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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王世子》第一十章 權臣落地
  高長恭回答:“陛下,仙都苑暴亂朝野震動,臣雖有病在身,亦不敢等閑視之。”

  “很好。”高緯微微點頭,隨後令武衛將軍可朱渾孝裕陳述仙都苑暴動及戡亂經過。

  可朱渾孝裕娓娓道來,還上報了役民死傷及工程損毀情況。

  高緯握緊拳頭,耐著性子問道:“鸚鵡樓看過了?”

  “看過了。役民所言不虛,地基沒有夯實,木柱也是細的。”

  穆提婆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抬起衣袖胡亂擦拭,袖口暗兜裡的藥丸硌在臉上十分難受,卻也讓他清醒了一些。就在上朝前,母親將這粒藥丸塞給他,囑咐道:“此行凶險,不宜多言。”

  只要元士將咬緊牙關,百官彈劾縱如漫天箭雨,又有何妨!

  “城陽王,你就是這樣做的監作?”高緯怒斥。

  皇帝威壓之下,穆提婆戰戰兢兢地跪倒。

  高緯把可朱渾孝裕的奏疏摔到穆提婆身上:“好好看看你的罪狀!偷工減料、克扣官糧、殘虐役民,這三宗罪你認不認?”

  穆提婆強裝鎮定,道:“臣身為仙都苑監作,罪在失職。”

  可朱渾孝裕對仙都苑內的慘狀最是清楚,忍不住痛罵:“穆提婆,你摸著自己良心說話,只是失職之罪?”

  “是。”穆提婆咬著牙,挺身回答。

  封述站出來道:“城陽王,我問你一事。仙都苑以北,出漳河十五裡處,有一座金鳳館,是誰的?”

  穆提婆暗自吃驚,此等秘事,竟被他一語點中。看來自己是完全被元士將或那個張勃給出賣了。

  到了這個境地,他已經沒有任何回寰的余地了,只能硬著頭皮道:“我不知道。”

  “呵呵,這座別館的規製比那鸚鵡樓不相上下,用的是仙都苑的役民。可我查過仙都苑營造圖樣,根本就不包括這座別館!”

  “我對元士將說過,仙都苑的役民只能用於仙都苑的營建。圖樣只是圖樣,不會一成不改,也許元士將後來修改了圖樣。”穆提婆把責任推給到將作大匠身上。

  “也許?如此大事,你會不知道?”

  “元士將是將作大匠,精於營造之事,他未必事事知會我。”

  中書監段孝言也做過監作,此時插上一嘴:“那別館離仙都苑十五裡,有何用處?就算做衙署也太遠了吧。是不是給你自己修的?”

  穆提婆狠狠地瞪了段孝言一眼:“段中書不要胡亂猜測。”

  度支尚書張雕出班道:“陛下,臣查過仙都苑的帳目,未發現金鳳館支出。顯然是有人故意遮掩此事,以便日後據為己有。”

  穆提婆怒視張雕,心想好啊,祖珽的左膀右臂都站出來了。他也冷笑起來:“元士將就在大理寺,審他就是,何必問我!”

  “放肆!”祖珽叫住穆提婆,拱手朝上,“穆提婆,陛下在此,豈容你撒野。”

  穆提婆向高阿那肱發出求助的目光。這位錄尚書事卻漠不關心,懷抱笏板,束手而立。

  “陛下,老臣有證物呈上。”封述大聲道。

  “呈上來。”高緯命令。

  四個千牛護衛抬著兩隻大箱子進來,放在殿下正中的位置。箱子打開,裡面堆滿了卷軸,有些滾到地上。

  穆提婆慌了神,迅速爬過去撿起一隻卷軸,見上面還掛著象牙書簽,忙問道:“寫的什麽?”

  封述冷冷道:“書卷在你手上,你不會看?”

  穆提婆扯掉系帶,拉開來一看,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封述對眾人解釋道:“前夜有個叫張勃的軍主去大理寺投案自首。這些就是他提供的證物。金鳳館的秘密也被他寫入其中。”

  穆提婆的五髒六腑都氣炸了。因為這裡面記載的是元士將與軍主們的勾當。如某月某日,元士將發了多少糧下來,自己簽收了多少,糧食成色如何。某月某日,哪個役民徭役期滿,仍未更替,或哪個役民已經死了,卻不上報……更有甚者,連軍主之間的往來也記錄其中。如“前日與劉喜對飲,聞元士將撥十五役修治城陽王府”……他合上書卷不敢再看,驟然感覺全身所有毛發都豎了起來。

  比憤怒更可怕的是恐懼。張勃為什麽自首,又為什麽記下這些?一個絕望的念頭闖入穆提婆的腦海:陰謀!

  “封卿,卷軸裡都寫了什麽?”高緯問封述,而不是正捧著卷軸的穆提婆,顯然是不信任他。

  封述一拱手,朗聲道:“陛下,這裡面寫滿了他們克扣糧食、賄賂上官、挪用役民,以致激起暴亂的罪狀,可謂字字滴血!”

  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沒有風,可是高緯面前的珠簾在搖動。片刻後,高緯沉聲問道:“他們是誰?”

  群臣的目光都盯著面色蒼白的穆提婆。

  祖珽朗聲道:“是穆提婆、是元士將、還有他們手下的鷹犬之徒,國之蛀蟲!”

  盧潛站出來道:“臣檢點役民時發現,人帳嚴重不符。有些服役期滿的,扣住不放,有些已經死了的,卻隱瞞不報。詳情容臣細查。”

  可朱渾孝裕又道:“臣審問役民時聽說,朝廷撥付的官糧克扣太多,且摻入霉米製成口糧。役民不但吃不飽,還因此得病,甚至病死。”

  穆提婆怒了,跳起來手舞足蹈:“血口噴人!去查糧倉,去查!糧倉若有一粒霉米,我自殺謝罪!”

  可朱渾孝裕見他沉不住, 笑道:“還用看嗎?只要去仙都苑看一看役民的慘狀,就知道他們吃了什麽。”

  遭人暗算,被群臣圍攻,而無一人出手援救。在母親庇護下平步青雲的穆提婆第一次感受到強烈的危機。

  他心裡的憤怒好似火山裡翻湧的岩漿,即將噴發。可天子在上,他不得不把怒火倒灌進五髒六腑。這一刻,真比死了還難受。

  “穆提婆,你有何話要說?”高緯質問。

  “變法難行,始有仙都苑之禍。”穆提婆把矛頭對準祖珽,混淆視聽,“你謀害我一人就是了,為何還要株連百官?也好,清空了朝堂,正可以安插你的黨羽進來。這就是你的變法。咳咳……”他掩袖咳嗽,悄悄把暗兜裡的藥丸撥進嘴裡,頓覺唇舌發麻,頭暈目眩,四肢逐漸僵硬。

  祖珽老臉發紅,捧起笏板斥道:“城陽王不要忘了,變法是朝廷的變法,不是我祖珽一人之私!”

  “你……”城陽王手指祖珽,怒目圓睜,終於支撐不住了。在眾人注視中,這位年僅二十八歲的權臣轟然倒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朝堂忽的安靜下來,然而只是一瞬又炸開了鍋。西陽王、尚藥典禦徐之范衝到穆提婆面前,把脈探息一番後,衝著陳德信道:“快抬出去。”

  陳德信緊張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幾個年輕臣子挽起袖子,小心翼翼抬起穆提婆,跟著徐之范離開大殿。

  穆提婆眼睛微張,意識還是清醒的,只是不能動彈。一張張臉在高處望著他,表情豐富,有漠然、有緊張、有不屑、還有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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