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衛禦飛走進家門，發現家具已經擺放整齊。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薑嬸正坐在沙發上，面露疲憊。右手大拇指上還粘著創可貼。衛禦飛心中愧疚和自責感油然而生。

　　薑嬸看見衛禦飛回來，立刻地責備道:“你幹什麽去了?這麽晚才回來?電話還關機。”

　　“那個公司下午又通知我複試了，所以就晚回來了。我手機正好沒電了。”衛禦飛撒了個慌，不想讓薑嬸知道他下午是在打遊戲。

　　“你面試通過了?”薑昭從屋裡走了出來，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假笑，似乎隨時準備著看他的笑話。

　　“還沒有通知。”衛禦飛十分沒底氣地說道。

　　“哈，是沒錄取吧，我就知道是這結果。你說我們家上輩子是不是好事乾盡，才會要這輩子養活你這個奧運冠軍！”薑昭直接毫不掩飾地罵道。

　　衛禦飛聽到“奧運冠軍”這四個字，立刻感覺心口像是被重擊。

　　“薑昭，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咱們都是一家人，說啥養活不養活的！”薑嬸責備道。

　　“你還護著他幹啥！你一個人騎車帶那麽多東西，碗都摔碎了，手也割爛了，他倒好，還去打遊戲。”

　　衛禦飛還想爭辯兩句，結果薑昭竟然直接猜出來他是去玩遊戲了。

　　“你別亂冤枉人，找工作哪有那麽容易！”

　　“我冤枉他?我都看見他發的朋友圈了，說啥轉發此條朋友圈，免費玩八小時遊戲。咱們辛辛苦苦地又帶孩子又搬家，他卻在外邊逍遙快活。”

　　“禦飛，你真的是去打遊戲了?”薑嬸露出難以置信地表情問道。

　　“我……，我是去……，不是你們想的那種玩遊戲。”衛禦飛既心虛又委屈，卻不知道怎麽解釋。

　　“你還說瞎話，真不讓人省心，你不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情況?你不是說你戒了遊戲，怎又去玩?”薑嬸真地生氣了。

　　“我是說過不打遊戲。可那客服說這個遊戲可以掙錢，我才去的。今天已經掙了十塊了。”

　　“十塊錢夠他媽幹什麽?打遊戲掙錢，你還能靠遊戲養活你一輩子啊。”薑昭又在煽風點火。

　　“衛禦飛啊，你真讓我生氣，你都是個大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你是生病了，但也不能自暴自棄啊。”

　　“我沒有自暴自棄！”

　　“還嘴硬！”薑昭說道。

　　“你都這個樣子了，還不知道生活有多艱難。你總得為自己的以後打算打算啊。你想想你叔活著的時候因為你有多自豪，他逢人都誇你，說你有多優秀，又是滑板冠軍，又是消防英雄。他要是知道你現在破罐子破摔，他得有多難過啊。”

　　衛禦飛看到薑嬸手受傷，本來還心存一絲愧疚，可聽她提到薑叔叔，直接就戳到了他的痛楚。壓抑的火氣終於還是爆發了。

　　“我破罐子破摔怎麽了，我一個廢物，用的著你們費這麽大功夫嗎?你們又不是我父母，除了看我笑話，誰真地在乎！”衛禦飛說完就後悔了，但他還是轉身推開門走了，留下滿臉震驚與受傷表情的薑嬸。

　　“走吧，永遠別回來，少了你這累贅，我們家也落個清靜。”薑昭罵道。

　　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薑昭媳婦小綾在廚房裡喊道:“薑昭，你能不能別那麽多廢話，孩子都被你嚇哭了。”

　　衛禦飛一個人來到街上，又不自覺地踩著速降板，滑到了河堤上。每當他難過的時候總是會來這裡。這裡是他二十多年來的精神寄托。

　　此刻他又想起小的時候那一幕。

　　“爸，你老是來這河邊幹啥?

　　“你相信這世上會有神奇的事情發生嗎?”父親望著河面說道。

　　“也許吧。”衛禦飛不置可否。那時候他已經十二歲了，不是那麽容易相信大人說的童話了。

　　“這是條神河，對著它許願，能夢想成真。”

　　“那我就許願看看我媽長什麽樣。”衛禦飛半開玩笑地說道。父親沒有回答。

　　衛禦飛的許願不但沒有實現，反而有了噩耗。

　　生日的當天晚上父親失蹤了。三天后他們報了警。警察從監控裡看到父親跳入河裡，再也沒有上來。衛禦飛每天放學都會去河邊等待搜救進展。

　　那天放學河堤上圍了一群人，有什麽東西被打撈了上來。無形的恐懼感瞬間淹沒了衛禦飛，他機械地走了過去。薑嬸迎面攔住了他，將他抱在懷裡說道:“孩子，別看了。”

　　衛禦飛的目光越過薑嬸的肩頭，看見薑叔和搜救隊的人正在說話。

　　“都脹成這樣了，根本看不出來是誰。”

　　“我們都忙了一個月了，真的撈不到什麽別的東西了，你找法醫驗驗DNA吧。”幾名搜救隊員渾身濕漉漉地坐在地上。衛禦飛隻覺鼻子發酸，兩眼刺痛，視線越來越模糊。

　　後來薑叔告訴衛禦飛基因監測結果一致，讓他別再去河邊找父親了。

　　在衛禦飛的印象中父親總是心事重重，整日悶悶不樂，對任何事情都失去興趣，好像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總是一副躺平擺爛的樣子。難道父親也有同樣的病，他們這是家族遺傳?所以父親才會拋下他尋短見。

　　黑魆魆的河堤下靜靜流淌的河水泛著霓虹光。河對面高大的電視塔倒映在水裡。衛禦飛好想對著河水許願讓他成為一個健康的人。但他覺得許願只會讓病情變得更重。

　　“我都猜到你會在這裡。你又想你爸了。”不知什麽時候薑嬸已經站在了衛禦飛的身旁。衛禦飛看見薑嬸和藹可親地望著自己，心中愧疚難當。

　　“薑嬸，對不起，我剛才不該說那麽些話。”

　　“乖，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是嬸嬸。嬸嬸知道你心裡難受。可嬸嬸乾著急幫不上忙。你年紀輕輕得了這怪病，大好的前程沒了，換成誰也不好受。”

　　衛禦飛被薑嬸這幾句話直接整破防了。他抽泣著說到:“薑嬸，我不想一輩子做個廢人。為什麽別人吃喝嫖賭，花天酒地，卻活得逍遙自在。我老老實實，安分守己，卻要得這個病?我隻想簡簡單單地做個普通人，找個工作，可怎麽就這麽難?

　　“嬸子雖說沒什麽學歷，但也活了大半輩子了。人這一輩子本來就很苦。我聽過一個說法:人生就像打牌，就算你手裡一把爛牌，也要堅持好好打完。你只要堅持下去，我相信一定會有奇跡發生。”

　　薑嬸擦去衛禦飛眼角的淚又說道:“要是打遊戲能掙錢，你就去放心做吧，嬸子支持你。我聽說咱們有個鄰居家孩子就是開發遊戲的，一年都能掙上百萬。”

　　衛禦飛本想解釋一下， 但那個工作機會實在看起來不靠譜，他也沒抱什麽希望，所以沒有接話。

　　薑嬸忽然有些神秘兮兮地說道:“其實還有個秘密可以告訴你。或許你爸還活著。”

　　衛禦飛愣了一下:“怎麽可能?”

　　“哎，這都十二年了，也用不著瞞著你了。那年搜救隊打撈上來的人，法醫做了基因鑒定，跟你爸的基因不匹配。可能那人就是個淹死的流浪漢也說不準。可搜救隊實在打撈不到東西了。我們看你天天往河邊跑怕出意外，只能騙你說撈上來的就是你爸。”

　　衛禦飛心裡有盞燈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苦笑著說道:“這麽大條河，撈個人其實跟大海撈針沒什麽區別。這麽多年了也沒見有他任何消息，怎麽可能還活著。”其實他已經二十多歲了，早已過了依賴父母的年紀。不過父親的自殺總是一個不小的心結。

　　衛禦飛沒有受騙的感覺，他很欣慰薑嬸能告訴他多年前的這個秘密，雖然這個真相現在已沒有什麽意義，但至少讓他了解到事情的原本面貌。薑叔薑嬸從來沒有將他當成外人。

　　“怎麽說呢，你爸是個很怪的一個人。平時總是沉默寡言，好像對啥都不感興趣，工資他也不領，都讓我們替你存著，就感覺他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薑嬸思索著:“他身上透露著一股氣質，嗯……。”薑嬸最終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去形容他的父親。

　　“我也希望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正常人，不用為找工作發愁。”衛禦飛說完這句話才意識到他竟然對著河許願了。

　　“走吧，該回去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