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五十二年,大寒日,天大寒。
清晨時分,三鵲山寒止觀中,八歲的小道童在燒水做飯時突然暈倒,哐當一身砸在了灶台上。
裡屋正在打坐的老道士聽見響聲,輕輕喚了句:“十三,十三?”
見遲遲沒有反應,老道士隻得起身前往廚房,發現十三正倒在灶台之上,渾身散發寒氣。灶中雖然燃著火,整個廚房卻冷如冰窖,鍋中混著米粒的水不僅沒有絲毫熱氣,反而飄著幾塊小冰碴。
老道見到此景,歎了口氣,心中暗道:“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只能用這最後的手段了。”
只見老道士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從袖中抽出一張褪色泛白的符紙,置於胸前,口中默念法咒。不過瞬息之間,便從符咒之中幻化出十幾個紙人,朝著屋外跑去。
施法之後,老道士走到十三身邊,不顧他渾身散發的寒氣,將他輕輕抱起。說來也怪,從十三身體中散發的寒氣好像懼怕老道士一般,在老道士抱起十三之後竟然減弱了許多,只是十三臉色卻變得愈發蒼白,眉毛鬢角結了厚厚一層白霜。
待到老道士將十三從灶台抱到床上之後,整個屋子都已經寒冷刺骨,沒有一絲熱氣。
老道手輕輕搭在十三額頭之上,緩緩向十三體內度著真氣,希望能減輕十三的痛苦。但是十三渾身經脈都被寒氣佔據,老道的真氣寸步難行,剛一進入十三的經脈便被寒氣凍成冰霜,隨後化為靈氣散在天地之間。
再說那十幾張紙人,從寒止觀出門之後,紛紛朝著山下飄去。等飄到了山下村落之後,便躍入了各家各戶的煙囪之中。不過盞茶功夫,又從煙囪之中躍出,每個紙人身上都粘了不少煙灰,渾身黢黑,而後又一起朝著寒止觀飛去。
等飛回到寒止觀之後,這些紙人各個捂胸垂背,渾身顫抖,好似真人力竭一般的圍在十三身邊。
老道士並不嫌髒,左手將幾十張紙人一把抓起,置於平放在腹前的右掌之上,口中念道:“普告萬靈,太上有令。百家煙火於此,喚火星下界覆映吾身。”
法訣之音還未散去,道士掌中的紙人堆便燃起青色火焰,緩緩飄向半空之中。於此同時,有一道威嚴的聲音從青色火焰中響起:“是何人喚吾?”
“弟子乃東易道傳人雲逸子,今日持長輩符咒喚真君下界相助。”老道士口中謙虛,神情動作卻並未顯出半點尊敬,反而左手掐劍訣,右手持符,如臨大敵。
火中聲音聽聞,大喝一聲道:“原來是東易道的孽障,怪不得能用我原神來喚我真身。當年我被你家祖先掇去一縷原神,想不到今日應在此處。如此因果循環,說吧,今日喚我下界所為何事。”這聲音也是奇怪,本來無比威嚴,但是又有些許顫抖,語氣中也是多了三分怯弱,好似有些許恐懼。
老道人繼續道:“叫真君知曉,我的小弟子神魂中帶有寒毒,百般努力都無法化解。如今寒毒發作,命在旦夕,借真君聖火一用,保他一命。”說罷,老道人輕揮右臂,用手中符紙將火焰推向了十三的額頭之上。
這火焰因為有火神降臨,仿佛液體一般在十三的身體上下流動起來。等流動一周之後,那個聲音又道:“此子所負寒毒,非我之力可解。今你毒發你才喚我,想來你也清楚其中厲害。即使是我的聖火,也只能鎮壓這寒毒數年。等到此子十三歲神魂徹底凝實之後,別說是我,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何苦為了這麽一個注定夭折之人浪費我的原神。倒不如今日讓我離去,日後有別的事再來喚我。”
老道士搖了搖頭,向前一步,右手符咒抵在火焰前方數寸回道:“這孩子所中寒毒至邪無比,不似世間所有。如今寒毒爆發,隻好借真君聖火為他祛除體內寒毒續命。真君這縷原神在我手中,聽我的便是。”
十三額頭上的火焰久久不語,反而不停地微微顫動,好似在做什麽艱難抉擇。
其實不怪這所謂真君糾結。他本是天庭火君,位列三十六路真君,喚做聖火真君,真身乃是當年燧人氏取得的第一縷聖火,經過無數年人族供奉方才取得神志,位列仙班。
千百年被東易道的道士用拘魂符拘走了一縷原神。這東易道的符咒甚是邪門,只有所持符咒之人心甘情願才能解困,如果硬搶只會玉石俱焚。所以這老道嘴上說著求他相助,其實只是在用他的原神威脅他。作為神仙,原神尤其重要,稍有不慎就會傷及神位,這老道就是掐準了這點,才敢如此使喚他。
至於今日這老道士所要的真火,便是他的本源真身,燧人氏當年鑽木取得的人間第一縷聖火。這聖火每一毫的折損都要經過百年修煉方可恢復,今日如果用來驅趕這小童神魂之內的寒毒,所損耗的生活真身非萬年不能恢復。一邊是本源,一邊是神位,難怪他如此糾結。
老道士見聖火真君許久未語,又感知到十三的神魂正在慢慢被寒毒冰封,心中急切不已,右手向前一伸,將手中的符咒扔進了聖火真君所化的火焰之中。剛一接觸,便響起一聲悶雷一般的響聲。
隨後便聽見那聖火真君哎呦一聲,好像遭了重擊一般,惡狠狠地說道:“哼,好你個東易余孽,竟還有這斬神符。只是你學藝不精,威力十不存一了啊。今日憑你凡人之軀竟敢對我不敬,真是找死。”
老道倒也不懼聖火真君威脅,無論是他的師門傳承,還是他本身修為,雖然不及聖火真君,但是對付聖火真君的一個下界分身綽綽有余。如今對他言語還有幾分客氣,不過是因為如今能救十三的法子,只有聖火真君的聖火才行,如果全力出手,只怕聖火真君會不顧一切拚個魚絲網破,誤了正事。
如今聖火真君吃了一記斬神符之後竟然還敢出言威脅,老道士也不多說,只是從袖中又抽出幾張跟剛剛一樣的斬神符咒,作勢就要投入火中。
聖火真君也是色厲內荏欺軟怕硬之輩,打心裡就深深懼怕著東易道符咒。雖說如今東易道只有貓狗兩三隻,但是底蘊深厚,當年隕落在東易道符咒之下的神仙,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拋去過去種種不說,就說剛剛那一記斬神符打在身上,比當年斬仙台上那挨的那幾百個板子都要疼。見老道如今動了怒氣,拿出了更多的符咒。聖火真君也不敢多做糾纏,只是重重哼了一聲。見老道手中符紙離著自己所化火焰又近了幾分,趕忙施法從上界抽取真身。
只是片刻,那火苗便出現了變化。
就看見十三額頭上本來青色的火焰逐漸變紅,室內溫度也急劇升高。因為十三身上寒氣變得冰冷的臥室,突然燥熱起來。
等到火焰由紅轉白,室內的溫度已經如火坑之中一般。見老道士並未收手,幾張斬神符依然捏在手中,抵在化身之前。聖火真君一狠心,驅使如白色岩漿一般的火焰分身由十三雙耳流入體內,又從雙鼻之中緩緩流出,只是流出之時溫度明顯降低了很多。隨著火焰流動,十三的臉上也慢慢有了血色, 痛苦的神色也減輕了不少。
如此過了一會兒,好似烈日炙烤一般的白色火焰逐漸暗淡,最後變成了幾點火星,在空中跳動。火星之中,火君的聲音也明顯萎靡了不少:“這孩子寒毒已經被我鎮壓了,且將我的原神還來。”
老道士見十三已無大礙,也不想和聖火真君多做糾纏,便將掐在右手的符咒塞回袖口,摸出了一張深紅色的符咒,投向了火星之中。剛一接觸到火星,那符咒就憑空消失,好似從未存在,只是從火星之中傳來了一聲輕呼,隨即那幾點火星也終於熄滅。
老道士也並不關心聖火真君去留,趕忙伸手搭上十三的手腕處。
這聖火真君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是他真身聖火確實神奇,將十三體內的寒毒燃燒殆盡不說,就連神魂之中的寒毒也只剩了一絲,十三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就在老道士剛剛松下一口氣的時候,忽然道心輕顫,趕忙起身環顧四周。結果發現不知何時,灶台大鍋中的水已經被燒乾,灶中火焰連著灶台一起燃燒起來,馬上就要燒到窗戶了,看著架勢絕非凡火,想來是聖火真君暗中做壞,想要出出氣了。
老道士剛抬手打算從袖中抽水符滅火,卻又不知為何,右手抬到半路又收了回去,朝著門外看了一眼之後,不顧廚房火勢,抱著十三遁出了屋子之後,隨手從地上拘起一把雪花,然後步入其中朝遠方遁去。
因為沒人救火,老舊的寒止觀不過轉瞬便燃成了一灘灰跡,那火焰燒無可燒,也隻好慢慢熄滅,留下一地雪化後的泥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