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張苦臉映入眼簾,穆提婆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手指也在顫動。
這個苦著臉的人正是禦史中丞酈伯律。看到穆提婆那雙透著期待的眼眸,雖然心裡發怵,他還是拎起一隻腳踏入殿中。
沒有絲毫停頓,酈伯律立刻進言:“啟奏陛下,微臣以為,城陽王總管仙都苑營造,畢竟不能事事躬親,致使元士將和那些軍主壓榨役民,滋生變亂。臣請嚴懲元士將一乾人等,殺之以謝天下!”
高普一直隱忍不發,此刻見有人公然為穆提婆脫罪,忍不住斥道:“如此大案,卻讓螻蟻來頂罪,禦史中丞可真敢說啊。”
酈伯律漲紅了臉,辯白道:“禦史中丞有糾察百官之責,這話不能說嗎?況且我也沒說城陽王無罪。他犯的什麽罪,當受怎樣的處治,自有大理寺裁斷。”
高阿那肱終於站出來說話了,問封述道:“封公,你說的那個張勃,他為何自首?”
封述答道:“據張勃供述,他離開仙都苑後就去找元士將,卻發現元宅裡的人都死了。元士將背上挨了一刀,但沒死。張勃就懷疑是城陽王殺人滅口,這才去大理寺投案。”
高阿那肱繼續問:“元士將怎麽說?”
封述道:“元士將沒有承認。他說張勃的記載都是假的,有些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不過仙都苑裡活著的幾個軍主倒是認罪了。”
“有沒有城陽王教唆或是縱容他們犯法的證據?”高阿那肱進一步問道。
封述沉默了。所有人的目光又一齊看向了他。不久,封述回答:“還沒有。”
這一幕好像是高阿那肱在審問封述。祖珽耳朵微動,大聲道:“陛下只需將城陽王和張勃手書中提到的一乾人等抓入大理寺審問,就能查出仙都苑暴動的真相,再依法治罪,整頓朝綱。”說罷俯身跪倒,身後親信黨羽亦隨之伏地請命。
祖珽勢力向陸氏正式宣戰了。
其實戰爭自仙都苑暴亂那刻已然開始。
也許這就是扳倒陸氏的大好機會。
高長恭走入殿中,跪在祖珽身邊:“穆提婆身為仙都苑監作,豈止犯下失職之罪?役民死傷之重,駭人聽聞,若不徹查,恐失天下民心。臣附祖相所請,將穆提婆收押大理寺。”
緊接著封述、高普、可朱渾孝裕、盧潛也跪倒高長恭的身後。
轉眼間朝中還站著的官員只剩下一半了。
高阿那肱再次救場,他出班道:“陛下,朝廷傾舉國之力營造仙都苑,中外名動。役民騷亂並不鮮見,可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收押監作大臣,不但導致人心惶惶,更令中外恥笑。況且一個小小軍主,冒死自首,還交出這些所謂罪證,可見心機之深,甚至蓄謀已久!怕是有人暗中教唆,提前謀劃,陷害城陽王!臣以為,城陽王可監禁府中,待查明真相,再行發落。”
一眾臣子緊隨高阿那肱跪請附議。
高緯冷冷地望著下方的臣子,他們一個個利用仙都苑暴亂互相攻訐,毫不在意仙都苑營建事務的進展。這可是他親政以來實施的第一項工程,是他的臉面!
到了這個時候,也該韓鳳出來收拾殘局了。他既不希望案子一查到底,把自己牽扯出來,也不希望穆提婆順順利利過關。兩敗俱傷,乃是最好的結果。
他出班道:“臣以為人證物證俱在大理寺,早晚能查明實情。眼下最緊要的乃是穩住局勢、安撫百姓,確保仙都苑如期完工。”
這句話說進了高緯的心坎。他立刻展顏笑道:“都督所言甚合朕意,有何良策?”
高長恭見皇帝這般態度,心中非常失望。
韓鳳繼續道:“一者要穩住仙都苑的局面,再勿生亂。仙都苑裡的禁軍出自領軍府,還是由臣親自調度為好。臣請親自接掌仙都苑。”
可朱渾孝裕不答應,道:“仙都苑本就在武衛軍的管轄內,為何交給大都督?”
韓鳳笑道:“扶風王,我可是你的上官。仙都苑的確在武衛軍轄內,可武衛軍所轄何止區區仙都苑?京畿周邊才是你職責所在!”
高緯對韓鳳向來言聽計從,道:“扶風王,就依都督所言,退朝後速與都督交割。”
韓鳳接著道:“二者檢點役民,死者勾朱、傷者診治、期滿者發還。參與暴動的役民若非大惡,加役懲之。其余所缺由州郡遞補。”
盧潛進言道:“若照此處置,大約有四千人的缺額。麥收在望,勿奪農時,實不能再從州郡抽調役民了。”
韓鳳眼珠一轉,笑道:“既然如此,就讓仙都苑一乾犯了失職之罪的官吏獻上部曲,充入仙都苑。”
高緯不假思索,道:“準奏。”
韓鳳緊接著說了第三點:“真相未查明前,臣請暫代仙都苑監作。”
祖珽擔心韓鳳有意彈壓仙都苑一案,忙道:“老臣舉薦總監內作崔季舒,他是前任將作大匠。仙都苑的圖樣就是他監製的。變法中有內外合一之計,正好將將作寺和內作寺合為一署。”
“修園是修園,變法是變法,兩樣都是大事,就不要攪在一起了,否則一樣也成不了。”韓鳳立刻回敬。
祖珽針鋒相對:“大都督精通將作之法?”
“我不懂。但將作寺不是只有將作大匠一人,還有將作丞、將作將這些懂的人。”
高緯認為祖珽此舉意在黨爭,頗為心煩,愈加覺得韓鳳可親,遂道:“一切全從都督之計。退朝吧。”
“陛……”封述還要進諫,皇帝卻離開了。
陳德信慌忙扯開嗓子:“退、退朝。”
群臣告散。
祖珽循著高長恭的聲音叫住他:“太保,你我聯手竟不能穆提婆送入大理寺的牢房,可惜呀!”
韓鳳與高阿那肱都在旁邊聽著。
高長恭豈會被他一句話扯入是非中,當即冷冷回應:“我為仙都苑役民彈劾穆提婆,字字出於公心,與祖相何乾?”說罷拂袖而去。
祖珽雖然討個無趣,但勝券在握,根本不去計較。
出了止車門,高長恭登上高普那寬大舒適的馬車,與四位乾臣商議國事。
“都不要泄氣。”居中的高普道,“不管怎樣,對役民來說是好事。韓鳳為人貪鄙,卻不像穆提婆那樣刻薄寡恩。他要穆提婆那些人的部曲揪到仙都苑,也算行了一樁善事。關口還在大理寺啊。”
封述摘下頭上梁冠,將昨日經過詳細說了一遍,最後道:“先不說張勃是否受人指使,單說那個元士將,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不肯指認穆提婆。張勃手書中有些事情得到了其他軍主的佐證,可這些都指向元士將,沒有牽涉穆提婆。”
“想想辦法。”盧潛道,“憑他一個元士將,掀不起如此大的風浪。”
可朱渾孝裕道:“有一樁事,我暫時還沒主張。”
眾人一起問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