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韓鳳到達城西糧倉後,與在此值守的弟弟、侍中韓萬歲會晤。
兄弟二人先去糧倉旁的值房查看了發往仙都苑糧倉的帳目。見毫無破綻,遂放心去官舍歇息。
不久,韓寶仁差人過來稟報,說已順利從扶風王的武衛軍手中接管仙都苑糧倉。雖然不能燒倉,韓鳳亦覺不錯。他背靠憑幾,從腰間錦囊裡摸出一隻方形漆匣,打開來有一顆紅色藥丸。
隨著藥丸入腹,韓鳳臉上泛起紅光,沁出細密的汗水,身子也慵懶地散開,口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蹦出兩個字來:“暢快!”
韓萬歲招來門外兩個仆役,去拉扯兄長頭頂上懸掛的風扇。
當搖曳聲輕輕蕩開,韓鳳面容松弛,眸子也亮了:“殺得好啊,正可以挫挫那對母子的銳氣。”
韓萬歲問道:“他們會派人來嗎?”
韓鳳胸有成竹道:“如果連糧倉都不管,陸令萱也該活到頭了。”
果然,不用半個時辰,一名掾吏進來稟報,說太姬府女史陸笙求見,然後遞上了名刺。
韓鳳攥著名刺沒有看:“叫她來。”
掾吏應聲而出,片刻就將人帶進來。一身鵝黃長裙裹挾著她嬌弱的身軀,出現在韓氏兄弟眼前。
偏偏她眸子裡的光像利箭咄咄逼人。
不愧是陸令萱的女史,此時還有如此傲氣。
“太姬府女史陸笙拜見大都督。”陸笙行了肅拜之禮。
韓鳳前傾身子,仔細打量廳中的妙齡女子,咧嘴微笑,似乎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仙都苑大亂,各處皆不太平。姑娘不在太姬府好好呆著,來這裡做什麽?”
陸笙從容道:“仙都苑內的糧食四成皆已發霉,若是被扶風王查出來,恐怕會連累韓侍中和大都督。”
韓鳳頓時怒火中燒,喝道:“掌嘴!”
門外候著的掾吏二話不說,兩步岔進來揪住陸笙衣襟,毫不猶豫甩了左右兩巴掌。
陸笙被打得雲裡霧裡,不明所以。她可是太姬身邊的紅人,連當朝皇后都要給個三分臉面,竟在此遭受羞辱。
“不要覺得委屈,孤賞你兩巴掌是不錯的。”韓鳳語重心長道,“你去值房查看帳目,看哪一筆錯了。”
韓萬歲接著道:“仙都苑役民一萬三千人,徒刑犯七千,撥的是全糧,編戶是六千,撥的是半糧。故以一萬人計,每月應撥官糧三萬三千石。我親自與元士將交割,一石都不會少。”
“韓侍中說的只是帳目,實際每次是分了三千石與你們的。”陸笙捂住半邊臉,倔強地爭辯。
韓鳳微微一笑:“掌嘴。”
門外的掾吏又走進來,下手更重了。陸笙毫無招架之力,左臉挨了一巴掌,右臉也狠狠挨了一巴掌。頭上珠釵亂擺,一支白玉簪子摔碎在地上。
韓萬歲看了直皺眉,韓鳳卻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繼續教訓癱坐在地的女史:“孤再說一遍。每月三萬三千石出倉,全部交給了元士將。你所謂的三千石是元士將自己要給我們的。而且沒有一粒粟米入我韓家的糧倉,都用來撫恤陣亡將士的家眷了。”
陸笙被打怕了,收斂起傲氣,哀求道:“請大都督燒掉仙都苑糧倉,幫助太姬過掉這個關口,他日必有重謝。”
“孤已經派兵接管糧倉,這時再燒倉,乾系豈不都由孤擔著?”韓鳳拒絕陸笙所請,繼續道,“為今之計只有換糧。你們立刻籌措五千石官糧來,孤親自運入仙都苑,替換那些霉爛的糧食。”
陸笙看出韓鳳態度堅決,便放棄幻想,立刻回稟太姬去了。
高普、高天祖孫二人到達仙都苑,武衛軍已結了一處圍欄收捕逃跑的役民。圍欄外站著監管役民的軍主和禁軍,他們檢點到各自所管的役民後,即向一旁的書吏登記領人。
高普道:“就將人送這裡吧。”
高天亦是同意。於是兩家所捕的一百二十個役民在此交割,全部送入圍欄內。二人正要離開,那些被他們救下的役民皆下跪叩謝。有人抓住圍欄大聲喊道:“世子,為我們申冤啊!”
高天動容之余,心中亦是酸楚,朝役民們俯身一拜。
高普看在眼中,對高天十分欣賞,有意引他結交可朱渾孝裕,遂提議:“既然來了,去見見扶風王吧。”
“好啊。久聞扶風王治軍嚴謹,天兒正有此意。”
二人留下親衛,各帶心腹繼續前行。一路上見得成排的官房內,都是醫者診治傷病的身影。大理寺的官吏也在裡面問案。近於仙都苑水域處,則是炊煙嫋嫋的粥廠。
到了武衛將軍帥帳內,裡面只有一名書吏在整理文書。高普詢問武衛將軍去向,得知他正與大理寺卿封述一起打撈落水的役民。
“怎麽還有役民落水?”高普皺眉道。
書吏答道:“仙都苑甚大,消息難通。有些役民不知叛亂已平,駕著小船四處奔命,不敢上岸。偏偏水師的艨艟竄進來,假借平亂之名橫衝直撞,撞翻許多船隻。”
“這個高綽,仗著自己是皇帝長兄,囂張跋扈,不顧百姓死活!”高普恨恨罵道,隨後叫書吏帶路去找武衛將軍。
那書吏叫來一艘大船,領著眾人登船入水,波瀾壯闊的仙都苑水域呈現在眾人眼前。
如果說之前所見是民生疾苦、人間煉獄,那麽眼前的水景可謂人間仙境。掘地為海,覆土為山,山上遍起高閣樓宇。其間夾雜數島,皆是綠樹陰陰,水榭亭台。兩島之間架設天橋,三層樓船亦可穿行而過。
高普看得捶胸而歎:“民之膏血,皆廢於此!”
“在那兒!”書吏遙指前方一艘大船道。
高天手搭涼棚,遙望船上有“可朱渾”字樣大旗, 心道不假。
在高普催促下,槳手們奮力疾行。
水面上漂浮的船隻殘骸逐漸映入眼簾。
落水者抱住浮木,大聲呼救,有些則奄奄一息,不知生死。有些是真死了,背朝下臉朝上。
他們所乘船隻為平底闊船,距離水面有七尺高,人手不及。高普叫停大船,拋繩下水,讓體力好的役民自己浮過來,結繩在身,再拉上船。
體力不濟的,還有死掉的,高普遣槳手縋繩下水,綁在他們的胸口處,徐徐牽拉上船。
槳手們輪流下水,拉繩的幾個人卻不得輪換,高天的雙掌都磨破了。這個關口雖然累,亦不覺得累。
不知多久,可朱渾孝裕的大船和幾隻小舟過來。小舟上的士兵用長戟勾拉浮屍,伸手便能翻上船,省了好些工夫。
可朱渾孝裕的船比他們的還要高大,無法與之相接。兩船並行,相距三十步外,他站於船舷,壓低身子拜謁高普:“可朱渾拜見武興王。”
他身旁站著大理寺卿封述,也朝高普揮手:“武興王。”
眾人一起還禮。高天與那二人並不相熟,道:“蘭陵王世子高天見過扶風王和封府君。”
二人聽得蘭陵王三個字,皆是一震,趕緊拱手一揖。
可朱渾孝裕又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諸位隨我回大營吧。”
兩船一前一後,返回營地。進入帥帳後,主賓分坐於胡床,每人面前置一炭盆取暖祛濕,另有酒樽、羽觴自用。
飲過酒後,高普急不可耐地發問:“仙都苑為何暴亂?”