尉心不在焉,豈是個好去處。安排在城東即可。”
內城乃是官府重要衙門所在,外城的城東是城中商賈百姓所在。
而城西卻有所不同,那裡是黑幫流民的定居地,甚至那裡還沒有被城牆擋住。也因此那地方詭物、黑幫、流民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不好相與。
城中百姓都戲稱那裡的人不是江寧城的居民,只有城東才是地道的江寧城人。這樣的地方又得亂成什麽樣子。
只有巡夜司中沒關系或者沒實力的人才會被安排到城西當值。
“程大總旗,你這話說的,就是因為城西亂,所以我們巡夜司校尉才更要坐鎮那裡。你怕,我怕,那誰去肅清城西?”
程西安明白自己不佔理,總要有校尉要去城西當班,偏生你的人當不得?吳總旗現在擔任掌事,分配人員乃是他分內事。對方這話說的也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自己如果再鬧下去,到時候自己倒沒什麽事,只怕陳問道更被刁難。
只是這人是千戶塞得,卻偏要自己帶來。他也摸不清楚千戶是什麽意思,是要關照這小子呢?還是要秉公處理呢?
“沒事,能當上校尉就夠了。”
陳問道倒是沒有什麽想法,看的出來這兩位總旗關系並不和睦。
而且地方越亂,自己的機緣說不定就越多。
“也好。我後續稍微運作運作,讓你早點出來城西。你就跟著去領令牌服飾吧。”吳總旗輕聲說道,拍了拍陳問道肩,讓他不要心有芥蒂。
“能加入校尉就可以了。”陳問道趕忙道謝。
“有空,總旗帶你去春雨樓吃飯。”吳總旗說話,“放心,這姓程的,也就只能安排你到城西,不會對你做什麽。不過你到了城西就安心修煉,修煉才是第一要務。我還有些要務,就陪你到這裡了。”
“總旗慢走。”
“好好乾。對了,我要去另一處登記你的功勳,這次落楓縣掃除詭物也有你的一份。你有空也可以去玄功閣看看。那裡是兌換功勳的地方。”
程西安拍拍陳問道的肩膀,就往另一個房間走去。
在程西安走後,陳問道對吳凡恭敬道:“請問吳總旗。我接下來要做什麽?”
“叫什麽名字。”
“陳問道。”
“嗯,已經記錄在案了,見習校尉,城西六班正好有個空缺,你去頂上。剩下的事情你跟著小莫走吧。”說完這句話,吳總旗低下頭閉目養神。
程西安沒在這裡,他也懶得搭理一個見習校尉。要知道正式校尉也不值得讓他多浪費一點時間。
“是。掌事。陳校尉,請跟我來。”
旁邊一名清秀的從事出列,帶著陳問道七繞八繞,走向後頭的庫房。
“陳校尉,這是令牌,你現在只是見習校尉。所以只是鐵皮令牌。”
“怎麽才能成為正式校尉?”
“一般來說,成為正式校尉有兩點,第一點,服役半年,第二點,到達煉氣境修為。只要滿足這兩點,就可以拿到這塊銅牌。而校尉又有銅牌、銀牌、金牌之分,金牌校尉若是到了築基境,就可以爭一下那總旗職位。”
“城西究竟是什麽龍潭虎穴?”
“因為校尉大多還是以修煉為主。而城西有諸多俗務需要處理。若是這樣也就罷了。那裡本來是一群來自荒山野嶺的逃難民眾建起來的地方,裡頭又有著各種蠅營狗苟。那城西的各色幫派都不太怕我們巡夜司。所以辦事往往難以寸進。”
巡夜司這麽沒逼格的嗎?
“不是說巡夜司權力滔天嗎?背靠朝廷,就幾個區區幫派就能攔住。”
“我們的李千戶不是個管事的主兒。除了些許大事,就是每日閉關,不管俗務。這才讓那些幫派猖獗起來。況且你怎麽認為幫派背後就沒有人了,你有人,別人自然也有人,而且千戶調來調去,而幫派卻是長存於江寧城。”
莫輕賢搖搖頭。
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過你別怕,他們也就是下點絆子,上點眼藥。真要攔著我們辦案,怕不是嫌命長了。但幫派還只是小事,聽我城西的朋友說,那些陰暗巷子裡還有著詭物跟人混居,百姓報上來的各類稀奇古怪的案件累成山堆了。每年都有校尉被詭物殺死,而城東則安全很多,內城更不必談。”
“真的是詭物跟人混居?”
竟有如此妙地,豈不是給自己量身打造的。
他反以為喜。
那這對自己是好事,他正愁入了這江寧城,就沒詭物殺了。
沒詭物殺,自己的修行速度就會一落千丈,在程總旗,李千戶眼裡的價值就會直線下降。
富貴險中求。
“自然是真的。”
莫輕賢看到陳問道眼睛發亮,心裡覺得古怪,像他們這樣的校尉,巴不得不遇上太多詭物,要知道詭物有強有弱,神通各異。
殺了,自然能掙功勳,但一著不慎,就可能落得身死的下場。
見到莫輕賢神色有異,陳問道想了一個比較合理的理由。
“我家人因為被詭物所害,所以一直想加入巡夜司誅殺詭物。所以才會有點興奮。”
“原來如此。”莫輕賢歎了一聲,眼中帶上幾分同情,“但只有保住性命,才能誅殺那些真正的大詭,有朝一日說不定我們能去虞淵殺那些詭王。”
陳問道聽過虞淵,那是詭物匯聚之地。當下他應和一下。
“這就是你的令牌,你現在是見習校尉,所以只是木牌。月蟒袍上也沒有橫紋。不過這佩刀倒是精鐵鍛造,削鐵如泥,上面的金紋也可證明你是巡夜司的人。”
“因為不管是見習校尉,還是正式校尉,都要誅殺為禍的詭物。”
莫輕賢沉聲道,將令牌、金紋刀以及疊好的月蟒袍遞給陳問道。
陳問道走入隔間中,拉上布簾開始更換衣物。
月蟒袍比起身上的布衫用料好上不知多少,尺寸也剛剛好,與身形十分相襯。
沒一會兒,從隔間中走出,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頭髮束起,身形挺拔,一襲墨黑月蟒袍,腰間配著寶刀。
陳問道自己都愣住了。在那落楓縣中由於蓬頭垢面,沒心情打理,此時梳妝完畢,又穿得一身肅穆衣物,倒顯得一表人才。
顧盼之間,有著幾許凶戾之氣。若是碰上平頭百姓,光一瞪下就能讓對方一愣神。想來是誅殺詭物帶來的氣質改變。
在前身的記憶中,身材瘦弱,氣質懦弱,就如同足不出戶的窮酸書生,這才兩周時間,整個人的精氣神就已然脫胎換骨。
不過自己重生以來,一直在修行殺詭,身材變得挺拔,性格變得凶悍,也是正常。
“皮相不錯呀。未來辦事方便點。有些校尉太過凶惡,還有些過於陰狠,他們如果當巡差還好,當城差就有諸多麻煩。”
莫輕賢說了一些經驗之談。
“好了。衣物、佩刀、令牌都已經拿了。先去稅房領一個月俸祿五兩銀子。怎麽樣,不錯吧。巡夜司都是提前發俸祿。等你轉正了,還會再翻一倍。”
何止是不錯,要知道大周的縣令老爺一個月也才10兩銀子,正式校尉的俸祿竟然跟九品縣令相同。
“見習校尉雖掛著見習二字,但實際上乾的跟校尉是一樣的活,這樣才能證明你未來可以成為校尉獨當一面。所以俸祿不會太低。也是為了防止校尉為了碎銀幾兩做些違反亂紀的事情。”
高薪養廉嗎?這個我懂。
他們回到經歷司,從從事那裡拿來了自己第一個月的俸祿。
“問道。”颯爽幹練的女人聲音,有一點熟悉。
“怎麽了,才過去半日,就認不得我了。”
陳問道轉頭一瞧,就看見了孟燕。
孟燕換了一身新衣服,顯然沐浴過了,長發束起,梳成馬辮,穿著校尉的環月蟒袍,胸前的兩團鼓鼓囊囊,顯得嬌豔可人。
“孟姐姐。”陳問道作揖。
“弄這些有的沒的,你第一天入職的事情忙完了嗎?”
從事看到孟燕,笑著說道:“俸祿已經領了,其他也都交給陳校尉了。只需要去城西跟那裡的隊長說一聲就可以了。入職的調令明日早上會送到城西衙門。”
“城西呀, 正好我順路,就帶你去城西巡夜司衙門好了。總衙門給你安置在哪隊?”
“六隊。”陳問道答道。
“哦,六隊那幾個人姐姐熟。我帶你過去就行了。”孟燕甩甩手。
“等等……程總旗剛才說功勳已經上報,讓我去玄功閣看看要不要兌換。”
“那我帶你去吧。呐,就在附近。總衙門的旁邊那座高塔就是玄功閣。”孟燕指向東邊開著的窗子,順著窗戶看向外面,看到一處顯眼的高塔,飛簷鬥拱,氣派非凡。
“那就煩請孟姐姐帶路,就算,也當長個見識。”
“我們間還客氣什麽,等會,我到城西請我吃飯就可以了。”孟燕開心地說。
“那是自然。”
……
“哈哈……其實也就累一點。真要說危險的話,還得是巡差一系,誰叫人家要出城殺詭。”
……
“你知道我們這的百花畫舫上的玄女演出可謂是一絕嗎?跟你可以去看看。裡面排的座位金貴金貴的,外面的席位隻用一兩銀子。但如果想當入幕之賓還是算了。”
……
“如果說要是吃飯的話。春滿樓和寶葉閣的菜品都不錯,寶葉閣的齋菜是一絕……”
陳問道性子沉悶,但這孟燕性子活潑,說起來滔滔不絕,沒一會兒,就開始聊巡夜司之外的事情了。
不過他也不煩躁,因為這正是他了解江寧城的機會。
除了巡夜司,他前身的記憶幾乎只有那個小小的縣城,視野太過狹隘,他已經進入了巡夜司,自然需要看的更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