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而喧嘩的菜市場中,各地小販具有地方特色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這些嘈雜的呼喊,混合著水靈靈的蔬菜水果那清新的氣息,裹挾著肉鋪上魚缸旁的油膩與腥氣,在這片寬廣卻擁擠的菜場中旋轉,升騰。一個沉穩帥氣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剛剛買來的新鮮的蔬菜,走向菜市場的出口,同時微笑著親切隨和的與周圍人打著招呼。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許多痕跡,但從其優雅而從容的氣質上可以讀出,這位必然已是歷經世事的大叔級人物。
出門不遠便是一條剛剛修好的八車道馬路,由於並非市區,所以並不如城市中常見的那樣繁忙擁堵。大叔來到路邊,停頓了一下,向左側望去,此時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雲淡風輕。見左側車輛還有一段距離,他便邁步向路中央走去。
“吱。。。。!”尖銳刺耳,動人心魄的刹車聲在中年男人右側猛的響起,一輛黑色奧迪突然失控,越過雙黃線,劃出一道長長的黑色刹車痕,撞飛了正在馬路中的中年男人。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頓,男人的身體,隨著他手中蔬菜,在高空舒展,分散,滑行,飛舞。而後失重墜落。黑色的柏油路面潑灑出一副抽象的巨著,猩紅濃重,稠到化不開的血色,似是一位癲狂的藝術家揮舞著他狂躁的畫筆,塗抹於黑色的畫卷之上,零星點綴的各色汁液,將一切點綴的愈加奇詭。
黑色奧迪中的墨鏡男子並沒有下車,車子停穩後,他冷靜的通過後視鏡觀察著車後的他剛剛造成的這一幕慘劇,似乎對自己的作品很是滿意,墨鏡男臉部抽動了幾下似笑非笑,見人群逐漸圍攏過來,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遠處人群中,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子,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相機,隨擁擠的人群向車禍現場靠近,鏡頭裡血泊中男子那蒼白的面容,讓做慣了這一切的鴨舌帽都遍體生寒,那雙依舊圓睜著的怪眼,似乎正在注視著他,向他怒吼著著驚怒與不甘,看得他毛骨悚然。鴨舌帽在確定已經完成任務後急匆匆,轉身離去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不著一絲痕跡。
===============又是一個陰雨天,龐英熙拖著疲憊的身子打開熟悉的家門,緩緩踱到灰色的沙發旁,如死屍般一頭栽倒下去。兩天沒睡覺了,人的反應也因此變得遲鈍。呆呆的的凝視著一旁那盆墨綠色的君子蘭,龐英熙仿佛又看到了父親抱怨這盆破花從來也不曾開放時的樣子。直到最後,這君子蘭仍舊固執的不曾展現過一絲開花的希望,葉子從八片,長到十片,而今長到十三片,父親數著葉子,盼著花開,一直數到自己離去。
麻木的雙眸中不覺間起了一層水霧,屋裡的一切,由此變得朦朧,扭曲。
“普通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如此的吧。無論怎樣的用心,如何的積累,在如今的世界,假如沒有什麽奇遇的話,終究隻能像這一盆永不開花的君子蘭一樣,當人們對他徹底失望後,乾涸,死去。”龐英熙這樣想著。
“現在連父親都離你而去,你還有活著的必要嗎?你還憑什麽活下去?”龐英熙輕聲說著,像是在質問著那盆看起來仍舊茂盛但不久就將如他的心一樣枯萎的凋零君子蘭。
沉默,寂靜,這個曾經洋溢著美好,歡樂,與幸福的房間裡,如今剩下的隻有這些。
龐英熙心中很亂,他一向認為自己應該算是個理智到極點的家夥,無論是面對朋友的背叛,還是女友的離去,事業的失敗。龐英熙都不曾迷失過。他總能找到一種方法,去撫慰傷痛,瀟灑的轉身離去,讓自己無視那一件件曾經在其心中無比珍重,卻不幸粉身碎骨的東西。
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如同他生活般灰色的沙發上,無力的龐英熙混亂了,迷茫了。這短短的幾個月中,龐英熙的世界,毫無征兆的崩塌。近二十年交情的發小出國定居,留下的隻有一聲歎息;他歷經磨難建立起的小公司被某競爭對手打壓的瀕臨倒閉;相戀兩年的女友就那麽比他還瀟灑的甩手離去,進入另一個人的懷抱;從小心相依為命的父親,也因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擦手人寰。一幕又一幕錐心刺骨的悲劇,在龐英熙無神的眼中如電影般一刻不停的回放。每一個片段都是一把深深刺入他心底的利刃,冷酷無情的一刀又一刀凌遲他的血肉。
龐英熙抓狂的緊閉雙眼,雙手不斷的捶打著自己的腦袋,發瘋的叫喊,全力的掙扎!
一切都無濟於事,淚水又一次無聲的決堤。龐英熙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面對著這個陌生的世界恐懼的蜷起身子,縮在沙發的角落。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龐英熙由抽噎,到安靜,靜謐的小屋中,唯有牆上的掛鍾,噠噠的輕響。黑暗中的他都不知道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想了些什麽。身體的疲倦稍稍退去,龐英熙感到自己有些口渴,卻連起身都懶得。
“我這樣行屍走肉般活著,究竟為了什麽?”龐英熙一遍遍的問自己,事實上,在父親去世的這一個月裡,他已經不知多少遍的質問過自己。
龐英熙一直以來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總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這大概也與他長久以來養成的理智有關。現在,他又習慣性的尋找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目標,自己的價值。
“父親沒了,女朋友跑了,連相交莫逆的朋友都離自己而去,自己這麽活著,有什麽意義嗎?沒有!找不到!”在這個自己小學就思考過的問題上,龐英熙發現,原來答案是,自己的人生如今真的沒什麽意義,死了,還能為國家減輕點人口壓力。龐英熙如是想到。
龐英熙的嘴角,詭異的上揚了,是苦笑?亦或是對自己的嘲弄?昏暗的屋子裡,這一幕冷的滲人。忽然間,口袋中的手機開始震動,一陣《殺死比爾》中悠然的口哨聲回蕩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在猶豫了幾秒鍾後,龐英熙終於勉強抑製了絕望與無力,伸手從口袋中將手機拿到眼前,輕輕劃開,接起了電話。
“喂?”對面傳出一絲有些不確定的聲音“是英熙嗎?”
“嗯”龐英熙低沉的答道。
“我是曹薇,最近聽說,你家出事了,你還好嗎?”對面的女孩輕柔的聲音傳到的龐英熙的耳中。
“湊合吧”龐英熙歎了口氣答道。
“你現在在哪兒,讓我去陪你好嗎?”曹薇聽到龐英熙冰冷的口吻更加焦急。
“呵,你還在實驗室吧?怎麽來?而且你來了又有什麽用?你來了就能改變這一切?”龐英熙沒來由的一陣煩躁,憋悶了太久的鬱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泄口,不受控制的噴湧而出。
電話裡隱約間傳來了輕微的抽咽,龐英熙胸中的燥火瞬間被澆滅,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我最近壓力太大,不應該對你發火的。對不起。”
龐英熙說著同時大腦中回想起曹薇的一切。曾經他們的確是極好的朋友,但研究生畢業後,曹薇考入了國內一所名牌大學讀博士,繼續隨著他們的導師在一家研究室工作,進行著他們的研究。由於研究涉及內容有關某些機密,在龐英熙退出研究所後,兩個人之間的聯系便少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因此漸漸淡了下來。
電話中的哭泣聲驟然變大,變得清晰可聞。
龐英熙最受不了的就是曹薇流淚,每次曹薇在他面前哭泣,他都會莫名的感到內心深處陣陣絞痛。
片刻後那種悲傷的聲音又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猛獸,戛然而止。曹薇斷斷續續的聲音再次傳來“我什麽都做不了,但是我可以陪著你啊,我可以照顧你,幫你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龐英熙強撐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苦笑一聲說道“好了。我不需要人照顧。”而後故意轉移話題道“你呢?怎麽樣,研究進展還順利嗎?別提我的事兒了,想起來就傷心,你不是研究人腦的嗎?你們哪兒還要小白鼠不?你也別來我這裡了,我去找你怎麽樣,去給你當小白鼠。”
“都這時候了,你怎麽還。。。。。。”曹薇吃了一驚。
“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龐英熙想以此掩蓋自己的頹廢與悲傷。
“難道不是嗎?你不想活了?”曹薇口氣嚴肅起來“也未必一定會死吧,我現在需要找點兒什麽做,已經過了一個月屍位素餐的日子了,我不想每天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如行屍走肉般遊蕩,那裡起碼還有你。”
曹薇深深的歎了口氣,這個理性而睿智的女博士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電話兩邊沉默了,她無奈的說道:“好吧,知道你的脾氣,既然決定了我再說什麽都沒用,那你跟王老聯系一下,我也幫你說說。”
“謝謝了。”龐英熙做出了這最後的決定,似是放下了一個千斤重擔。無力的垂下握著手機的胳膊。閉上眼睛,一個月以來第一次放松了緊繃著的身體與神經。沉沉睡去了。
其實,龐英熙也曾是國內一家無名研究室中的一員。之所以說這家研究室無名,並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其研究的內容受到某些條條框框的製約無法公之於眾。同時又因為研究內容涉及諸多隱秘,而被人為了隱藏起來,消失於公眾的視線。
在如今這個時代,人們越來越注重對自身潛能的開發與利用,世界幾個科技發達的大國,以及許許多多有實力的研究室都在進行著這一方面的研究。比較知名的就是美國的變種基因,與日本的病毒與細菌植入研究。人們也因此有了諸如,綠巨人,生化危機之類的科學幻想。而龐英熙所在的研究室正是在本國支持下創辦的,其研究方向正是人類的大腦。
既然是實驗,尤其是針對大腦的實驗,無論多麽小心,無論如今的醫學多麽發達,其危險性必然是異乎尋常的高。稍有不慎,就可能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龐英熙,作為曾經的助理研究員,當然知道這一點。事實上,他是抱著死志的。曹薇,作為龐英熙最好的朋友,很了解龐英熙這樣做的緣由。一個沒有了目標與希望的人,還能憑借什麽活下去呢?
========兩周以後,某研究室內。
經過10天的觀察與調理,龐英熙終於符合要求,作為實驗體,進入了這件中心實驗室。
“你真的決定了嗎?一旦你躺在這張床上,就真的沒有回頭之路了,你要面對的很可能會是不只多久的睡眠,甚至是腦死亡。”龐英熙曾經的導師王老對他說道。
“決定了”龐英熙身著手術服,在慘綠的手術服的反襯下,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旁邊的曹薇早已全副武裝,俊俏的小臉被口罩與眼鏡遮的嚴嚴實實。即便如此,龐英熙仿佛仍能看到她倔強的咬著嘴唇,滿眼含淚的表情。龐英熙扭過頭去,向曹薇亮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這可能是今生最後一個微笑了吧。他這樣想著。
“喂,看我笑得這麽開心,你也笑一個唄,別以為口罩堵著我就看不到你的表情。來,抱抱。”龐英熙走向曹薇,伸出雙手將她輕輕的摟在懷裡。“乖,不哭啊,禍害遺千年,說不準我運氣好呢。以後,我不一定能再照顧到你了,別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哭鼻子了聽到沒。”
曹薇輕輕地嗯了一聲,眼淚不可抑製衝出眼眶,從曹薇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滴滴滑落。曹薇的身體隨著低聲的抽噎,一下下顫抖著。早已伸出的雙臂,用最大的力氣狠狠的將龐英熙的身體摟向自己,恨不得能將兩人緊緊綁住,永遠的融為一體。
“好了,老師,我們開始吧。”片刻後龐英熙推開曹薇轉身躺在試驗台上。
“唉。”王老輕歎一聲,開始吩咐助手們向龐英熙的身上插管。一條條冰冷的數據接收線,營養管從龐英熙略顯健壯的身體上延伸出來,一直延伸到一台台,同樣冰冷的,閃爍著無情光點,發出冷酷的滴滴聲的機器上。龐英熙努力地睜大雙眼,以記住他最後看到的這世界上。醫用麻藥很快傳遍龐英熙的全身,侵佔了他的四肢,他的大腦。終於龐英熙在曹薇滿眼的淚光中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